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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家长日特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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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
红丝绒缀着金色的流苏,一闪一闪,木质舞台新擦了蜡,使灯光像铺下的星星。
幽蓝的光静静撒在台上,梦幻的,气泡般的影子吹到观众席。静默。观众们绷紧后背。有年老的绅士反复抚摸白手套的褶皱,眼皮带疤的女子更换支撑重心的脚掌,男人沉默的凝视舞台,穿着紧绷的西装,而非作战服。
一片海一般的沉静,宽阔的舞台,能容纳千人的观众席,却连蚊虫细语都能听的分明。
铮——
一柄小刀刺穿蚊子翅膀,定在墙壁,飞虫的脚在墙面上蹬两下,不动了。
“抱歉、抱歉……”出手的人在小刀飞出后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他嗫喏的道歉逐渐消失在坐在最中心男士轻轻敲打座椅扶手的声音里。
笃、笃、笃
红底男士黑皮鞋随手指的动作轻踩地面,男士穿着得体的西装,造价高昂的面料使衣服有挺拔硬朗的质感。从CL红鞋底向上看,他小腿笔直,膝窝有褶皱,被垂在身侧的羊毛黑风衣遮掩些,风度又俊气。大腿有一圈浅浅凸起,那是衬衫夹的痕迹。前襟、后摆、领口……他今天没扎领带,而是选择没那么正式的、美丽而璀璨的紫宝石胸针作配,在幽暗的灯光下,那紫宝石呈现一种流血般的光影,上成的切割工艺使得它闪光频频,像人在等待中眨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株艳丽的花,伸展的枝叶是毒蛇的獠牙。
笃、笃、
古怪压抑的安静中,只有他这一点点敲响在蜿蜒。
舞台、灯光、主演、观众,仿佛只为了这一个人服务。
森垂着头,盯着左手的腕表,秒针一秒秒移动,咔哒咔哒,多像妻子的步伐,清脆的鞋跟拍打在地上时,如同海鸟略过浪花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这声音不是飞鸟啄食海鱼,而是风浪击打礁石,暴雨拍响海面。
随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温暖而明亮的裙摆骤然闯入这寂静,于是一切顿时鲜活,仿佛卡住的旧影片终于摁下播放器,人们相互交谈彼此的台词,又心照不宣的用余光偷瞄太阳。
加百惠推门而入。
她裙摆犹带泥土与草枝,仿佛从自然中踏足而出的女神,喧嚣的风吹散血、汗、和那女孩拉着她不肯放手的眼泪,只有蓬勃的生意卓然而出,短时间飙车使她胸腔中的心脏也响起发动机般的轰鸣,让她发丝有些狼狈的翘起,被她一手拢过。
她快速找到那坐在最中间的美人,她温柔又俊丽的丈夫,她弯下腰,像雌狮在草丛间穿梭一般,迅捷又轻快的坐在他旁边,眨眼:
“我没迟到吧?”
爱丽丝的学校表演会,为回馈家长而进行的家长日特别活动。即使是刚处理过何等紧急的咒灵事件,发生地又与横滨相隔几十里,但她还是来了。
森会心的笑起来,丈夫为妻子挽过鬓角的长发,拿出手帕为她擦拭脸颊和额头,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像个凡人,那是种真切的笑意。
“怎么会呢。你来的刚刚好。”
仿佛随着这句话落下,帷幕骤然拉开,旁白开讲:
【很久很久以前,由于战争、政治和时代,一个国家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众人民被分为两国国民,东国压抑集权,西国民主自由,在两国的频繁摩擦下,人民的幸福一去不返,孤儿院频频建立。
在一家即将倒闭的孤儿院中,有一个天资卓越的孩子。】
在星光中,爱丽丝登场。
她身穿破旧的衣裙,软白的笑脸被抹了灰,亮蓝的眼睛可怜兮兮,像摇尾巴的小犬。
“真可爱。”森听见妻子喟叹一声,她从手提袋里拿出手机,捣鼓着镜头和拍摄视角。
【“我是爱丽丝,千千万离散孤儿的一员,我有一个秘密。”
