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孩子》斯鸟

8、第 8 章

　　“他怎么了？”许月灵终于来了一点兴趣。
　　于是，在叶西口中，许月灵又得到了更多关于曾衍的消息。
　　“他是今年才转来我们学校的，但是不怎么来上课，好像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学校准许他在家学习。”
　　“之前在开学日上，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这个人…… 很不好相处，很高傲。好像看不起我们南市人一样。”
　　“而且，开学日那天晚上，他就跟人打架了。”
　　“打架？”许月灵惊讶，就曾衍那身体还能跟人干起来？
　　叶西点了点头，表情不像作假，她的确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那天晚上是我负责巡楼记录晚自习的情况，等我跟老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对面打得血流满面了。”
　　看不出来，曾衍性格还挺刚烈的。
　　不过许月灵回想了初次见到曾衍时，她留意到的细节。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但少年漫不经心的眼神，小臂无意间露出的苍劲线条，都难掩桀骜与野性。
　　“他是怎么打的？”许月灵起了好奇心，坐在轮椅上都能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这小子功夫不错呀，自己也许还能求求他，教教自己，下回跟许栋才对打的时候能用上。
　　许月灵打不过许栋才，也是因为自己身体瘦弱，只能闪躲，正面硬刚是不行的。栋才是屠夫，下狠手时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 ”叶西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表情，细眉蹙近，眼中情绪尴尬，“他把对方的耳朵咬下来了…… ”
　　噗！许月灵口中的水一下子就喷出来了，猝不及防间把对面叶西的衣服都弄湿了大半。
　　许月灵被水呛到，四处找纸，弯着腰又咳又笑。她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曾衍居然能咬下对方的耳朵……
　　那个画面，想起来就有点好笑。
　　“那最后是怎么解决的？”许月灵继续问，叶西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救护车来了之后，受伤的同学就被送走了。曾衍…… 也被带回了办公室。”
　　“但是这件事居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惩罚，他依旧能来上学。”
　　“但慢慢地，他来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后面就干脆不来了。”
　　许乐祖吃饱了，又跑到儿童乐园里继续疯玩了起来。叶西看着自己的弟弟，确定他正玩得开心，暂时不会跑回来之后，俯低身体，凑近许月灵，又告诉了她一件事。
　　“听别人说，他是在北市犯了事，才被家里勒令转学的。”
　　“他杀死了他妈。他的腿也是因为这个伤的。”

　　许月灵当然不会相信叶西说的所有事情。
　　一件事情，传播的次数多了，就会离真相越来越远。人们都喜欢添油加醋，把事情讲得越玄乎，就越有人听。
　　虽然叶西不会撒谎，但传这些事情的人，难保不会。
　　临走时，叶西依旧想要把装着钱的布袋子偷偷塞给许月灵。
　　许月灵叹气。
　　“你到底怎么想的？”她第一次开口问这件事。
　　叶西有些难堪，眼圈红了起来，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有些泛灰了。
　　自己高三学习忙，叶正芬每周都会帮自己刷一次鞋子，但最近她也很忙，不知道在做什么，早出晚归，连接许乐祖这样的事都交给了自己。
　　“我…… 等我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了。”叶西抬起眼睛，满是诚恳地看着许月灵，“你爸答应送我上大学的，而且…… 他说会一次性给我，到时候我就可以拿着钱，离开。”
　　许月灵很想笑一笑，表示安慰与理解。但她实在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许栋才答应给叶西的钱，是哪来的。
　　是她妈妈用命换来的钱。
　　当年狗场老板赔给许栋才三十万，他拿着这笔钱，在郊区买了一块地皮，起了一栋楼，本打算以后用来养老的。
　　后来城市发展得很快，那个区域渐渐繁华起来，涌入了许多刚毕业的学生，以及上班族。于是许栋才便把楼房改造成出租屋，租了出去，每个月能拿不少租金。
　　也是因为这个，他才能找到叶正芬这样漂亮的二婚老婆。
　　可这些钱，用在许月灵身上的，只有很少一部分。
　　明明是她妈妈用命换来的……
　　可看着面前少女美丽的脸庞，许月灵也知道，她是无辜的。所以她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嗯，好。”
　　两人在傍晚最后一丝光线中告别。
　　叶西没有问许月灵要去哪，晚上住哪。因为她也知道，从许月灵退学离开镇中的那一天起，她就不会再对自己掏心掏肺了。

