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抱抱我》》多比吧嗒

10、先知

　　许澄记得这天，这可能是母亲生病以来最放松的一夜。

　　粉团蔷薇稀疏攀上绿枝，乘着五月的风送来它绵长的香气，母亲的病复发了。

　　记忆中久远的一天与今日重叠，小许澄如常放学回家，却不见母亲身影，母亲卧室一片狼藉，衣服零落在床上，可见匆忙景象。

　　电话毫无征兆打来，看着屏幕上父亲的名字，不安的感觉在小许澄心底扎根:“小澄，我在医院，今天早上妈妈情况突然不太好，外婆和外公将妈妈送到了医院，我也直接赶到医院了，你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

　　“医院？妈妈怎么样？妈妈没事吧？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无助的恐慌使小许澄失去思考，只是一味问着相同的问题，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亲的回答显得艰难:“小澄，现在还不知道，别太担心，妈妈这里有我”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小许澄有些听不清楚。

　　“先不说了小澄，有事先找李奶奶帮忙啊。”父亲于忙乱中挂断电话。

　　未断的忙音一下又一下响起，在空荡的房间无助冲撞着。

　　“大许澄，妈妈这次也会没事的对吧。肯定会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许澄清楚知道，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沉默代替许澄给予这问题的极端回答。

　　“原来是真的”小许澄似意识到什么，“所以你一开始看到妈妈，才会那么激动，你说为了分担妈妈的辛苦，让我找妈妈说开，其实是因为你知道，妈妈以后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想让我珍惜接下来和妈妈的日子，对吗？”

　　“对”这一次许澄没有逃避。

　　这一声“对”彻底令小许澄无措，“怎么办，妈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母亲生病以来，小许澄一直告诉自己，母亲的病会好，哪怕会瞬间闪过可怕的想法，小许澄还是笃信母亲会痊愈，她甚至向母亲信仰的耶和华真主祈祷，以自己的寿命换取母亲的寿命，看来上帝不忍心带走小孩子，所以要带走她的妈妈，这就是真主的慈悲吗？

　　美丽的愿景被瞬间刺破，真相是母亲会离开这个世界，永远离开。小许澄此刻，仿佛身处丧失时间的异世界，大脑无法思考混沌一片，只剩死寂般的空白。

　　当肉身无法思考时，原始的恐惧会喷薄而出。

　　“大许澄，你为什么回来？我讨厌你回来！”

　　“对不起”听到小许澄的质问，许澄喃喃自语问着自己为何回来。“可能就是为了这种时候陪在你身边。”

　　如今自己正置身于十五岁的漩涡之中，难道重来一遍还是要这样，被动感受着自己被恐惧一点点吞噬吗？不停地被悔恨侵蚀吗？

　　“小许澄，要和我去医院吗？”

　　“医院？”

　　“卧室抽屉里还有早餐钱，路费应该是够的。明天一早你就去和老师请假，请一周假，我们坐最早一趟班车去市里。”

　　许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什么是一周？”

　　“小许澄答应我，一定要牢牢记住接下来的时间。”

　　小许澄刚刚得知母亲无法痊愈，现在又被迫知晓母亲的死期，大脑的浓雾又多了几圈，该用怎样的反应来接受现实。

　　“大许澄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残忍吗？”明明许澄是最知道她恐惧的人。

　　“可是错过更残忍，不光对你，更是妈妈”

　　甚至没有好好告别，借他人之口的嘱托是许澄永远的遗憾。

　　“上一次的我逃避了，所以一直在后悔，我不想让你也一直生活在遗憾中，不想让你之后每每回想起来，永远在想要是当初怎样就好了。”

　　许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这很艰难，是你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变故，可是小许澄，帮帮我，我不想重来一遍，不想看着你重来。”

　　可是大许澄又有什么错呢？她同样经历了这些，她和我一样失去了妈妈，至少我还有她陪着。

　　“好，我去”

