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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徐蛾 血脉、礼教 ...

  •   徐太后从屏风后绕出来,径直向谢抚而来。她一身绀青色深衣,佩华胜玳瑁簪,作凤凰垂珠之姿,但见雾鬓云鬟,山眉柔唇,衣着虽庄重端凝,面容却方桃譬李。徐蛾十五岁入宫,至今已二十有四年,岁月未摧折她的眉目,却雕琢出另一番亲和柔润模样。

      “快免礼。”不待谢抚行礼,徐太后已行至他跟前,一双妙目流转,上下打量着他,“好孩子,你就是谢抚吗?”

      “臣是。”谢抚年岁与当今圣上相当,身边少有这样温柔的女性长辈,轻声细语中好似带着母亲特有的气质。

      她关切问道:“此南广一行,可凶险吗?想不到江陵太守与南广侯竟暗中勾结,难为你能全身而退。”

      谢抚:“有崔卓将军照应,臣无碍。”

      徐太后摇头,叹道:“唉,崔卓是马虎大意之人,做事难以周全,又识人无方,若没有你在旁相助,只怕这次是凶多吉少。”

      “娘娘言重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已长成这般成熟稳重的样子。你与你父亲一样,勇武善战,都是大晋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若非当年那桩惨剧,你父子二人怎会天人永隔?”她说着说着,眼角似有泪光闪动,“江撰上书为你请功时,言及你是安晋侯的遗子,我和圣主心中皆为振动,料想你机警果决,能死里逃生,谢侯一脉终不至于断绝。”

      江撰,并州牧是也,谢抚从朗州被举荐给江撰后,一直担任他的僚属,深得其信任和赏识,才有后来在诸多战役中屡屡建功。直至今日,他还有一部分人马停在并州。

      谢抚面色微变:“您和我父亲很熟悉吗?”

      徐太后道:“先帝驾崩时,我年岁尚轻,不知轻重,对衡儿疏于照顾,才使得他如此年轻就亡故。”她口中的先帝指的是武帝郎青,少帝郎衡是郎青与先皇后所生嫡子,先皇后死后,徐蛾方始入宫受封,与郎衡相差不过八岁。瑞启五十五年,郎衡继位当年便患了重疾,连国号都来不及更换,便不治身亡。次年,徐太后之子,年仅七岁的郎嘉登基,改国号为永平。

      谢抚道:“生老病死,从来不顺于心,本就不怪娘娘。”

      徐太后眼中黯然,似蒙了一层雾般:“嘉儿这般年幼,我们孤儿寡母,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这些世家、列侯野心勃勃,哪里肯向一个稚子孩童低头,处处兴兵作乱,百姓深受苦楚,直到现在都不肯停歇。”

      这话并不作伪,谢抚还是“无名”时,一路跋涉欲前往梅川,已经见识了太多饿殍遍野、赤地千里的惨剧。他此刻回忆起当时场景,仍觉心有余悸。

      “多亏了你的父亲,若非他甘愿舍弃壶中天地的生活,以身入局,飘摇江山何时能得片刻安宁?我初见他时,你们一家四口还住在青芜山上,那时你还年幼,应当不记得我了吧。”

      谢抚听到“青芜山”怔松了一瞬,旋即道:“确实忘了。”

      “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我便把主意打到武林中人身上。只是那时朝廷和江湖仍处于对立之势,武林盟人绝不会应我所求。这时我派出的人打听到盟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知为何退出了盟会,我赶忙亲自上山劝说。彼时谢侯侠名远播,我原以为要三顾茅庐,但他不矜名声,不以素来的隔阂分歧为意,当即应了我所求。”

      退出武林盟,这便和慈郁说的吻合了,是当年为了帮吴夫人对战六转月轮而卸任职务的时候,谢抚心中暗暗算了算时间,果然在郎衡病故前不久,正好对得上。

      “然而,大厦之将倾,非一木可支。我时常在想,如果先帝能多活一阵子,为衡儿立下辅政大臣,教他帝王之术,那现在的晋室应当还是繁荣鼎盛的样子。”

      她神情悲戚,语至伤心处,泫然欲泣道:“嘉儿做个闲散王爷,终身碌碌无为也罢,好过晋室日渐衰颓,终有一日要断送在我们母子手中。我们岂非成了大晋的罪人。”

      “娘娘何必自扰?圣主已非当年稚子,而娘娘临朝多年,上令下行,人人敬服,亦不可同日而语。”徐太后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的神色,被谢抚敏锐地捕捉到,“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徐太后沉吟良久,苦笑道:“上令下行,何来容易?如今宫中朝外流言纷纷,都道我一介女流,醉心权术,不肯还政。这些你应当也听说过罢。”

