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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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母亲总是剧烈咳嗽，父亲抚着母亲的背，小许澄慌忙中只能想起倒些热水让母亲喝，倒完后又继续无措着，突然又清醒意识到热水不是解药，妈妈的咳嗽不是感冒，冰凉从脚底袭来，绝望又从头顶浇下。又站在一旁抹着眼泪。方芳看着女儿的可怜样子，欲出声安慰，却虚弱到无法凝气，只能艰难抬起手指微微蜷着，示意女儿坐下。
待咳嗽稍微平稳后，方芳又大口喘着粗气，头发全然被汗液浸湿。小许澄看着这样的妈妈，心被狠狠揪成一团，她好心疼，要是能替妈妈受过就好了。
温毛巾擦拭方芳额头时，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小许澄硬生生挤出笑容，更加小心翼翼擦拭着。
“她还那么小，我怎么能放心离开，上帝啊！ 祈求你让我晚些走好吗？我真想看着她长大。”方芳在心里向她的主祈祷着。“我的主，我愿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阿门！”
这样的祷告方芳许过无数，可能真主也无能为力，任由她渐渐枯萎。
“吁——”方芳叹的气又粗又重，这声气叹得太长，激得方芳连连咳嗽。小许澄是最怕母亲咳嗽得，她生病之前就是剧烈的咳嗽，咳出了血。肺部疾病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咳嗽，每一次咳都在将小许澄从忘记母亲生病的思维拉回现实。
护士来给母亲戴上氧气罩，但不见母亲舒服半分，仍旧快速喘息着。
负责母亲的主治医生将许华拉到一边，低声说着:“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该准备的尽快准备。”
许华没有说话，只是茫然点着头，眼神空洞盯着走廊。
医生虽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却也知对家属来说这有多痛苦，眼神悲悯望着这可怜的一家人:“你女儿还在，好好和孩子说，别瞒着。没办法的事，我们都尽力了。”
小许澄看着失去情绪的父亲，猜到医生说了什么，看着病床上支离破碎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冲出病房。
无人的楼道里，小许澄放声痛哭着，她好害怕、好害怕。
“我好害怕，大许澄我真的要失去妈妈了吗？我不想要妈妈走，可是看着妈妈那么痛苦，我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会不会离开，对妈妈来讲是一种解脱，她永远不会手折磨了。”
“我……”许澄也从未见过母亲那个样子，这些年来，自己只是一直在主观想象着，每次想象都在有意减少母亲真正的痛苦，但真的置身这具体中，远比自己的死亡更骇人。
哭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小许澄再也没有眼泪施舍，她似槁木般沉默，死寂，伫靠墙角，死盯着脚下。
死亡最残忍在于无解，不会因为挽留的泪而撤销。
许华出来找小许澄，亲人离世的悲痛大人都不一定能承受，孩子又该怎样面对。终于看到蜷缩在墙角的小许澄，许华也在作心理斗争，迟迟不上前。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小澄，爸爸想和你说，妈妈可能……可能挺不过去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许澄始终沉默着，起身回到病房，就这么静静坐在母亲的跟前。
父亲尝试给方芳喂几口火龙果，母亲吃了最小一块，便再也吃不下。她只是看着小许澄，眼里藏着万千却只是无声，她就那样半梦半醒着，眼前尽是模糊重影，耳边嘈杂不已似身处闹市，然而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日落西山，病房归入黑暗，没人开灯，任凭夜闯进。
不知是凌晨几时，小许澄怅惘间听到母亲喊自己的名字。
“小澄，小澄，小澄。”
一声接一声得清晰，浑然不见此前的虚弱。
小许澄忙弯下腰，将耳朵靠近母亲“小澄，小澄”
“扶妈妈坐起来”未等小许澄伸手，方芳已经自己坐起。
小许澄一惊，满是不真实:“爸爸，你看，妈妈醒了！”
许华本恍惚的心神，被小许澄握紧:“什么？”
摸索着去开灯。
白炽灯下方芳的脸有了血色，甚至有些红润，整个人的状态不见半分病气。
小许澄和许华茫然对视，下一秒许华眼底的疑惑倏然消散，染上更加哀恸的底色。而小许澄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巨大狂喜中，她想莫非有神灵开始怜悯自己。
