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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那个死去的幽灵(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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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幽灵奔跑呵,奔跑
枯草划烂她的脚踝
奔向光影里——
母亲啊!请不要、请不要
砰。
……
……
……
窄□□仄的幽室里,跪坐着位珍珠般的美人。
她身穿淡紫色和服,在室内仍披着市女笠,黑纱垂下,被她以莹润修长的手指拨开,细细露出一条影子,窥见翻着珠光般的皮肤。
侧脸眉秀而唇红,低眉顺眼,观之可亲。
她略略抬起眼皮,柔顺的眼波缓缓移动,转正脸颊,目视着前方虔诚跪拜、衣衫破败的信徒,轻咬红唇,牙齿森白而笑,漆黑的阴影如蛇影爬行,自黑暗中向她游弋汇集,窗外惊雷泼雨,电闪雷鸣间照亮残缺行半张脸——半张美人面,半张无眼无口无鼻,如被胶封了的□□蠕动。
她叹息,从小口中吐出一条猩红蛇信,越游越长,直至真如一条蛇盘旋包围下首的信徒。
“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蛇窜然而起,闪电照亮了那落拓流浪汉眼中激荡的贪婪、喜悦以及终于抬眼,看见怎样一幅场景的恐惧。
啵。
蛇钻进他暴睁的眼珠。
一行血液飞溅而起,女人缓缓起身,操控舌头品尝脑浆的腥臭甜稠,她控制不住的满足呻吟几声,舒展身体,立起盘踞的下肢——那或许有些人腿模样,两只肉腿并在一起,没有骨头般蠕动着,脚踝锁在一起软软垂着,像尾巴尖,有意无意点地。
暴雨如注,清洗所有罪恶,电闪雷鸣,照亮蜿蜒的血,扣、扣——
那个破旧矮小的木门被人扣出稳稳的声响。
这妖魔还来不及重新变回美人模样,门便在风的鼓动下推开了。
闪电又响了。
银白的光短暂照亮客人瘦削的脸颊、耸立的颧骨、潮湿的风衣和灰暗的眼睛。
麦拉站在门口,神情木然,面对这条还在食人的美女蛇,她只张开了嘴,让艰涩而僵硬的声音——这并非是恐惧的影子,而是流干的眼泪一般的声音,从喉管中挤压出来
“听说,你能实现一切愿望。”
风声呼啸。
——————
森坐在皮椅上,苦闷几乎从这个男人身上幽灵般冒出来,桌面上的文件摞的比爱丽丝站起来还高,他随意抽出被蓝色文件夹夹着的任务报告——这是太宰治的,不出意外,只有空白A4纸。
“啊啊……”森露出被打败的表情。
“哼哼,林太郎做的这么过分,迎来报复的反扑也很正常吧。”爱丽丝趴在地板上用蜡笔画画。
黑色的线条是长发,火红一片是长裙,闪闪发光是女王的冠冕,最后点上融化的黄金作为眼睛。
“爱丽丝酱!好残忍的爱丽丝酱!”椅子上似乎有生物在扭动。
自从某次表演会后,身为得力干将的“双黑”向他们的首领展现出搭档之间的默契——他们一齐罢工了。
太宰治从家里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就跳了河,中原中也远离了一切聚会,甚至包括和旗会日常的台球活动,声称“要找到一个蚯蚓也钻不到的地洞里。”
“青春期的少年啊,会让世界感受到他们的羞耻心。”
爱丽丝摇摇画笔,满意的看眼前的儿童画。
在智力和武力双双离线的情况下,曾游刃有余的首领收到工作浪潮般的反扑,如一条被淹死的咸鱼般扑腾。
他手一松,太宰治超厚A4纸文件夹散开,洁白一片的页面完全可以再次作为办公用品送回后勤部,等等……
在一片尖锐的云中,有两行飞虫般的文字。
森拾起那张纸。
【世上存在死而复生吗?】
“绝无可能。”加百惠答。
她歪着脑袋,夹着手机,左腿弯起再打直,足尖、胯部一条直线用力,一个响亮利落的鞭腿,裙摆如一朵花在狂风中盛放,雷霆之势击中咒灵,打成一摊肉泥。
鞋跟落下,红色鞋底下一片残肢断臂,她徐徐走下,碾过咒灵们的肢体,像踏足一块柔软些的砖石。她脸颊上有紫黑色的血痕,那是某个一级咒灵用生命为她妆点,踏、踏……她走下尸山血海,身后的咒灵逐渐逸散,吸引一些低级蝇头来啄食。
而她随意坐在条路边长椅上,挥拳一敲,旁边彩色自助贩卖机扑通扑通掉出罐能量饮料,被她拾起,一勾拉环,咕嘟咕嘟灌进嘴里。
黄昏驻足这座城市,静悄悄的,不同于东京的繁华、横滨的喧闹、北海道的辽阔,这座临琦玉县的小镇呈现出种诡异的寂静。
人类啊,从来都是喧哗的生物,饮水要从喉咙咕噜出水声,睡眠鼻腔有微微呼气,眨眼睛睫毛相触,走路有与道路的声响,衣、食、住、行,细密的声响交织起社会。
这里没有人的声音。
只有被加百惠锤了一拳、波比波比傻叫,播放音频的自动贩卖机的声响。
连帐也不必下,这片领域已经没有活人。
空有斑驳断电的商圈仍打着模特广告,红绿灯重复着变红变绿,办公大楼依旧灯火通明,空调不知疲倦的吹出冷气,才没有让尸体腐烂的味道扩散。
坐在椅子上的术师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杯壁:“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懂吗?就算死而复生也轮不着你们,那个咒灵要是有这样的能力,就不用把这里杀成空城,它要是吃了能再把食材复活,就不用闹出这么大的场面。”
加百惠仰脖又灌好几口,她懒得听完那边的喋喋不休,打断:“而且现在它跑了!跑了就是跑了的意思!从你们之前派来的人手里早早跑了!啊,提到这个——你还是先看一下那个加茂家的是不是真的活着吧,毕竟我刚路过他的尸体,现在这个时代还给自己剃了个月亮头的那个就是,对吧?”