她抬起脸,那双眼睛多么闪亮——仿佛昂首于灵魂的独特:
“我能倾听别人的心声。”】
在寒冷与冰雪中,心语者短暂栖息在这矮小破旧的巢穴,她双翅稚嫩,短小的绒毛在朔风中颤动,无法迎风翱翔。
世间便是如此因缘际会,某一天,身批宽大黑西装、带着礼帽的少年敲响孤儿院残破的大门。
【“我很愿意领养一个孩子。”】
那鸢眼的少年尽是虚假笑意,他嘴角上扬,像用铁钩勾画的笑容,阴狠辛辣的气息埋伏在他的影子里,随舞台灯光的光影变化而拉长,简直如长手长脚的鬼影,森森。
他一手扶礼帽,一手抚心口,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绅士礼,东国的间谍踏在淤泥与血光中登场,那让人胆寒的模样,仿佛他真的刚刚为了完成任务不折手段,脚踩过生命的哀鸣。
实际上,这的确才发生。
刚刚从审讯室踏出来的太宰治,衣袖仍萦绕着血腥气,他为行礼而合拢的掌心二十分钟前还握着一颗温热的眼珠,用铁丝撬出、虹膜是浅蓝色的眼珠,温暖这孩子冰冷的手掌,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几滴没入他衬衫的衣袖。
伪装成心理医生的东国间谍闪亮登场,观众席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看游荡的幽灵的笑话,谁都不想被毒蝎报复,人人的嘴巴闭如蚌壳。
在古怪的死寂中,从中间坐席率先响起一阵女士的大笑声,随后是手机闪光灯石破天惊一闪,白影划过太宰暗沉的眼睛,竟如点亮了一瞬似的。
这笑声之后,男士合手鼓掌,略沉闷的掌心相扣声如同打响礼炮第一枪后烟花才敢出现,潮水般的掌声紧随其后,人人都开始鼓掌,笑容或许不会浮现在人们脸上,但热闹的声频却如虫鸣,窃窃出夏日祭典般的欢乐。
“我说,扮相非常不错啊。”妻子笑,眼睛闪着兴致勃勃,她大概从未参加过这学生才会组织的拙劣演出,因而格外兴奋。
森凑过来看她刚刚照下纪念的照片,那个孩子还是惨白的脸,眼珠幽然,在镜头里也有阴冷的气息,但在妻子的拍摄视角下——或许是拍摄视角吧,少年的脸颊在那一声大笑后有些绯红。——太宰君,这必然是愤懑吧,难道你会羞耻吗?
她们看照片时亲密的蹭在一起,蓬松的与柔顺的发丝短暂触碰,像两只天鹅触碰彼此的喙。
【间谍为了自己的计划,决意领养一个孩子作为伪装,他顺风顺水的瞄定了一个可爱到进眼睛也不会痛的女孩,并成功把她领到自己的落脚点。
他坐在沙发上,捏着下巴——这还不够,单亲父亲在这个国家或许还是会因特殊而引人注意,我需要有个美满的家庭才行。】
【那么,我需要一个妻子。】
【间谍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许多平凡的人组成一个个小家,然后成就这个国度。——我必须有个完美而平凡的妻子才行。】
加百惠托腮,她最初的兴味逐渐随剧情推动而缩减,接连征战的疲惫让她颇为倦怠的依靠在凳子上。当这位说一不二的女士低垂眉毛时,哪怕她是因为疲惫,却会有一种威压自然降临,准备栖息的雌狮将袭击敢于来犯的猎物,毋庸置疑。
森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似乎有些潮湿,丈夫垂着睫毛,向上看她,这是平时他犯错时才会有的反应,或许煎糊了面包,或许不小心吃掉她的巧克力,可怜兮兮,如此善用自己的优势,他的下眼睑生来似乎就有些泛红,做出这样的表情时就变得楚楚动人。
“惠子……”他有些犹豫,看着她,想说一万句话,却又只从满腹聪明里吐出一句话:“再看一会儿,好吗?”
“嗯,嗯。”她随意抽出手,拍了拍他,有些像在抚摸猫的皮毛。
为了丈夫的恳求,她稍微打起精神,更认真的观看戏剧。
【在某次间谍先生某次光临裁缝店,他遇见这样一位小姐。】
【他穿着漂亮的裙装,褚红的发被梳成小花苞,他也有双蓝眼睛,白天的海洋,洋溢着透明的羞耻。
“喂……”他开口,红晕从脖子根晕上脸颊,额头青筋鼓起“等一下!”】
死寂。
比太宰治出厂更沉重的死寂。
这次拍照声迟迟未响,只有手机滑落掉在衣服上的沉闷一声。
加百惠看着台上可爱到怒气冲天的“少女”,沉默的、缓缓的张大嘴,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个,就算为艺术献身
不过,打扮起来真的很可爱啊!
