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谢不悔, ...
-
是夜,谢不悔做了个梦。
这并非是什么动情果催动下的春梦,而是梦到了幼崽时期在上课的自己。
依稀记得,当年授课的是一位男长老,向来喜欢前襟半敞,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穿得很是风流。
“我们狐族承受天意,福泽深厚,又素来以美貌著称,是以在各大妖族之中,也算声名赫赫。”
长老一道说着,一道巡堂,随手将两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小脑袋轻轻拨正。
“正是因这美貌,也让某些族里人去人间行走时,在凡人的正史上留下‘美姿容’的盛誉,却使其骄纵自满,在人间酿下大祸。”
“长老,是什么大祸呀?”有人问。
长老一撩长袍,盘腿坐于课堂正中间的蒲团上,严肃道:“人间帝皇乃九五之尊,又有紫微星庇佑。只是我族中曾有一对张氏兄弟,二人肤白貌美,体态风流。他们一道偷偷溜去人间戏耍,又自恃姿容,为武皇所宠。自此日夜笙歌,荒淫无度,又屡进谗言于御前,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最终为人诛之。”
“哇——!”
闻得一片哇声叫后,又有人疑惑问,“他们二人为何如此愚笨?不知道变成狐狸,连夜赶回我们族里吗?”
“就是就是。他们可真笨!”几只小狐狸在桌上拍爪赞同。
“肃静!”
长老双眼一瞪,见四下安静下来,这才道:“你们这点小聪明,天上岂会不知?”
他长叹一口气,“西王母曾派过仙使下凡,警示那张氏二人切莫行事过火,以免扰得人间不太平。可惜他们垂涎人间欢好,一直不肯离去。待他们察觉羽林兵欲来捉拿,想要逃走时,又有仙使下凡警告,说:‘若是你们二人敢逃,自会降下一道天罚,将你们劈得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这才乖乖留在人间,被人拉出去砍头。”
一片唏嘘声四起,小狐狸们不由交头接耳。
谢不悔走神了大半节课,这会儿才从桌下刻小木像的工夫里回过神来。
“所以啊——”长老拉长声音,“我们狐族切莫自凭美貌,就肆意妄为,上天是会惩罚我们的。”
“长老这话的意思是……”谢不悔问,“难不成我们狐族里有很多这样的先例?”
……那确实是很多的。光是史书上明确记载里,便有四五个。
长老点点头,又把话头引向另一处,“说起我们狐族的特性,除却众所周知的容貌之外,还有一点大家需注意,那便是我们的尾巴。”
“尾巴越多,修炼的上限便越高,修为也越强。”
谢不悔垂下头,将后头的尾巴一把薅到身前,仔细数了数,发现竟有十条。眼睛顿时一亮,手中的狐狸尾巴也跟着轻轻抖了几下,尾尖细软的绒毛扫过他的掌心。
长老见许多狐狸都开始数尾巴,有些因自己只有五条而闷闷不乐,有些看到自己只有一条已双眼泪汪汪,自觉输了一大截,便出声宽慰道:“虽说如此,但修炼大道向来艰难,切莫因为尾巴少而心生自卑,反而要更引以为戒,修炼时不可偷懒。”
顿了顿,又道:“若是如今尾巴稍少的,日后勤加修炼,未必不可在修为大涨之时,再多修出一条尾巴来。”
“是。”
“想必大家也曾听闻过这么一条传言,说是我们狐狸一族乃长寿之身,皆因我们是祥瑞之兽,有多少条尾巴,则有多少条命。”
长老轻叹,“这条传言乃是正误相杂!”他拔高声音,“不论有多少条尾巴,我们皆只有一条命,切莫心存侥幸,轻贱自身性命!”
“那说我们是祥瑞之兽呢?”
“这自然是对的,我们是曾经得到过上天祝福的兽族。”长老指向他的心头,“我们狐狸一族,尤其是心头血,极为珍贵。饮之可增补修为,延年益寿,甚至能当救命药,将命悬一线者的最后一口气吊住,甚至还能用其炼器。”
“那我们身体其他的血就不好了吗?”
“你这孩子,那自然也是好的!”
……正是因为太好,才会引得外面时不时有捕捉狐狸的悬赏,其中以九尾狐、十尾天狐为最。
望着这一群天真懵懂的小狐狸,长老把一句话给默默咽下去,只道,“所以你们在外行走,定要保护好自己。”
似想到什么,长老咳嗽一声,补充道,“正所谓福祸相依,尾巴越多,实则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一双双散发着“什么?什么?我要听”的好奇目光齐齐盯着长老。
“那便是,尾巴越多,倘若一不小心动情动欲时,则会反应愈加激烈。”长老敲敲身旁的木鱼用作提醒,“切莫贪图快活而吃什么药,喝什么汤,免得害了你们自己。”
“长老能再讲讲清楚吗?”
