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桃未若

2、第一年·四月七日

　　关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天。从这一天起，她的命运就此改写。

　　四月七日。

　　这也是她的日记的第一页。

　　“我居然也快要上高三了。或许我应该稍微抓紧一些，像王佳她们那样做个计划本？老师说我浮躁，没计划，所以成绩才上不来的。好吧，那么就开始写日记吧，希望这个本子漂亮一些，我可以不要像以往那样子只写了前两页就算了。嗯，加油。

　　真讨厌，等下又要去表彰大会。他们高三的一模表彰关我们高二什么事？也就那么些人反反复复拉出来，考得好的在台上左右张望彼此寒暄，考得不好的在台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算了，带地理图册去背背经纬度吧。”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可是关玉闭上眼睛似乎就能想起那天的一切：体育场里飘动的彩旗与礼带，喧嚣涌动的人群，炽热涌动的气氛，翻江倒海的人影……空气里他的声音，沉稳而清越，通过扬声器清清楚楚地在场馆里回响：“纪德在《窄门》里写，‘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同学们，站在十八岁的门口，愿我们可以树鸿鹄之志，坚定自己所选的道路，爱我所爱，行我所行。”

　　那场演讲结束，人群自是轰动。不过并不奇怪，林淇的出现没有不伴随人群的惊羡的。

　　从表彰时龚主任打出林淇的成绩单礼堂里的惊叹声就没有停息过。这么重理轻文的学校里，读文科的林淇却压过了理科的陈南希整整三年。但也是因为林淇其实并不算彻底的文科生；事实上，3+1+2的选课里，他只是选了一门历史而已，另外两门生物化学其实都算是理科。体育馆的大屏上，清晰可见他的总分：712分。更惊人的是，数学那一门是149分。而文理是不分数学的。

　　礼堂里大家交头接耳，但是这一点事情其实大多数人也早就知道：林淇在高一时就化学竞赛拿了省一，直接拿到了强基资格。林淇其实物理很好，高一一直是满分。高一分科之前林淇就一直是年级第一。学文科也不代表理科不好脑子笨，你看林淇就是！……

　　后来就是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表彰会的发言不外乎是那一套。其实从前林淇大概也常常发言的，只不过以前的表彰会只在本年级办，关玉她们自是无从听到。一中的惯例是要大办这一场高三一模后的表彰大会的，故拉了他们高二去，大约也有给他们上上压力的意图。

　　可是——其他的细节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褪色、模糊，最后退化成几句嗡嗡的杂音或是摇晃的散点。可是在一些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宿舍的夜晚，关玉总是会想起林淇念《窄门》的样子。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

　　少年眼里跃动明亮的光影，略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亮色的白衬衫，明晃晃地映照窗外暖阳在红毯上洒下的满满树影。那天的阳光都格外偏爱他，阳光在他的脸上挪移，衬得周围和他一起站立的其他高中生是那么面有菜色疲惫不堪。他嘴角扯起的那个弧度不大的微笑，他念稿时自若轻松的神情，像某种不可解读的符号，在一个个遥远的夜晚里不断在关玉眼前闪现。
　　关玉发现他很喜欢只牵起一边嘴角笑；有点戏谑。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眼里是那种无所畏惧的光。
　　他在想什么呢？他的窄门又是什么？

　　后来周围人的欢呼、女生们的议论已然翕动着沦为毫无意义的字句与噪音。关玉那天没有再写日记。她跟着大队伍回班，路上仍然和同学吐槽着今天有集会还这么多作业。一切照旧。

　　但是，抱着书回班时，内心怎么突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甜蜜？就好像是，突然觉得远方有一个人在等自己。从此所有的奔跑的终点都有一个意义。那个意义或许会披着某个少年的名字。

　　无限模糊而光大的未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需要一阵雨、一点香风，洒洒脱脱浩浩荡荡。她想跑，仿佛跑到某一个点，就可以拥有所有快乐。
　　——现在那份快乐里被描摹出了第一个具象的影子。

　　有时候漫长的暗恋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水滴石穿，平心静气地等待与伺机而动；但细细回想过去，居然只为了一瞬间好无厘头的动心。或许就在某一刻，你心跳漏了一排。在若干天后，你才惊觉自己或许喜欢上了一个人。在若干年后，你才明白，自己根深蒂固的习惯，或许只是因为某一刻毫不理智的异想天开。

　　没有道理，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