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孩子》斯鸟

9、第 9 章

　　也许是昨晚在赛车场待的时间有点久了，吹了不少冷风，今天许月灵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昏昏沉沉的，喉咙也有些发痒发痛。
　　她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热水，然后擦去额头渗出的虚汗，继续帮李奶奶整理毛线。还有两个月就到春节了，奶奶准备给大家做新衣服。
　　许月灵以为奶奶就只是要给李重方兄弟俩做，没想到奶奶先在她身上比划了比划，然后从装着许多个毛球团团的袋子里挑出了几个颜色鲜艳活泼的毛球，让许月灵做选择。
　　“看看，你喜欢哪个颜色的？紫色的做毛衣，橘色跟粉色的做个拼色帽子或者手套好不好？”奶奶拿起纸样图，让许月灵看看自己要做的样式。
　　“这是……要给我做吗？”许月灵有些不敢相信，随后一股抑制不住的热流直直往她的鼻头与眼窝处冲上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李家人的善意了。
　　奶奶，李重原，他们对她都很好。
　　尽管他们都不知道，一开始，许月灵对他们好，总是来家里帮忙干活儿，其实是为了讨得李重方的欢心。
　　已经很久没有长辈会关心她是不是穿得暖，吃得好了。
　　叶正芬跟许栋才刚结婚那几年，为了表示公平，还给她买过几次新衣服。后来渐渐地，她跟叶西开始混着穿，可是叶西的衣服，也总是旧的，不知道从哪淘来的。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你穿我的，我穿你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旧衣服，这样穿着穿着，就长大了。
　　衣服几乎都是不合身的，要么太大，要么太紧。但是没有收入来源的人，是不能提出要求的。
　　做父母的两个人，默认衣服是能穿的就行，不需要好看，不需要时髦。
　　即便家里不缺买衣服的钱。
　　但是女孩子嘛。
　　“现在的小孩发育都很好，挣买衣服钱的速度，赶不上她们长个子的速度。”叶正芬在菜市场跟人打麻将的时候，这样闲聊过。
　　冬天实在太冷，衣柜里只有两条围巾，许月灵的脖子不耐高领毛衣的摩擦，总是很容易起红疹，所以总是戴着围巾。
　　有一次叶西生理期，家里没有热水袋。许月灵便用另一条围巾给她贴着秋衣裹住肚子，这样也能保暖。叶西看着自己校服外套下鼓起一大圈的肚子，笑了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怀孕了。”
　　那天许月灵裸着脖子去上学，冻得她坐在座位上，不时拿手掌去捂暖脖子。第二天叶西就塞给她一个精品店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条崭新的马海毛围巾。
　　于是她便一直戴着这条围巾，用了好几年。

　　“奶奶，你不用给我做。织毛衣很费时间的，你别太累着自己。”许月灵把毛线球还给李奶奶，婉拒了奶奶的心意。
　　奶奶看着她慈爱地笑了笑，伸出厚实而又柔软的手掌，轻轻缓缓摸了摸她的头发。
　　“发丝凉凉的，那就先做一顶帽子吧，这样风就吹不到你了。”
　　老人手掌的温度，暖暖烫烫的，通过发丝，渗入头皮，再缓缓下坠，直直落到她的心脏里。
　　酸酸涩涩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着，要扑出来了。
　　“那好呀。”许月灵冲着奶奶笑，把眼角的湿意笑走，“我要紫色的，紫气东来！”
　　“我也要紫色的！”李重原挤进她们之间，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看看奶奶又看看许月灵。
　　“跟姐姐一起的。”
　　奶奶把老花镜戴了起来，好笑地看了自己小孙子一眼，佯装不高兴，“去年不是给你做了一顶新帽子吗？那时你还说要一直戴着呢，今年怎么就不戴了？”
　　李重原的小狗眼耷拉了下来，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又看向许月灵。
　　“姐姐…… 要姐姐…… ”双手捏住许月灵的衣角，搓来搓去，不肯松开。
　　许月灵哭笑不得，赶紧把衣服从他手里拽出来。“好，奶奶做好了，我就先给你戴，行了吧？”说完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厨房里还煲着红豆沙，“我去看看厨房里的…… ”
　　话音未落，许月灵便两眼发黑，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混乱而疼痛的梦境里，她看见了许多人。
　　有小时候在狗场遇见的狗场老板，总是穿着一件棕色的皮衣，背着手在场子里走来走去。
　　他总让妈妈看好小孩，别靠近狗，会被咬。
　　还梦到了在课堂里，文老师提问题，班里没人回答，于是老师让自己站起来说，她讲了好多话，文老师的表情很满意。她告诉全班同学，许月灵是她教过最好的学生。
　　还有许栋才，穿着一件满是猪骚味又油又腻的皮围裙，使唤叶西给他盛饭，然后趁机摸叶西的手……
　　真恶心。
　　他当初跪在妈妈病床面前是怎么说的？
　　会好好照顾月灵，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妈妈…… 妈妈……
　　记忆里妈妈的手，总是凉凉的，带着药膏的清香…… 就像现在这样……
　　许月灵烧糊涂了，鼻子堵塞得很严重，眼角渗出难受的泪水。有人帮她轻轻擦拭掉眼泪，一定是奶奶吧。只有奶奶才会这样温柔细致地对待自己。
　　奶奶，如果你真的是我奶奶就好了……

　　等许月灵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她发现自己正睡在奶奶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身体倒是轻松了许多，发烧的征兆已经退去。昨天半夜有人给自己喂了药，不知道是不是奶奶…… 老人家大半夜的还要守着自己，真的是很愧疚。
　　许月灵穿好衣服，往屋外走去，一打开门，就被门口的情形吓了一跳。
　　李重原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张躺椅，正蜷缩着身体躺在上面，胡乱地盖着一张毛毯，外衣外裤鞋子都没脱。发丝凌乱，眼角下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整晚都没怎么睡过。
　　许月灵摇了摇他，“原原，你怎么睡这了？”
　　摇了好一会儿，李重原才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样子，过了几秒钟，黑漆漆的眸子终于转到了许月灵身上，在看清她之后，李重原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来，猛地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别走！”
　　许月灵被他的举动弄得懵住了，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另一个身影从厨房晃了出来，探头看了一下他们的位置，然后又缩回去。
　　不耐烦地声音响起。
　　“李重原，好好说话，不许哭！”
　　是李重方。他什么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