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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年·四月二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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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关公,培优课卷子给我看看呗,我来不及写了。”
关玉把卷子递给左边说话的女生,左手一边抓了两颗栗子在嘴里。“你家那位呢?他数学肯定比我好多了。怎么今天不问他。”
”放屁,什么我家的。”但是左边的女孩子笑容像泡泡一样不停浮起来。“呵呵,他们理重那个语文老师太变态。他不是语文拉后腿一点吗,去排队找语文老师面批作文了。那个老师也是奇葩,下课绝对不在班上待一秒,一周只留一个小时接受问问题,半个班都挤她办公室去了。”
关玉笑:“难怪我看刚刚一下课,二班那堆男生集体百米冲刺。我还以为抢饭呢。也真是卷啊。”手上并不停地去拿答案,看着答案却叹一口气,手又去摸栗子。
那个女生说:“不是说要减肥吗?还吃?栗子吃了可不胖死你,这么甜。”
关玉笑:“不管了,这个是健康食品呢,我看了。不要紧,我的脑子有养分才能写数学。高考完再减肥吧。你吃不吃?”
“你就骗自己吧,我可不要。”女生正好抄完了自己空着的题,在自己那份卷子最上面写上工工整整“董小怡”三个字。满意地打量着长舒口气。她字格外漂亮,衡水体横平竖直,就算是写名字也像小红书的书法博主的字那么硬挺。她把卷子收紧文件袋仔细封好,对关玉说:“走吧?还是图书馆出发?学到六点去食堂吃饭?吃了回来我们两抓背一下政治。”
“走吧。”关玉抓起沉甸甸的书包,略微颠了一颠背上肩。把栗子揣到桌斗里。她桌面很乱,在杂物堆里捞了几次方找见校卡,然后往兜里一塞。
两个人走去图书馆。
关玉朋友多也不多。如果可以一起吃饭的交情是朋友,那么她和整个高二(17)班里半数女生都算得上朋友。关玉清楚这种朋友关系的诱惑与脆弱。诱惑在,这毕竟是高中生活成功的一个指标。当你被那么多人包围,你很难怀疑自己其实并无什么人格魅力——被亲昵地叫一句“关公”,仿佛心里也就安定下来,知道自己没有被边缘化于这个小小的文科班社会。脆弱在,女孩子之间总是这么互相亲昵的。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只是对方也不愿被边缘化罢了。
再就是——虽然大家都晓得关玉是个最好脾气的人——每每听见那些晚自习前班里的闲谈,关玉并不是无动于衷。
“诶,凌初蕊学姐这次是第几啊?她真的太漂亮了。”
“我猜还是林淇第一吧?那她肯定是第二。”说话的是詹如梦,她的声音音调很高。
“你也很漂亮啊!你是高二的凌初蕊。诶,我真的觉得你们有点像!真的,你们都是大眼浓颜挂哈哈哈。”
“哎呀如梦,等你高三了也去作代表发言,惊艳下一届那些你的学弟学妹。到时候他们就该抢着看我们詹如梦学姐的照片了。”
“哎呀,哪儿轮得到我呀!这次我不是第一呢。”
“但你是最漂亮的。学姐太漂亮了~”这个声音尾端摇曳拖长,显得很是捧场,大约是詹如梦的闺蜜余笑。
上课铃响了。几个女孩子也就笑着各回座位了。
关玉低着头在座位写错题本,并没有抬头。
但是怎么内心没有触动呢?