      谢抚自然有耳闻,此时也不否认。“传言而已,当不得真。”

      “世人皆以为我大权在握,乾纲独断,然而朝堂之上,真正运筹帷幄之人,却不是我。”

      谢抚微微抬眼,心中已有了答案,仍静候她的下文。

      “相国是先帝旧臣,严格算来,也是三朝元老,我本该对他礼遇有加。只是困兽犹斗,人至极处,不得不奋起一搏。先帝驾崩以后,朝廷便被他一手把持,皇权空悬。嘉儿年幼,不足以相抗,我临朝称制也只是勉力为之。这些年,他的狼子野心越发显露,不但不遵圣旨,还与各路诸侯来往密切,豢养私兵,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相国韩瓒,字书达,据说是武帝郎青在民间捡来的谋士,从一介白身到位极人臣,其跌宕经历,在坊间版本无数,被多少怀才不遇之人传为美谈。但是这样的人,也是徐太后口中窃取皇权的小人。

      “他在朝野上的关系盘根错节,门生遍布天下,连北方牧昭将军也甘做他的附庸。我纵是知晓他的心思,也奈何他不得。”

      牧昭将军之名,在江湖中更胜于韩瓒,只是他常年驻扎北疆,谢抚从未将二人联系在一起。此时听闻,也有些讶异。

      “如今圣主受小人蛊惑,听信谗言,与我起了龃龉,以为是我逼得他做这傀儡皇帝。殊不知我若不做靶子,他必首当其冲。”她面色沉痛,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不日,牧昭就要还朝,届时一个权臣,一个大将,珠连璧合之下,谁人可以相抗。我只好旧路重拾,寻上了你,只盼你能继承你父亲遗志,以天下人安危为己任,匡扶晋室,平定战乱。”

      她目光殷切地望着谢抚,带着无限期许,令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孩子,你可愿意襄助于我?”

      然而谢抚一双黑瞋瞋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娘娘厚望,谢抚感激不尽。但我与父亲终归是不同的人,我出身乡野,又罹灾祸,行走江湖时武林早就式微,未曾受过什么仁义礼信的熏陶。我心中所念,不过是我辖地百姓之性命,并肩兄弟之安危,至于其余事,却不在我思虑范围之内。”

      徐太后面色一僵,殷殷目光逐渐熄灭。她皱起眉,循循善诱道:“你如今手握重兵,炙手可热。你以为安分守己,不去犯人,旁人就不会犯你吗?”

      “娘娘,您用南广之地试探我,不就是看重我安分守己,无所欲求吗。”谢抚淡然与她对视:“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谁做圣主,于我而言,都没有两样。”

      徐太后身形一滞,目光陡然严厉起来,似乎难以置信自己听到如此狂悖之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从军入朝,出生入死,为的难道就是说这些事不关己、以下犯上的话吗?”她面容冷峻,温和之色一扫而空,挟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谢抚不以为惧:“莫说血脉、礼教,臣全然不在乎。”他像是轻笑了一下,“就是娘娘您有问鼎之心,欲取圣主而代之,臣也觉得并无不妥。”他语气稀松平常,说来无半分忸怩遮掩。徐太后本怒气勃发,此时听到他惊世骇俗之语也不由一愣。

      值此之际,谢抚不在多言,单膝点地:“臣告退。”说罢未等徐太后反应,转身即走。

      徐太后忙道:“谢抚,你说你除了自己封地中的人谁也不在乎?那你父母姐姐的死呢,不翼而飞的武功秘籍呢,你也全不在乎吗?”

      谢抚的脚步霎时停住,他转过身,目光沉如寒潭:“娘娘,您说什么?”

      徐太后道:“春来江水,你一直在寻这本秘籍,不是吗”她见对方面色绷紧,不再露出置身事外的神情,坦诚道,“崔卓是我的人,侯爷不早就知晓吗?”

      是了,云澄曾提醒自己菰城原县令李沐与崔卓有往来通信,自己刚与他提及谢家祸事和丢失的功法,崔卓便带云澄前来辨别真伪。如今由崔卓传到太后的耳中,也不足为奇。

      谢抚想明白其中关窍,强压下波动情绪,道:“愿闻其详。”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谢府灭门的真相,告诉你凶手是谁,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太后见他沉默不语,又下了一剂猛药,“若我说当年可能是韩瓒害了你父母性命,这样你也能无动于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徐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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