长老的尾巴忍不住在地上挠起来,“不就是……心念起时更难自抑,发作也更频繁些,折腾起来更久些罢了。”
若是说,在当时的谢不悔听来并未有何感触,那么今晚他便真切地体会到了。
热。
好热。
似是有人点燃了一把火,从他的心胸口一路蔓延烧到他的指尖,烧得他口干舌燥,亟需一杯水用以解燥。
听得一声灯芯爆开的声音,眼睫乱颤之下,谢不悔蓦地睁开双眼。
耳旁静悄悄的,眼前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他静待几息后,那团模糊渐渐转为清晰。
掌间一片黏湿,不知何时聚起了滴滴冷汗。脖颈后的发也湿漉漉地黏在肌肤上。
他抬手拭去鬓间的冷汗,下意识扭头往里侧看去,却见里头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被褥铺在一侧,才能看出方才确实有人躺过。
褚之皎呢?
谢不悔坐起身来,这才意识到两侧的帷幔已经被挂在银钩上,有人正支着手,靠在坐榻上,往他这处看,就是不知看了多久。
两两相视之下,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灯下,又看不太清褚之皎的神色,谢不悔只道,“……你起来了?”
“嗯。”褚之皎伸手指指那那面的青铜镜,“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
“你现在看起来好似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的脸色,还有你的……”褚之皎头微微一歪,想看看那几条毛茸茸的大狐狸尾巴有没有冒出来,结果却发现他身后空空如也。
居然一切正常?不是说妖兽一类即便修炼成人形,若是误用某些药性强烈之物,往往会显出部分原形,比如毛茸茸的尾巴,再比如毛茸茸的耳朵。
到底是这动情果不行,还是他身上那件可以隐蔽气息的法器太过厉害?
自醒来便隐隐期待的那点景象落了空,褚之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她方才一直在想,若是那尾巴当真冒出来了,伸手摸一摸,似乎也未尝不可。
谢不悔下榻,到那青铜镜一看,不由瞳孔微缩。
额间的红点显得比以往更加红艳,与眼尾泛起来的点点粉色相得益彰,脖颈上隐隐有红色的花纹显现。
不得了,这是狐狸一族动情动欲的征兆。
喉结上下滚动,谢不悔只觉喉间愈发干涩。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此等反应,以往他除了练剑之外,饮食清淡,一直谨遵长老教诲,从未乱用任何丹药或外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九个大字犹如鬼魂一般漂浮在他的脑海里。
霎时又灵光一闪,想起今日被掳到这妖洞里来,一直以来就未食用过什么,就除了宴会间喝的那三杯酒,还有那三颗鲜红欲滴的果子。
“……是那……”谢不悔看向褚之皎。
褚之皎本就不打算隐瞒什么。她颔首,大方承认,“你吃下的果子名为动情果,就是你酒爵里的那几颗。”
谢不悔:“……那你当时……”
褚之皎:“我也是事后才被人告知的。”顿了会,才轻轻补充道,“抱歉,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不如多喝点……茶水降降火?”
这抱歉是何意呢?
为何他从这一声轻飘飘的“抱歉”里,竟听不出半分诚意?
再看看褚之皎的眼神,为何会暗含一种“似笑非笑的玩味”呢?
灼烧感过后,便是一阵难忍的冲动。
谢不悔调匀了几下呼吸,伸手拿起圆桌上的茶壶,仰头一饮而尽,对着还在榻上怡然自得扇风的人道:“那还真是……多谢你的提议了。”
褚之皎打扇的手一顿,立刻接话,“不客气。”
谢不悔一面暗骂出门时为何不看黄历,否则哪里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一面盘腿打坐于地毯上,闭眼念起清静咒,试图平息腹中的那股邪火。
无奈他真身为一只十尾天狐,尾巴过多,也并非什么好事。体内的邪火仿佛一点就着,在全身四处乱窜。越是借着清静咒打压,便越是跑得疯狂。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谢不悔鬓间冒出,顺着下颔一路滚落,沿着喉结没入衣领。他面色愈加红艳,胸膛上下起伏剧烈,一眼便能看出他此刻正被人架在火上炙烤。原本只是置于膝上掐诀的手,转为死死按压膝盖,狠狠抓出一片褶皱。
围观至此,褚之皎怀疑这衣衫指不定下一刻就要被谢不悔抓烂。
她见谢不悔蓦地闷哼一声,先是死死咬紧唇瓣,似在强忍,唇瓣颤抖之下,一缕血从唇角渗出,平白为这张浓艳的脸更添一份妖冶破碎感。
褚之皎深感要是再不出手,那谢不悔岂不是得内府受伤。
思及此,褚之皎起身,往谢不悔走去。
她那手刚搭在谢不悔的肩头上,只见谢不悔即刻睁眼,抬首看她。
他眼中泛着异样的红,目光微散,嘴角另一侧也渗出一丝血。
“你……”
闷响一声。
是谢不悔将褚之皎扑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但与其说抓着,不如说是大力的钳制。
那位讲课的长老所没讲清楚的一件事便是,若是不慎食用什么催情的药物,还有些过量的话,那么越是强行压制,反倒越容易逼出更为失控的本能。
这就是为何谢不悔此刻理智尚存,却已难以自持。
“你……你快打我一拳。”谢不悔声音发哑,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却愈发收紧,另一只手更是失了分寸地贴上她腰侧,“我……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相比于一人的兵荒马乱,褚之皎却显得过分的平淡如水了。
她淡淡地问:“打你哪里?往你脸上来几拳是吗?是打眼睛还是鼻子?”