她知道自己的成绩太一般。她知道,尽管这些名字梦魇般出现在她每一个挑灯夜读几欲放弃的时刻,但是确实没有人会想到将她同这些人相提并论。
她更知道,自己并不漂亮。很不留余地的、毋庸置疑的,不漂亮。她记忆里自己就不曾像詹如梦或凌初蕊那样苗条过。詹如梦骨骼很纤细,个子和她一般高,穿着湾城一中那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恰似文艺片女主角。而凌初蕊虽然个子矮了一点,但人薄薄几乎只有一片,兼皮肤白皙,穿着校服却如画中人。而自己——关玉低头看,小领口的校服更显出自己的臃肿。皮肤黝黑,肚子上的肉挤在一处,微微颤动。
不是不羡慕。或许心头弥漫的酸意叫嫉妒更加合适吧。哪个女孩子在十七岁的花季不曾偷偷自许是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呢?长发及腰,在校园里的香樟树下走过,向某个树旁投篮的挺拔的身影投去默契一瞥;或是在众人艳羡的一句“女神”里羞涩地低下头去——明亮的、剔透的青春该当如此。
她的手托在面庞上,慢慢地似叹息般摸了摸自己一脸的青春痘。没有办法褪下的一片片粗糙突起,像是自己乱七八糟的念想,连同疯狂发育的身体一起嚣张蔓延。
她去看过医生的。
记得在桌前陈若男牵着她的手,匆匆忙忙挂掉秘书的电话把手机捧到医生面前,展示美容医生的聊天记录:“医生您开点药吧?我天天带我们家小玉去美容院针清的,结果还是一脸的粉刺。”医生头也不抬道:“这个是肥胖导致的激素紊乱。你家孩子超重太多,该减肥啦。这样下去问题多着呢。”记得陈若男回头看着正见缝插针写着题的她,叹了口气道:“小玉,这样不行的啊。答应妈妈,少吃点好吗?”又回头:“医生,先开点皮肤的药吧,这孩子也是压力太大,学习任务重,怕是没有精力减肥。您知道的,她马上高三……唉,我也说过她的,这孩子死犟,哪儿听得进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第一次不及格的数学考试开始,还是从高一某次焦头烂额的晚自习开始?胃仿佛成了某种情绪宣泄的容器,似乎只要咀嚼不停止,脑子也就可以随之灵活地运转,那些数学题就不是无从下手的天书。
关玉是到了湾城一中才发现,大约人和人之间的资质确实是有分别的。
在来一中读高中前,漫长的童年岁月里,虽然莫名的骄傲令她总是告诉别人自己最爱的书是《红楼梦》,但有一本“言情小说”已经不知不觉成了她人生的主旋律。她总是在写作业时把八月长安的《你好旧时光》放在抽屉,着迷般反反复复摸到毛边。她喜欢这本书,原因很简单。她觉得自己就是余周周。
她也没学过奥数。她从小学到初中都只是在家附近片区入学普通的学校。关玉记得自己的童年挤满了绮丽的幻想泡泡,是上课时夹在课桌里的小说、放学的奶茶店桌游、周末的金庸小说。她的生活挤满了五光十色的舞台,她也曾脸上涂满饱和的胭脂,参加区里的“弘扬传统文化”演讲比赛,或是在某个主持的活动间隙听见热烈的掌声同嗡嗡的溢美……
而她从未失手过年级第一的位置。而最后,她是全市前十考进的湾城一中。
她那时毫不迟疑地相信,自己就是在峡谷练功的大侠。这一切是一场主角游戏。就算没有学过奥数没有上重点的初中,她仍然可以征服这个世界。
但是到了湾城一中才发现,或许她其实是辛锐。又或者是,不学奥数也能学好数学的余周周,也无法支架二十年后难度通货膨胀的高考。
一中每周都有数学小测,满分100,当她在数学老师桌前翻找到自己60打头的卷子而庆幸及格时,旁边的男生却大喊“满了”时;当自己的语文英语成绩都比数学高出整整30分时;她第一次想,主角游戏是不是一场骗局。
所有五光十色的的泡泡破碎成满目抖动的数字与符号,连同一旁不留情面的红叉。
但是怀揣一种义无反顾的、盲目的勇敢,她还是选了文。大文,在高考已经改成3+1+2的二十年后,在文理科并不分数学卷的二十年后,当数学对文科生更重要后,她从理科重点班义无反顾地学了文。就像余周周一样。
所以她发了疯一般努力。她压榨每一秒可以用的时间。吃饭五分钟内解决。排队买饭时背单词和作文素材。午觉只趴在桌子上一睡。而在做了这一切仍然不能像从前一样成为那个“老大”之时——她发现自己正在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晚自习时的蛋糕,宿舍打着手电背政治时的薯片,同图书馆看地理图册时的饼干。
可是她的成绩仍然徘徊在十几名的位置。文科就一个重点班,这就意味着她在他们班也就是十几名的位置——那无疑是个小透明了。
其实这并不算坏,按照一中过往的高考数据,去华五完全不是问题。
后来在某个大学拿了满绩,她却没有那么欣喜若狂的时刻,她意识到,其实若不是因为遇到了那个人的话,这件事情对她而言也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