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家长日特辑(3) ...
-
妈妈说,做人要努力。
盘子里的煎蛋凝固出油脂,蛋白上有焦褐色斑点。水煮青菜软趴趴,植物独有的腥气刺激着鼻腔。
今天爸爸有努力工作,所以换来了食物;今天妈妈有努力工作,所以餐盘有洁净的水珠。
人人都在努力,所以我也必须要努力的、竭尽全力的、用生命的、活着。
————
随门打开的,是清新陈旧的味道。
这种气味藏在玄关处的木质结构里,随着两位客人打开鞋柜的动作,渲染客人的鼻尖。
这是一间陈旧但被精心修缮过的小屋,尽管主人无力购置昂贵的香薰,但被净水反复擦拭过的木地板、新鲜的绿植和拥挤但整洁的多功能置物柜仍有一种独特的、温柔的、乐于生活的气味。
这是主妇精心的成果,这样的气味是禅院真依熟悉的,她在禅院的小屋也如此,被女人以贫穷但丰富的内心充盈起来的花朵,有馨香的香味。
主妇露出脸颊,那是张柔和的圆脸,眉、眼、唇并不如何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典型日本女人的、亲切柔顺的脸。
她亲切的对儿子带来的同学嘘寒问暖,尽管没有茶叶待客,但一个个小杯子也被洗涮的很干净,盛着透明的白水,摆放在“小客人”们面前。
真依拾起杯子,直视这彩色的咒灵。
多么生动。
她一边感到悚然,又一边甚至感到赞叹,凝视着主妇随微笑弯起的眼角细纹,那柔软的嘴唇上有干燥而略略浮出的唇皮。
何等可怕的咒力才能创造出如此鲜活的领域。
与此相比,她的反抗如同流萤面对皓月、粒米碰到珍珠,天堑般的鸿沟摆在她面前,可她只能收紧自己的手指。
我不想死啊——
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姐姐和妈妈都在等我回家,我不能死啊!
杯中水颤抖着、直到粘湿她的手指。
“小野同学,”她轻轻的呼喊,气音出恐惧的波纹:“你果然,一直不幸福吧。”
于是时空停滞了。
那个孩子、怯懦的、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睁开漆黑的眼睛。
“我很幸福。”他重复:“我很幸福。”
真依依旧停止不了躯体生理性的颤抖,她听见牙齿在口腔里战战相扣的声音,她说:“不,你一直不幸福。”
“幸福的孩子,会在手臂上留下伤口吗?幸福的孩子,会彻夜难眠而恍惚吗?幸福的孩子,会说自己幸福吗!”
真依尖锐的声音像撕开幕布,演员们就位,温和的主妇咒灵竟背叛领域主人,她几乎突兀间变得可怖,指着小野静雄:
“妈妈每天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竟然还不感到幸福!”
男性咒灵的声音响起:
“爸爸每天工作应酬,忍受社长的气压,这都是为了你的教育,你竟然在学校还不感到幸福!”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爷爷的腿一直在疼,为了静雄的学费而不敢说,你竟然还不够幸福!”
“静雄哥哥每天都能在学校吃好吃的饭菜,竟然不幸福!”
“……”
“……”
“不幸福!不幸福!不幸福!”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冲破这间小小的房子,飓风吹动,那孩子脸上留下恐惧的血泪,他猛的张嘴,尖锐的啸叫从口中吐出,周遭的声音停滞一瞬,随机愈战愈勇。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他捂住耳朵、向房门的位置奔跑。
真依和伏黑惠紧随其后,在人雨咒灵的角逐下,那扇纸一样的房门轰然破开,小野静雄跑出去,真依跟着冲刺出一层屏障,旋即重重摔在地上。
“呼、呼……”眼前出现一双冷冰冰的皮鞋,她忍受膝盖的刺痛,踉跄着要爬起来。
如同颠倒梦境,碎片化的场景接连翻越,一帧一帧,扭曲的相片。
昏暗教室、绿色墙漆有爬虫啃咬的痕迹。
周遭是一张张课桌,同学们的脸笑盈盈的,他们手上拿着蜡笔,彼此间小小的说话,像一群小鸟。
“禅院同学,为什么躺在地上?”瘦长脸的男教师依然冷的像风,从眼角夹出高高在上的傲慢。
“对、不起。”真依扶着身边的桌子,小心翼翼的观察,发现小野静雄已经隐没在一张张灰色的笑脸里。
“禅院同学,你的手抄报在哪里?”男教师不怀好意的询问。
真依扫视整个教室,每个灰影都拿着一份手抄报,他们笑嘻嘻的凑在一起,有的把那模糊的纸影冲着她抖一抖,即使距离这样远,即使这样模糊,鲜红的“幸福”依旧刺目。
“今天,是家长日吗?”真依问。
“当然。”男教师慢条斯理:“你难道没有准备家长日的手抄报吗——这违反——”
“我准备了!”真依急切的回答,猞猁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终于找到可以钻的漏洞。
“我啊,把它放在最幸福的人手里了。”她的声音高亢:“谁是最幸福的人,谁就拿着我的手抄报!”
