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
十二
九月初一了，今年的天气还是闷热，上午，家里的两条老狗总是吐着舌头躺在大门口的石头边，不时摇动尾巴，扫起一地的泥沙。黄昏时刻，老狗不躺了，总是跑到外凹的路口吠两声，然后又回到阿妈身旁，踩着她的短脚旋两圈，阿妈倒了一勺粥给它们，吃完之后，它们又如此往返了几回。阿爸和四牯佬又去山棚里了。阿妈对挷歌说：“我们家今天气色不对，要早点关大门，小门的路不能堵住，听说乡公所今天壮丁抽签了！”吃过晚饭，挷歌为大牯佬端来了洗脚水，大牯佬擦干脚后，伸手去拿没跟的布拖鞋，挷歌又递给了他一双崭新的加厚底的布鞋，大牯佬刚想穿上短袖衫，挷歌又递给了他一件长袖的褂子，然后又帮他扭上布扣子。两人吹了灯，躺下不久，只听得两只黄狗狂吠起来，且不停地在门边的狗洞中来回穿梭，把喂鸡的“气死狗”糠饭盆也撞倒了，不断发出了“嘭嘭”声。不多时，只听得大门被敲得山响，有人在大声叫喊：“请开门，我们是乡公所的。”挷歌对大牯佬说道：“快快快！你快从小门出去，往后山走，先到山棚。”一刻钟后，挷歌才从房间走出，她忘记了整理胸前的洋扣子，径直走到大门边，回了一声：“是哪位长官啊？”说着，拔开了门闩。乡丁打开手电一照，只见一妇人，胸前泛着一片雪白的光芒，乡丁只得转过脸去，其中一人说道：“你是金溥浩家的吗？”挷歌尽力地嗲道：“是的，长官，有什么事吗？”“今天乡里抽签了，抽到了金溥浩的名字，要请他参加县里的训练团，为党国效力！”乡丁说道。挷歌扭动了一下身子，回道：“哟！真不巧了，我家男人昨天去了红石镇，帮人放排了，据说下温州了，长官进来喝杯茶，我家没男人在呢！”说着，她伸手推了一个乡丁，“那你尽快通知你男人，到乡公所报到！”乡丁吼道。听乡丁走远，她才按着“嘭嘭”直跳的胸脯，关了大门。老狗还在不停地吠着，她又骂了一声：“黄脏，野狗！”
天刚亮，挷歌穿着花洋布裙子，又梳了个新式的学生头，去了高栋村，“保长太公”刚从茅厕回屋，在门口碰到了她。“保长太公，你要救救我了，呜呜呜……”挷歌在“保长太公”面前哭了起来。“保长太公”的老婆从里屋走了出来，眼睛瞪着挷歌许久，她才停止了哭泣。看见他老婆回屋的瞬间，挷歌又轻轻地举小拳头，在“保长太公”的胸前锤了一下。午后，“保长太公”穿着崭新的褂子来到了挷歌的家中，阿爸躬着身子，递上了一撮最好的烟丝，又为他划了洋火，“保长太公”在中堂吞云吐雾了一会儿，挷歌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煎鸡蛋，实实地压了五个鸡蛋。再一会儿，“保长太公”抬手抹了一下嘴边的油，说道：“听乡公所的人说，兵工厂里面，他们是不敢去抓人的，我只对你们一家说，千万别说出去啊！”阿爸又杀了一只鸡，留下“保长太公”吃了晚饭。饭后，“保长太公”说道：“你们屋下垄口那丘大田，今冬里，你们就去种了吧！明年也接着种吧！本来少说也有两箩租的，明年你们不就用挑租给我了，反正我也种不过来，闲着也可惜！”
夜晚，挷歌为大牯佬卷了一床六斤的棉被，收拾了冬天的衣裳，整整两个布袋，阿爸与大牯佬挑着担子，走夜路出门了，还没带火篾，只带了两盒洋火。出门前，大牯佬黑着脸，驼着背，嘟嚷着：“我八字不好，命好苦啊！怎么坏事都轮到我呢？老四也长大了，也要为家里想着点啊！阿妈怎么尽容着老四呢？”阿爸说，有一个五服之内的堂叔，十几年前，在顺港镇边上的高山之中租种山场，后来买了一个山棚和几块瘦地，就定居在那儿了，去年回来过，说他的儿子进了兵工厂，在那儿煮饭，这回就去找他的，准备问进去，帮他儿子打个下手，不用工钱，管饭即可。四天后，阿爸回来了，说已经搞定，大牯佬住进兵工厂了，在那儿管烧火和劈柴。
送走了大牯佬，阿爸就没让四牯佬停歇过，挷歌也忙了起来，鸡叫三遍，阿妈就拿竹杆敲挷歌的房间门，她也随即起床烧火煮饭。在请了帮工的日子里，一大桶饭蒸了，早饭吃过，午饭还不够了，挷歌也感觉从未有过的累。随之，她也只得随便穿衣了，早起时，会忘记绑裤带子，会忘记扣扣子，当她蹲着烧火、洗衣时，经常露出半个□□，腰间没了带子，屁股后裤子会涨开一个大口子，可直视半个屁股。四牯佬和阿爸也总是天色微白即起床，扛了锄头下地，太阳上山后再回家吃饭。有时四牯佬会瞄一眼挷歌，也会直视她的半个□□，挷歌发现四牯佬看她，就回头一笑，故意单只眼睛挤弄一下，此时四牯佬必定会脸红一阵子。下大雨的天气，确实无法下地，挷歌就会来到四牯佬的房间，看着无人，就挨着他坐下，前胸蹭着他的后背，说道：“四哥，教我写字啊！”四牯佬只得站起身，随手扔给她一本黄纸小册子，“你自己抄着吧！”然后穿上蓑衣，戴上箬笠，扛上锄头，趴着脚，像母鸭一般走出大门，之后，又朝着田墈拉尿，两条开叉的细线，半天也没拉完。
挷歌看着小册子，上面写印了些大字，如：
“他强占了我们的杭州，他强占了我们的嘉兴，只有战，只有拼……”
“秋风起，秋风凉，民族战士上战场，我们在后方，来做这件棉衣裳，帮助他们打胜仗，收复失地保家乡……?”
书皮后面，还有四牯佬用毛笔写的小字：
“观音出殿栝州界，佛母回宫念经堂，慈悲佛母都救苦，救苦抽兵保家乡！”
挷歌看了两遍后，随即扔了，一字未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