电话那头兵荒马乱,种种声音穿破了障子门,最后一个老头抢到了电话。
“绮里加百惠!你说的是真的吗?”
“爱信不信。”
“它跑哪去了??”
“不知道。”加百惠诚恳的说:“我又没有悟的眼睛,而且现在就算你们把悟派来也没用了,离第一现场过了太久,聚集而来的咒灵太多,我又进行了祓除,现场一团糟,你长出十眼都没用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争吵、抢夺、彼此质问。
高跟鞋鞋跟摇晃点地,荆棘自足跟点出,曼丽玫瑰缓缓伸展枝丫,影子后伸,花瓣与荆棘,一同刺进不知名血肉。
她喝光饮料,将铝罐瓶向后一丢,轻巧的金属与物体相碰的声响,旋即走步向前,身后的咒灵喂饱了玫瑰,开出馥郁花香。
“跑到哪了找不到?那是你们的事情了,我的工作已经完成。”
她懒洋洋的,踩着夕阳前行,像狩猎完毕的雌狮。狮群总是集中狩猎过猎物,确保食水充沛,等到下次面临饥饿时再去狩猎。于是她也悠悠然前进,妍丽的花徐徐舒展枝叶,随着她离去的脚步开满整座小镇。
她荒凉高速在上立足,依靠柏油面上唯一的机车,挂断电话,最后扭头看了一眼这座死城。
风拧响油门,机车应着发动机的轰响,箭射而出。荒凉的风略过头盔、吹起她的长发,破损死寂的公路上只有一人独行。
……
……
……
武装侦探社接到一笔委托。
穿着破损灰风衣的女人坐在咖啡厅里,浓厚温暖的咖啡油脂气味裹挟不走她身上的冷冽惨淡,麦拉搅拌着手下最廉价的咖啡,盯着已经金盆洗手的银狼。
微笑从嘴唇和面颊间挤出。
“我的报酬令您不满意吗?”
福泽谕吉端正严肃,武士不像坐在咖啡馆里,而像坐在日式传统庭院:“麦拉女士,您的要求恕
我无法完成,武装侦探社不会杀人,我们只会将罪犯交由法律来审判。”
麦拉点了点头,她呢喃了句“原来如此”,阴郁而神经质的难以控制视线的落点,她攥着咖啡杯的手紧紧的,要把杯子勒碎。
“那让我换一个请求吧。”那虚假勉强的微笑再次浮现在她的脸上,这一次,更加渴盼的光充盈在她的眼睛里:“听闻侦探社有一位女医,被称为‘死亡天使’,请让我见见她吧!”
