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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年·四月二十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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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关玉起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愣神了三分钟。
太多的经验让她知道梦的细节——甚至全部内容,会在起床的五分钟内,伴随牙膏泡泡和胡乱吞下的早餐消逝,留下一个面目模糊的疤痕。但是这一次她记得这个梦,或许是因为这个梦开始于她临近醒来的时候。她实在不知道昨夜的梦是怎么回事——实在是莫名其妙的一场春/梦:
只记得在梦的最后,一张少年的脸无限贴近,清冷的扑克脸却浸染浅浅笑意:是嘴角一边翘起的那种笑,十分流丽而戏谑的少年意气。面孔不断放大、放大、放大,放大到极限的时候,某种陌生的气息就要铺天盖地袭来,那张面孔就要贴上她的;她正要闭上眼睛撞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奇怪的是梦中的自己甘之若饴毫不抗拒——
这个时候闹钟响了。
一切锐化为清晰可见的枕头被子,还有放在床头的文言文辞典。太好笑了,关玉想,再迟几秒醒来她就能知道初吻是什么感觉了。
刷牙之后,凝视镜子中自己的脸,她试图在记忆的走廊里寻觅那张脸究竟来自哪里。色块,微笑,清冷安静的眼神却有如利箭,一切在放大、放大、放大,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来了。梦中的是林淇那张光荣榜上的脸。
一切突然串联成线。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天听了那些男生的议论,大概残存的印象让她梦到了林淇吧。
但是很多想法一旦开了头就不能停止,关玉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想到他。梦的片段正在逐渐破碎成马赛克般的光点,只留下一些碎片,戳得人心窝痒痒的。她突然想,要是真能叫林淇做自己的男朋友,那是怎么样的体会?詹如梦她们会怎么说?还有那位凌初蕊学姐,她们那样崇拜的,不也是林淇的手下败将?
从洗漱完到从宿舍向教学楼走去,她一直都沉浸在昨夜这个莫名其妙的梦里。直到看见光荣榜,她方有种聊斋遇仙而终返回现实的实感。一切含苞未放的旖旎心思在看见光荣榜最上头林淇的照片时,倏忽烟消云散。照片上的林淇仍旧是他最标准的表情:窄双的眼睛锐利如冷星,薄薄的唇不见笑意地紧紧抿着。五官俊美是一方面,更吸引人眼球的是他那种冰雪般出尘的风度,没有高三学生的疲惫和沉重,而是平静而冷冷地看着相片外的人,因而带了几分逸然的风度。这还是上一次一模的光荣榜,大约是学校还没来得及换上二模的,故林淇还是高高地在第一的位置。因为角度的关系,从关玉这里看来,他的表情是个睥睨意味的俯视——和梦里的他完全不一样。那么遥远。
怎么说呢?她突然有些想逃离。她有点不敢看高二年级的光荣榜——她并不在上面。
事实上,他们是现实中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月亮与井盖,星星与尘埃。
突然想到昨天詹如梦她们的聊天,她又看向紧挨着林淇的照片的下面。二模的第二名是凌初蕊;那是当然,大家都知道高三的文科第一和第二只会是林淇和凌初蕊。金童玉女呀。照片里的少女笑涡深深地看向她,长长的马尾辫轻轻垂落腰际。大约笑靥如花就是这个意思吧。
真的好漂亮呀。她想。
她突然就笑出声了。如果林淇真的会喜欢上谁,大约也是凌初蕊这样的吧。同班同学,相近的成绩。凌初蕊又这样好看,要是她是男生,肯定也喜欢这样的女孩——而不是关玉她这样的。
这个梦,毕竟是个梦呀。突然她就不纠结早上这个梦了。关玉低头摇摇头,笑了。
……
早读之后,各科科代表陆陆续续开始收作业了,教室里也随之喧哗起来。
关玉睡眼惺忪,打算去教室外透透气。早读过后是数学课,这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忽然听见教室里的闲谈:“诶,你们知道吗?这次林淇居然不是年级第一!”
“那是谁?”
“那肯定是凌初蕊了。哎,这个不重要,但是你们猜猜他这次多少名了?前十都没有了!”
“啊?他这是忘涂答题卡了?”
关玉扭头去看董小怡,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昨日在食堂里听到的高三那几个男生的话。
“不是!哎,我听说的是他二模之前直接翘了一个星期的课,在他们高三闹得挺大来着。”
“啊?林淇?他?”