教室如水入油锅,爆炸着沸腾起来。
那些灰影重重交织,孩童稚嫩的声音来回争夺,每个人都在尖叫,每个人都在争抢它的手里握着她的东西。
“我拿着呢!是我在拿着!”
“你在说谎!我才是最幸福的人!”
“我是!”
“我是!!”
男童女童尖锐的声音几乎掀翻砖瓦,他们拥挤着、争抢着的不是糖果,而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在我手里!在我手里!”
那灰团团影子中急不可耐的冒出一张男孩的脸。
小野静雄。
他软而白的脸犹带惊惧,却像瘾君子遇见毒品、飞蛾扑向火焰、寒号鸟望见暖阳,一种接近于畜类的蒙昧出现在那张孩子的脸上——被剥夺了思维般的行尸走肉。
不停歇、不停歇
我最幸福,幸福的家、幸福的学校、幸福的朋友啊
喧闹喧闹永不停歇,太阳下去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落了明天照样开,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不回来——
【构筑术式】
禅院真依抬起右手,无名指与尾指收拢,中指、食指平伸,大拇指竖起,她左手紧紧抓着右手手腕,瞄定准星。
激烈的颤抖与咚咚作响的心跳几乎要击穿她的耳膜,她从鼻腔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像烈焰在空气下,不安的晃。
只有一次机会。
她的咒力,只允许一次机会。
【构筑术式——】
砰
【枪响】
咒力凝缩的子弹从她指尖弹出,穿过歪挤的人群,飞过扬翻的蜡笔和宣纸,飞过儿童画上孩子鲜红微笑的嘴。
埋入小野静雄的脸。
那孩子的皮相被击破了。
禅院真依的嘴角在笑,绝处逢生的喜悦节节攀升,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我活——
“跑!”黑白犬型式神腾飞而出,似远似近的,是伏黑惠声嘶力竭的声音。
伏黑明明在上一次就已经力竭到连行动都困难了,为什么还要放出玉犬。
答案或许就在眼前。
当挣脱出规则打破皮相后,率先获得自由的不是她们。
漆黑而庞大的恐怖,从那孩子身体里泄出。
乌云或山岳一般,吞食了周遭的灰影,吞食板凳、课桌、吞食一切,直至最终,吹过一缕风,两个孩子干瘦的脚在吊扇上摇摆碰撞,看不清的脸一如萎缩的气球。惨烈而恐惧的景象终于在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咒术师面前显现。
“为什么、要打破。”那混沌哭着,百十个孩童的眼泪,“我明明、那么幸福啊!”
我明明那么幸福。
被所有人羡慕着的幸福。
是你吗?是我吗?我们写过一张张试卷、我们容不得停歇,快跑,快跑,要被追上了。不要疲惫,还有那么多的人在羡慕你啊!
你怎么能不知满足呢!
领域已成。
恐惧在禅院真依的瞳孔中颤动,她想跑,但浑厚的咒力几乎压断她的双腿了。
绝望濡沫她的嘴唇。
冰冷的咒力切开她的身体,不比热刀切下一片黄油费力,真依在流下的涕泪间——这是人类面临恐惧不可避免的,她嗅到她身体渗出的血气,与伏黑惠的没什么分别。
原来男术士和女术士、咒力高者与咒力低者,临死时没什么分别。
禅院家的庭院在她脑中划过,她所讨厌的障子门前曾有绿草和不知名野花,佣人懒得将其除去,夏日就会吸引些昆虫栖息,比如蛐蛐,在干燥的热里发出恼人的声响。
姐姐会一直为她扇扇子,直到把湿透内衫的燥热、心烦意乱的虫鸣和禅院家男术士们的轻佻、不屑、鄙夷通通扇去,留给她悠长、悠长的安静。
姐姐的手垂着时,虎口与她的脸贴着,很热。
在失血的寒冷中,她的脸颊感受到蓬勃的热意。
那也是一只女人的手。
“相当有天分的术师。”
她的声音好模糊,像隔了摇晃的水面。
真依迫切的想继续倾听这赞美。
“别睡啊,小女孩。”
她的手指捏在她脸颊的骨头上,那声音带着笑意,如被包裹一般的暖,真依仰着头,她看见些陆离的色块,金棕色的——金棕色的——
【领域展开】
“怒浪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