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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真 ...


  •   自医院回到家里,仍是走时的模样,只是空气冷的不寻常,窗外却是明暖的初夏。代替母亲留下的,是毫无温度的棺椁。不过是短暂的停留,总是要长久躲进地下,从此只剩生与死的警戒。

      小许澄麻木跪在灵堂旁,看着一拨又一拨人群走进,他们或她们,大多是她们,总是还未见何人,哭声就已绵怨入耳,冗长且悲哀。

      与母亲相知的,真切得悲痛流泪;与母亲相熟的,会出于对此人的惋惜,流下泪;剩下与母亲相识的,出于礼仪感叹几句世事无常,再拉过小许澄的手,嘱咐一定好好念书。

      这无疑是出于善意,但就是这朴实的善意,时刻提醒着小许澄,她永远失去了至亲。

      母亲太年轻就离开了,以至穿丧服的后辈寥寥,跟在下葬队伍后,显得苍凉又荒诞,怀疑是临时拉过凑场的演员。

      小许澄抱着母亲的遗像,说是遗像不过是从身份证上复制下来,因为匆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来不及有一张纯粹意义的遗像,只有这张生命感太过强烈的照片,置于死亡的场景中。

      葬礼专属的唢呐声响起,死亡的流程开始进行,队伍向备好的墓坑前行着,这墓坑周围土壁光滑得格格不入,诡异得完美,望去里面还有个四方得不成样子的棺椁存放地。

      “入——坑!”招魂人悠远厚重的嗓音回荡着。

      棺椁在小许澄眼前缓慢升起,仍旧是巨大的不真实感,她知道自己应该哭,可她的心就像被冻住一样,流淌不出悲伤。

      随着极浅却又沉闷的声音落地,接着抬棺人扶着两旁,棺椁被准确无比推进方正的里坑。

      小许澄这才醒过来,此前仿若局外人不带情绪看着这一切。似在浓雾弥漫的荒野走了许久,寻不到方向,此刻终于拨开重障,被现实犀利穿透。

      抽离的灵魂回到能感受痛苦的身体,悲伤像浪一般自脚底蔓延,化作泪从眼底释放。

      这出口不过片刻就被堵住,小许澄又回到此前的荒野中,大脑又继续嗡嗡作响,与现实解离。身体以这种方式隔绝巨大的痛。

      不同的人用同样怜悯的眼神,跟随着小许澄。这其中不乏比她还小的孩童,他们只知道这个人的妈妈去世了,以后没有妈妈了,仅这一点足以令小孩本能感到可怕,投来似能共情的眼神。

      小许澄不知所措,她害怕旁人以这样的情绪观察自己,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远离猴群的小猴子,不知怎么回到群落只好尴尬挠头,却不知何时吸引了大群的游客来观赏,自己赤裸裸得同他们不一样,那些人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不同。明明被不幸砸中的是自己,却不能与命运对峙。

      所以不去释放情绪,既因为倔强的自尊又因为生理本能的逃避。

      她想抓住些什么,可家里有关母亲的物件统统被火烧了个干净,思念无处安放,小许澄开始想象有神迹出现,她小翼又寄希望于玄学,尝试拨打方芳的手机号码,她想象的场景是手机被接通,响起熟悉的声音,母亲语气轻快说着自己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现在很快乐没有疾病。小许澄想这就够了,告诉她这些就够了,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只要知道母亲还活着。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时常这样幻想,也打过很多次电话,只是没有一次有她期待那人接通电话。

      许澄看着小许澄做着和自己一样的行为,荒诞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绝望,那时的她由着本能这样做了,如今更不会阻止。

      日子一天天过着,班上的同学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抑或不用听说,小许澄未加遮掩的“孝”字臂章,提醒着旁者她家中的变故。

      学校下发的团员登记表,家庭成员一栏中,小许澄仍坚持写着母亲的信息,她不想太快抹去母亲,即使这是欺骗,就当是欺骗自己好了,起码还有这种方式能书写母亲。

      一个15岁的女孩经历当下生命中最重大的变故,她还没强大到面对这不幸,也没人陪她面对,只能逃避与做梦,以及被动着任由浩劫夺走快乐。

      这些日子来,小许澄仍锁着情绪,她开始频繁得上课走神,有时会突然头晕、心跳加快,强烈的心跳声吵得她很难入睡、回到家总是拿出作业,再无接下来的动作,发着呆,小许澄开始出现熟悉的症状。

      她开始怀疑自己得了重病,流鼻血她就觉得自己得了白血病,她害怕死了,她把失去母亲的恐惧投射到自己的身体上,她甚至害怕自己会和母亲一样离去,许华说她总是爱多想,成天胡思乱想,吓唬自己。

      “我没想到你和母亲是这样不亲近”

      她仍一动不动,仿佛她的世界毫无声音。

      “母亲已经离开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你一滴泪都没流过,难道你真的连悲伤都没有吗?”

      许澄继续说着:“妈妈之前那样放不下你,她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后,最爱的女儿会是这个样子。”许澄极力说着带刺的语言,非要将这层所谓的屏障戳破,剥出真实的小许澄。

      “小许澄,你还记得妈妈平时的样子吗?怕不是你已经在脑海中模糊着记忆!”

      “别说了!”小许澄猛地站起,应激道。

      “为什么不能说,你每天把自己装在真空套子里,就可以躲过现实吗?”许澄步步紧逼,不给小许澄喘息的机会。“小许澄睁开眼看看吧!妈妈已经不在了!现在、此刻这个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只有你小许澄!”

      “别说了!别说了……”

      小许澄面露崩溃拼命堵住耳朵,声音微弱带着哽咽:“大许澄,我求你,别说了”

      “我不是不难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空得要命,脑子也很混乱。我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大许澄我一想到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就做不出反应。就像那天跪在灵堂前一样,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只有我在别处,只有我是失去妈妈的人。”

      小许澄露出毫无掩饰的悲恸神色:“大许澄,我真的……真的好想妈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同样失去母亲的人,比你更久。”

      终于压抑已久的思念痛快宣泄着,整座屋子没入深蓝色的海,哭声如浪拍打着压抑的礁石,就像轻拍安抚着多年前也在此刻的许澄。

      蝉鸣充斥的盛夏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许华带回来一个女人。在小许澄看来,这是一个和母亲截然不同的人,她染发,母亲不染发;她化妆,母亲不化妆;她会当着小许澄的面亲昵挽着许华的手臂,但母亲不会。

      那人明黄色的裙子分外晃眼,与家中气氛格格不入。

      种种表明她和母亲截然不同,而小许澄骨子里憎恶这些不同,这表明母亲被遗忘着。

      许华拉过女人的手臂,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略微生硬介绍道:“小澄,这是韦阿姨。”

      女人笑得生疏,:“你好,小澄,老听你爸爸说起你,说你学习很好,很懂事。”那双眼似要把小许澄看穿。

      或许她没有敌意,但在小许澄这里,他们都是有罪推定,而这并不完全是个人的好恶。本能的恶心泛上心头,不过才两个月,母亲百日之忌都未过!他怎么能这样?

      许华是想让她甜甜笑着,然后再软软叫一声阿姨吗?是个人就知道做不到!想都别想!

      “小许澄,别起冲突,这是他的事。”许澄担忧小许澄。

      “我去写作业了!”小许澄头也未回,多余一秒也不想在那两人脸上停留。

      身后并没有传来,小许澄预设俗套伦理剧的对话,如果真如设想那样,她会不带一丝犹豫地冲过去,做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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