“妈妈，你看起来似乎没生病。”
方芳松懈地笑了:“妈妈想吃火龙果。”
“真的吗，妈妈你想吃东西了吗？”
小许澄更加惊喜，她感到自己被前所未有的幸福包裹着，踉跄着身子，取来满盘的火龙果块。
“我喂你，妈妈。”
“好”
小许澄一口接一口小心递到母亲嘴边，方芳配合着女儿的节奏，吃完了那盘火龙果。
许华看着这一幕，没敢上前触碰，他的眼更红了。
方芳改变姿势，侧身伸手拉过小许澄，言语里尽是不舍与希冀。“小澄啊，以后要好好生活，吃好每一顿饭，不能凑合。成绩也要抓紧，妈妈一直希望你能考上个好大学，以后考上了记得来和妈妈说一声，妈妈就放心了。”
包裹着真相的怪异感，袭上心头。小许澄不解母亲为何这么说，说的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临终的嘱托。
“老许，你过来。”
许华松开握拳的双手，食指中节被指甲插入的地方，正隐隐渗着血。
他用这双手覆过母亲的手:“说吧，你说，我听着。”
方芳知道他的了然:“以后别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在近处找个工作，方便照顾小澄。你、我不担心，我相信你能很快放下，我这些年生病给你加了不少负担，实在是没办法了，对不住你。以后再找人的时候，多考虑一下小澄。这孩子脾气不好，我害怕她和人家起冲突，影响你们的关系。”
“其实也没啥嘱托的，过年的时候去看看我妈，她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我害怕她哭的厉害坏了眼睛。衣柜里还有丽丽给我的一笔钱，什么时候拿去还给她吧。”
许华听此，心似沉入深冰，她对自己终究是有芥蒂，要不然为什么一句嘱托自己的话，都不说。
“方芳你还是觉得，那事过不去对吧”
方芳直视许华的双眼，似要看穿:“我刚开始想不通，后来也明白了，在那种事情上纠结没有意思。”
“因为我太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了，你很会放过自己，所以我不担心你。”
心里的不甘被方芳的坦白冲去，许华长叹一声，示意小许澄靠近。
再怎么迟钝的人，看到此场景，也明白不过是死亡预告的幻影。
“妈妈，不、我不答应，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小许澄紧紧抱住母亲，任眼泪渗进母亲背上的衣布。
“妈妈，你别离开，你在等等，等我长大了，我还要和你一起去旅游，你还没亲眼看我考上大学。”
“妈妈，我求你了。我不想当一个没妈的孩子”
方芳捏捏小许澄的脸：“小澄啊，每个人到最后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父母先离开，孩子们还要继续活着，你要记着，只要活着日子就能过下去。遇到再艰难的事情，只要日子过了就好了。以后你会遇到比妈妈去世还要艰难的事情，到那时候你还是要活着继续生活。妈妈爱你，这一点永远不变。只是妈妈没有办法，见证你以后的人生了。但妈妈相信，那一定很精彩。死亡不会分开我们，你只要记得妈妈爱你，我就一直在。”
小许澄死死抱着母亲，哭得失控:“不，我不！我听不进去，你别走！”
“以后听爸爸话，凡是做事想问题别太钻牛角，给自己多留一条路。你心劲太强了，这样不好。还有考大学妈妈说的太绝对了，尽力就好，考不上也要来和妈妈说一声，不会怪你的。以后的人生也是，该尽力的时候尽力一博，该放松的时候好好享受，最重要的是你要快乐，不要把没有母亲这件事看的太重，这只是你人生的一段经历，不要觉得你比别的孩子缺少什么。”
原来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是这些，当下的痛苦之余，许澄感到跨越了时间的爱意，在此刻不遗余力拥抱着自己，跃下的痛被消解着。
“妈妈我以后会考上大学的，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你，过去、现在、未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许澄对母亲诉说着经年的思念。
“妈妈，谢谢你爱我，我只是在回忆中思索着你的爱，甚至怀疑。我错了，我一直都不是只有一个人。”
在这片刻里，似有那遥不可及的未来，涌现在方芳眼前，那里面包裹着她错过小澄的生长线。“妈妈都知道，只想对你说，永远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小澄，任何时候都要记得，还有自己在，在艰难的时候，牢牢抓着自己，不要松手。”
许澄一滞，酸楚涌上，难道？
再无对白，两人就这样抱着彼此，母亲靠着许澄，很久很久，那温热的呼吸逐渐孱弱直至消失。
可能是天刚亮，亦或是破晓前，母亲静静离开了，去了她的真主耶和华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