关玉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心头也随之一紧。林淇?翘课?怎么听起来都很奇怪。
“哎,是不是因为前些日子签约那事情?哎,就是前些日子,一模成绩出来之后,P大的历史系许诺他签约,只要他高考有全省前一百,就可以保送到P大。我听说他很想签约的,但是大家都劝他别去。听说他家长尤其反对。”
“确实,他之前的排名来看,去光华或法学院都是绰绰有余的,或者元培转码。文科也就这些出路比较好了。”
一中文科过往的数据是,在全年级考到前二十都可有全省前一百。林淇这样常年稳居第一的学霸是可以冲一冲省状元的。而要上P大则需全省前四十——于林淇而言确实是探囊取物了。
这个保送对他而言确实很没有必要,除非……除非他知道自己大考必然考砸——而林淇的成绩大家都说比一中的重本率还稳定;或是——他真的喜欢读历史。
“哎,余笑,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哼哼,高一的时候我和初蕊学姐是一个社团的,那时候初蕊学姐是我社长,我们还挺熟的。我实在是好奇就去问了她。”
“哇!他们两个肯定有情况吧!哎,真的好配啊……”
关玉突然觉得这聊天有些有些刺耳,便又重新挪动生了根的脚出了教室。
从高二(17)班门口望出去,高高的凤凰木遮天蔽日,投下一片荫凉,整个走廊也因此浸染一层古旧柔和的浪漫气息。现在还是四月末,凤凰木还未开花——记得历史老师在课上说,每一年这凤凰木都是在高考时节开花,花开得越好,一中大家的高考也就越好;当然,每一年这花都开得极好,红艳艳,远远浮起大片波涛汹涌的红云般。
从枝桠的空隙望出去,可以依稀望到高三的教室。功课很紧张,但课间仍是人头攒动。关玉突然意识到,他们高三在一中再待一个月就要去高考考场了。
她仰头,看见高远的蓝色天空在方方正正的教学楼外静谧得像日漫里的场景,那么高那么远,通向哪里呢?北京,还是外太空?这天空下,这么多躁动的年轻的灵魂叫嚣着,急迫地要冲破这小小一方一中——去哪里呢?日头正毒,蒸腾勃发地倾泻一地,倒是被凤凰木筛去了大半。蝉鸣已经依稀要起了。
夏天要来了呀。
上课铃突然响了。关玉猛地回神,随人流一起回教室了。
……
关玉看见自己那天的日记里写道:“终于上完这周的课了。奇怪,我今天怎么总是想到林淇?那个梦真是没头没尾的。唉,也正常,或许我不该苛责自己,可能青春期思思春很正常吧。或许是压力太大了?不要紧,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过个两天大约就好了……这周末除了作业,我还得写套数学卷子,然后做一做历史的思维导图。还有背英语。政治大题也得练一练。
……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天后来并没有写什么。可关玉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种种,历历在目。
或许从那天开始,她的命运就此改变。
放学后背上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她就预备回家了。心里盘算着周末要学什么,周身就充盈着一阵阵异常的活泛与愉快。——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多学了一些就如多偷得了一些珍宝一样,似乎是为自己虚无缥缈的未来加了些码。
出了教学楼走到半路,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本五三落在了教室;正巧看见旁边有架小小凉棚,就把书包放在下头的长椅上拉开,从书本堆里费劲捞了几捞——嚯,幸好还在。于是又把书本准备一本本地放进去。
——突然发现其中一本很是陌生。
那是一本历史笔记本。厚厚一沓,淡青色的封皮,没有款式。
或许是刚刚焦急找五三,没有发现这长椅上还有本书。
关玉的手略微有些颤抖地轻轻揭开封皮。
扉页静静躺着几个字:“高三(17)班林淇拾得请电:139-xxxx-xxxx”。
关玉突然分了半个神,隐隐觉得自己的命运无声降临。
都说字如其人,林淇的字很好看,是她想象中的清雅有致,如圭如璧——一如他有些过分秀美的五官线条——甚至于带了几分过分的温柔端丽,能隐隐看出九成宫的秀美。但一些笔画里又隐隐露出几分秋水饮剑般的锐利;终究有几分少年心气,潇洒轻狂。
手攥着这本笔记,她突然觉得手心里有点烫。不知道是这本子发热,还是她自己。
是林淇不小心落在这里的么?……还是他故意丢在这里的?
关玉轻轻翻看这笔记本,对着录满横平竖直、密密匝匝小楷的厚厚一沓纸页,斩钉截铁地否决了第二种可能。
那么放回这椅子,他自会来取的吧。
可是——
望着扉页那串电话号码,关玉不知怎的有些不忍把这本子放回去。
心中某个声音,好像有些贪婪地奢望着什么……什么呢?
关玉走到校门口,发现笔记本已经在自己的书包里了。安安稳稳地放在最单独的夹层,绝不会被墨水染到或揉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