福泽谕吉沉默着。
这位守护着黄昏的斗士曾经历许多黑暗,因此哪怕没有乱步的聪明才智,也能从经验中一眼看出麦拉的难缠,以及背后迫使她做出如此的事件的恶劣之处。
他发誓将永远守卫正义,但惨痛不该让孩子用眼睛目睹。
踏、踏
从楼梯上走下来个戴着贝雷帽、黑发翘着的绿眼睛孩子,他还捧着一大包粗点心,热乎乎的香味围绕着他,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围绕在爱里、天真的孩子。
他不肯好好走路,踢踢踏踏的下来,也没人敢管他,直到福泽谕吉站起来,面色微沉,算不上呵斥的加重语气:“乱步,上去。”
“没用啦,没用啦,找与谢野也没用啦。”那孩子——不,那青年略略睁大碧绿的眼,他真像只猫,绿莹莹的碧眼儿中有种畜类的不通人情的冷漠,更有极锐利的,可称之为智慧的东西闪耀。
“你就是那位屡破奇案的侦探吗?”麦拉站起身、伸出手,不因他的外表而轻视他。
受到礼遇的名侦探心情略好,他扑通一声坐到福泽谕吉旁边,猫眼滚动,麦拉身上数不尽的信息就被收拢在他心里,从她破损却不肯丢掉的风衣、惨白瘦削的脸颊到仿佛被上帝抽走了所有欢欣的、绝望恍惚的眼睛,这个女人身上混杂着巨大悲痛与绝望的气息撞进他的眼睛,在这个智慧远超旁人的年轻人看来,是几乎用血和泪在发声。
“嗯……”他蠕动下嘴唇,那不合时宜的聪明再次困扰了他,他能看出面前人的痛苦、悲伤,甚至借住细节和前日刚刚看过的报纸、今早在警局听闻警官间的窃窃私语中探寻到背后的原因,但他的聪明让他再次陷入到不知道该不该说、别人有没有想到、何必自己多嘴的困境,他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伤痛,即使是他,也很难再将“你做的就是无用功”这样的话说出来。
麦拉惨然的笑了。
“只要你们愿意帮助我,我会付出让你们满意的报酬的。”她轻声说,“我只要我的女儿回家。”
我只要我的女儿回家。
麦拉和她的丈夫很早分开,她在法庭上幸运的夺回自己的女儿。为了能将全部的爱给她的掌上明珠,她甚至去做了绝育手术。她拼命工作、拼命努力,她要让她的宝贝有最好的吃穿、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未来。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差点哭瞎了眼睛。
妈妈不是真的想责备你,妈妈不是故意的。
母女俩因为某件小事拌了几句嘴,安妮背着她的小书包,从家里跑出来。
来找我吧!来找我吧!哼,我可不会轻易消气,我非要妈妈给我买市中心那家的草莓蛋糕、不二的牛奶糖,游乐园的旋转木马我要坐十次,我要、我要——妈妈!妈妈!救救我!
那个孩子,最后脖子上有深刻勒痕,睡在荒原的泥土下,由乌鸦啄食她的身体,只有疯长的野草环绕她、遮蔽她。
她被那个用猫咪诱哄她的男人抛尸荒野。
留下再见到她时,惨痛不像人声的母亲。
“我只要我的女儿回家!”她再重复,平静的面容是抽干的河流,“我听说,武装侦探社抢到了死亡天使,所以我来了。”
“帮帮我吧,救救我的孩子,她只是喘不上气了,就像她八岁半的时候,吵着要吃糖块,卡住了喉咙——”她絮絮念着。
“我帮不了你。”楼梯上,传来细细低低的一声。
那坐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严重的营养不良模糊了她的年纪,她屁股下还是轮椅,是她听到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后,一点点自己挪过来的。
“我的异能力,已经失效了。”她穿过过许多次生死间的界限,救死扶伤的愿望早被磨损到麻木,但她善良的心仍留着感受痛苦的权利,与倾听绝望的哀伤:“况且,我救不了已死之人。”
麦拉啪一声拍碎杯子,陶瓷片扎进她的手心,她却一点疼痛都没感受到,冰冷麻木的血流不进她的眼睛里,只让她愤怒的注视着那个憔悴瘦小的女医生:“我的女儿还活着!我会让她活着的!”
她喘了两口气,又将那期盼的压力给与谢野晶子:“只要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你就可以让她完好无损的醒来,对吗?”
与谢野沉默着。
她别过头,逃避麦拉的眼睛。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能否再发动异能力【请君勿死】,苍白的蝴蝶仿佛留在了暗无天日的常暗岛,留在了永不停息的战争里。
被社长和乱步从森鸥外手里抢夺出后,她正欣然能起码重新过正常人的生活,哪怕从头读起,做个能救治患者的普通医生就很好。他们从不逼迫她使用自己的异能力,她就再没唤醒过那与自己伴生的白蝶。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让【请君勿死】重见天日。
可她做不到拒绝麦拉。
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如一盏红烛,费尽生命的燃烧出惊人亮眼的光,她用寿命来做燃料,支撑自己只完成那一个愿望。
“与谢野做不做的到一说,你的女儿本来也不可能复活。”名侦探经历漫长的沉默后,还是开口刺破了那张微笑的假面,他再次说出真相:“你的愿望本来就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麦拉冷冷的站起来。
“你知道什么?”她自言自语般,语气快速,“不不,世界上绝对不止她一个这样的能力,我还能再找,还能再找……”
她从钱夹里甩出几张纸钞,冰冷的凝视他们:“那么,我最后一个委托——别碍事。”她的眼睛,像匹要择人而噬的母狼:“别、碍、事!“
她走出温暖的咖啡厅,又一头扎进让她仿徨的风雨里。
名侦探轻轻的“哼”了一声,那苦涩的痛苦仿佛留在了咖啡杯里,甚至沾到他的粗点心上面,让他咬一口都被苦的难受,福泽谕吉沉默着,摸了摸乱步的头发,与谢野晶子费力的调转轮椅转身,轮胎吱呀吱呀碾压出哀默的影子。
而麦拉,在风雨里撞了好久,打了无数个电话,最终她抬起头,抹掉睫毛上的雨水,向在黑夜之中也依然灯火通明的巨人手指走去。
那是港口黑手党的五所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