【“喂!这个时候大笑才对吧!”台上的少年按耐不住,额头蹦起三块青筋,他喝一声,又反应过来似乎脱离了角色,忍耐着继续背台词
“劳埃德先生,原来你还有个可爱的女儿。”】
呵。
这声笑并非来源于加百惠,而是在她左侧一直沉默坐着的女性。
她眼角有绯红的眼影和金粉,如同歌舞伎从台上走下,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美丽撞击式的撞入见到她的每个人的眼睛——可这种美丽,在她笑出声前只沉默着埋于黑暗。
或者说,如果不是她笑了,主动显出人影来,那么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她、感受到她,即使她和服衣袖上金线绣织的花纹有多艳丽,也只如微风吹不透的湖面,没有一丝痕迹。
这位风情而冷艳的女士,微微侧头,红色秀发轻晃,额上刘海划过,更加露出幽深而瑰丽的眼睛,她的视线落在加百惠的身上,她们之间的距离远不过一只手。
啪、啪、啪
而这头母狮全然不顾雌鳄鱼的窥视,她抬起手,掌声就从交织的掌心碰出,一声、一声,重得像向前奔跑时鞋跟砸在土地上的声音,又如泥土上花苞破开时一样轻。
隔着灯影重重、黑暗与坐席、聒噪音响,中原中也站在舞台的最中心,他看见模糊的光影晕染她的发丝,看见她说话时的口型——演的很好 中也。
演的很好,中也。
他低垂下头,下意识想摁一下帽檐,手指却只抚摸到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向前,单手握住手雷,牙齿咬住拉环。
曾在某个夜晚,火焰与破碎钢筋、追逐者与子弹狂舞的夜晚,真切发生过的对话。
“这样的话,我们……?”后面的话他还是难以对着太宰的脸说出口,把话含糊在不锈钢拉环里。
星月曾听。
【战火与纷乱,有貌合神离的亲人、血溶于水的过客、同床异梦的夫妻。
这个独特的家庭、这个温馨的家庭
在虚假中发出最真挚的誓言,在假面下触摸彼此的真心。
让最坚固的真实诞生于最坦诚的虚伪之中
我爱你】
落幕。
……
……
……
在与森一起为孩子们在后台献花后,森带着孩子们去开车,加百惠独自依靠在学校的长廊,这里与那所咒灵领域中形成的小学在构造格局上没什么分别,老旧耐用的相似结构,墙漆发灰。
她倚在那里,鲜红裙摆,黑卷长发披落,迟来的疲惫仿佛坠在发尾,发沉。真依,那有天赋的女孩,用眼泪濡湿她的手臂和指尖,加百惠知道触碰到她刻骨的伤痕时便知道,这孩子与外界传言的或许名不副实。
那绝不是懦弱者能做出的反抗。
还有多少这样的女术士呢?
聪明、内敛、坚韧,困于天赋,困于日本的环境,将自身从野外捕食的猛兽困囿于一只家猫。
她垂着头,由阴影将她的裙摆割裂成两个色调。
暗杀者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她走路时仍穿着木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并非故意为之,而是长久来的习惯。
妖艳美丽的金粉在藏于黑暗时,甚至不会闪光。
“有何贵干?”垂着头的女人突然发问,连头都懒得抬起,仅侧来一撇,让尾崎红叶看清,那是双金棕色的眼睛。
“偶呀,该从何说起呢?”尾崎红叶掩袖,微微抬头,近乎逼视的看着她,一种半透明的杀气腾空而起:“先介绍自己好了,妾身是中也的老师。”
闻言,那女人终于动了动,她直起腰背,起身正视她——她接收到战斗的讯号,咧嘴一笑,格外尖锐的虎牙从唇间裂出,蓬勃而锋锐的战意点亮她眉眼。她一手放在脖后捏着,歪头,骨骼响动,肌肉苏醒。
“你看起来……”她看着她,烽火点燃眼眸,炽热的金色如岩浆明亮:“很强嘛。”
很强。
雌狮踏草来袭,与趴在泥潭中的鳄鱼对视。
战、战、战!
斗、斗、斗!
战到一方倒地,斗到两败俱伤,只有一个赢家能站起来,天地都属于最强。
雌鳄潜回幽潭。
尾崎红叶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个微笑,她的笑容如怀揣一个即将真相大白的秘密,于是能安心退场。她收敛衣袖,握着那柄伞剑,侧身时微微敛目:
“有阁下能够作为中也的母亲,妾身很放心。”
她如来时一般退场,风吹走一片飘荡的花。
木屐一步一步,踏过走廊、楼梯、楼间的阴影,最终在一个拐弯处驻足。
“红叶殿偶尔也会不按计划行事呢。”阴影里,是森的感叹。
“妾身实在很好奇。”
“如何呢?”充满炫耀。
尾崎红叶抬起眼睛,刘海斜过,远望天空——非要东西比拟的话,东升西落者,不外如是。
“有这样的人在,妾身不必再担忧中也了。”她肯定:“首领,作为下属,或许要提醒你。”
“越追赶太阳,越接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