　　夜色渐渐笼罩住这个城市，许月灵双手揣兜，走在五光十色的街道上。
　　路过一家火锅店的时候，能看到门外挨挨挤挤坐着在等号的人，通过敞开的大门，许月灵可以看到电子钟表上的时间，七点半，差不多了。
　　她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走到目的地的时间，应该正好能赶上与曾衍约定的八点钟。
　　今晚，她就要去完成跟曾衍约好的事了。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许月灵走到了一家大门紧闭的典卖行前，她奇怪地看了看周围，这条街上的店都是不经营夜晚生意的，全都关着灯闭着门。
　　曾衍是不是在耍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跟我走吧。”
　　许月灵直接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喊出声，转身一看，是个面孔陌生身形高大的男人。
　　“你…… ”许月灵刚张嘴，男人就知道自己想要问什么。
　　“是小老板让我来接你。”他朝许月灵手中捏着的名片点了点下巴，“上面不是写了拳哥吗，我就是。”
　　也许是看许月灵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拳哥快速而又不耐烦地背了一遍名片上的联系方式。
　　果然是他。
　　许月灵跟着他上了一辆崭新而结实的商务车，开了半个小时，开到一个赛车场里。
　　诺大的车场里，只有观众席上坐了一个人，除此之外，就是只有许月灵跟拳哥了。
　　许月灵倒也不急，慢悠悠地朝看台上走去，走到了曾衍身边。
　　一阵凉风吹过，许月灵闻到了曾衍身上类似青草。却又带着点中药辛辣的味道。不难闻，反而令她觉得有点亲切。
　　哦，想起来了，李奶奶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她也是常年喝药。
　　许月灵挨着曾衍坐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哇，真冷啊。她又往前缩了缩身体。
　　“怎么说？你想看什么？先说好啊，赛车我可不会。”
　　“那你会什么？”少年微凉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淡的，好像并不在意。
　　许月灵单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空旷的赛车道。再往外，就是市中心的星星点点灯光，远远闪耀着，有种浪漫的美。
　　如果身边坐着的是李重方，就更浪漫，更美了。
　　“我会让你高兴。”少女柔软的声音，在冬日晚风中轻悠悠地飘进曾衍的耳朵，令他下意识有些想要发笑。
　　高兴？她怎么知道自己不高兴？
　　“不是吗？”少女转过头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发旧却干净的马海毛围巾绒毛抚过她的脸，看起来软软的。
　　“你找李重方比赛，不就是为了看个高兴吗？”
　　“他的车技并不是最好，冠军没拿过几次。但是，他经常摔车。”
　　“其实，你就是喜欢看他摔车吧。”许月灵眼中的情绪不似指责，反而有种不以为意的残忍。
　　“看到他失败，摔倒，流血，再狼狈地爬起来，很过瘾，很刺激，很高兴吧。”
　　少女站起身，不高的个子却十分有压迫感地朝曾衍靠近。
　　也不知道曾衍是怎么上来的，难道是那个拳哥把他抱上来的？
　　少女笑盈盈的脸庞离曾衍很近，他似乎能闻到对方脸上擦的润肤乳味道，低劣的香精味，他皱着眉头，想要推开许月灵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说，我要是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你是不是就会感到很刺激，很兴奋？”
　　曾衍冷着脸看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你可以试试。”
　　许月灵乐了，他没有立刻把拳哥喊上来，把自己教训一顿，就说明，他并不反感自己说的这些话。
　　看来自己想的果然没有错。
　　曾衍的腿不知道怎么伤的，但从他的身形来看，他在受伤之前，一定也很喜欢运动，甚至是摩托赛那样惊险刺激的活动……
　　他喜欢刺激，同时还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李重方的摩托没有意思，你看了那么多场，肯定也看腻了。”
　　“这样吧。”少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像模像样地递给曾衍，“下周五四点，你按照这张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包你满意。”
　　说罢不由得曾衍拒绝，把纸张往他口袋里一塞，然后冲他笑笑。
　　“那我就走啦，今晚跟你的聊天很愉快。”
　　可是从头到尾，他就只说过两句话。
　　一直都是她在讲话。
　　少女跟来时一样，双手插兜离开了。冷风从黑漆漆的门洞里吹上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像只小猫……
　　曾衍掏出她塞给自己的纸张，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字。

　　许月灵。
　　联系地址：西南郊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