　　春日的阳光竟有些刺眼，晕着白光的日头悬挂于医院建筑物上方，洒下朦胧的光，笼盖着大地上的一切有无生命体征的东西，显得温暖又生疏。

　　门诊大厅中央站立着茫然无措的小许澄，才过九点，医院已是人满为患，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蹒跚难行、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眉头紧锁……

　　四周尽是人，小许澄不知下一步该往什么方向走:“大许澄，我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怎么办？”

　　“小许澄，去心脑血管外科问导医护士。别害怕，我们一起。”

　　“嗯嗯，一起”

　　顺着概览图的方向，小许澄上到四楼，被告知应去询问住院部护士，又循着指示来到住院楼。

　　未等咨询护士，就见熟悉的背影从身旁匆忙掠过，小许澄追上前去，是父亲。

　　许华看到一人紧随他后，进入电梯，转身竟是自己女儿，不免震惊。

　　“小澄？你怎么来了。”

　　看着父亲乱糟糟的头发，布满血丝的双眼，小许澄似乎得以窥见母亲的现状。

　　“我想来看看妈妈，已经和老师请过假了。”小许澄生怕许华让自己回去。

　　“算了，既然来了就陪陪妈妈，你吃早饭了吗？刚好我买了。”许华提起还沾着蒸汽的食物。

　　“没呢”

　　“一早就坐车来了吗？”

　　“嗯”

　　“唉”许华心疼看着小许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出吧，到了。”

　　这层安静出奇，走廊也只有小许澄和父亲，以及零散几个病人家属来回踱步。

　　许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就是那间”

　　病房毫无设想的沉闷，反而光照充足，衬得室内明亮干净。

　　方芳侧身躺着，蜷缩于病床，一动不动。

　　小许澄不确定妈妈是否醒着，又怕扰她，只好无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似听到动静，方芳艰难翻过身，一脸诧异:“小澄？”

　　“妈妈是我。”小许澄惊喜涉前去，却在看到母亲水肿的身形后，没能藏住眼中的惊讶与怀疑，意识到后又慌乱藏住。

　　捕捉到小许澄刹那情绪转变，方芳装作不经意间用被子裹藏住身体。

　　有什么用呢？方芳的脸也是浮肿着，甚至更严重。

　　“妈妈，医生怎么说啊？”话问出口，小许澄就后悔了，自己又忘了。

　　“医生说没事，你看妈妈还在普通病房呢。别害怕。”

　　“那就好”小许澄强装欢喜，吐出这几个字。

　　空旷的心底不断升腾出绝望的虚无，还好有理智抵挡溃堤。

　　“来吃饭，吃饭，小澄一早就来了，还没吃饭。”许华熟练将饭桌架上，摊开食物。这个过程始终低头完成着，但他隐藏得并不完美，小许澄还是瞧见了父亲眼中的水汽。

　　趁父亲弯腰忙活，挡住母亲视线时，小许澄忙抹掉滑落的泪珠。

　　许华又称没热水了，匆忙架着两个热水壶，大步离去。

　　小许澄将米粥推到母亲跟前，示意母亲趁热吃。

　　方芳伸手拢过，又不时抬头看小许澄，似有话要说。

　　“怎么了，妈妈？”

　　“你来这，请了多久的假？”

　　小许澄低头闷闷挤出:“一周。”

　　“小澄，下午就坐车回去吧。”

　　“不，我要待一周”小许澄突然抬头带着斗牛般的眼神死死盯着母亲，不带商量的余地。

　　方芳无奈:“听妈妈的，你今年初三了，课程不能耽搁，再说这里有爸爸，你听话，今天下午就回去。”

　　委屈的情绪突然袭来，为什么？母亲知不知道，这是她们相处的最后时间了，连最后的相处也要剥夺，就为那该死的学业！

　　“学习有那么重要吗？什么时候都可以学，可我只有一个妈妈！”

　　小许澄再也不管那所谓的克制，任凭眼泪在脸上肆虐。

　　“妈妈，我不回去，你就让我在这待一周，我保证回去肯定能把课补上！”小许澄几乎是恳求着母亲答应。

　　方芳也没想到女儿竟如此大反应，也不再强迫。

　　“那说好了，就一周。”

　　只有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