“除了脸,你随便打。”谢不悔的手微微颤抖,“你快把我推开!”
“原来你全身最爱惜的就是你这张脸吗?”
褚之皎伸手抚摸谢不悔的脸,“也是。这么美好的一张脸。谁又会特意去破坏美好的事物呢?”
她指腹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又当着他的面,将那血迹抹到她唇瓣上,轻舔一下。
“……你……”谢不悔瞪大双眼。
这血……好似不太行。
除了一丝铁锈味,并没有什么。不是说十尾天狐浑身都是宝吗?她怎么就没感觉得到有任何滋养魂魄的感觉呢?
那看来还是元阳有用。
可是她从来就没有与人双修过啊!
这件事要如何做呢?
适时地,褚之皎回想起那条长长的石道两旁矗立着的雕像。
可是有那么多雕像,到底哪一个才是最适合她的双修之法呢?
褚之皎问,“谢不悔,你我双修吗?”
谢不悔:“……”
错愕、羞恼、窘迫等一系列的神色犹如走马观花似地在谢不悔的脸上一一呈现,最终凝成一个复杂的,难以去形容的脸色。
因着这三颗动情果,他如今满脑子似被浆糊塞住,眼前看也看不清,耳边又是那等惊世骇俗的发言。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体内的燥意更难忍,还是眼前这人更令人心乱。
但褚之皎并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机。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褚之皎反客为主,双手钳住他的手腕,直接跨坐在谢不悔的腰腹上。
这回可是褚之皎在上,谢不悔在下了。
听得她喃喃一声,“那第一个雕像是什么来着?哦,是两人的唇瓣贴在一起。所以,是这样……做吗?”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褚之皎已俯身下去,轻轻地贴住了他的唇瓣。竖立在一旁的屏风上,倒映着两个相贴在一起的黑影。
那一刻,谢不悔的心脏骤跳。
他双手紧握成拳,已无法再思考。
可是,但也只是唇瓣相贴罢了,褚之皎并未有任何再进一步的动作。
若是论起剑道一事,褚之皎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堪称大能中的大能,已是登峰造极、无人能及的地步。
若是论起双修,把她送去合欢宗,恐怕也只能当个外门弟子,日日做些洒扫杂役罢了。
褚之皎抬起一双疑惑的眸子,“就这样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第一个雕像所展示的双修之法,于她而言似乎并不管用。这个看起来不太行。
谢不悔:“……自然不是。”
这对于谢不悔来说当真是一种折磨。
这人宴会上诱导他吞下多情果,现下问他双修与否,不等他应声便将他压在身下,然后……然后就只是单纯地贴一下唇瓣?
这算什么事啊!
“你要、你要……”他忍不住舔一下唇瓣,声音愈加低哑。
这种事要他如何开得了口?就不过见面三次的关系,实在是令人难以启齿啊!
青丘狐狸一族里,有放浪形骸,实践经验丰富者,自然也有纸上理论丰富但实操为零者。
谢不悔便属于后者。
狐狸对于双修一事,从未有过任何遮掩,不论是书册,还是图册,亦或是口口相传,那可谓是五花八门。耳濡目染之下,谢不悔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
他扭头望向一隅黑暗,低低道:“双修不是这样的。”
“嗯,我知道。”褚之皎认真道,“双修之法精妙玄绝,岂是此刻便能领悟的,我也无需操之过急。”
等她学个两三日便好了。
言罢,褚之皎松开对谢不悔的钳制,“待我摸清何为真正的双修,再与你来行这事。”
不待他人作何反应,褚之皎伸出食指,在谢不悔眉间一点。一缕萤光自她指尖逸出,宛若一线冰凉细流,顺势没入他的体内。
她本欲借此压制他体内翻涌的燥意,奈何谢不悔乃元婴修士,二人又未至心神相通、全然不设防的境地,哪里容得她的灵力在体内游走?
那一缕灵力方入体不过数息,便受排斥,寸寸溃散,转瞬之间已是微不可察。
“啊……你怎么那么排斥我?”
似是一声低斥,褚之皎索性二指并用,直接贴在他的眉间,强行引导他体内翻涌的燥火归于平息。
谢不悔躺在地毯上,感受着体内的燥意渐渐消退,已去了七七八八。又见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踱出三四步,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折腾了好一番,还是好好休息吧。你还要来榻上吗?”
在经历过方才的折腾,谢不悔已然是被褚之皎的无厘头行为搅和得难以尽数消化。活了这么久,算是遇见上第一个令他难以招架的人。
看不懂,摸不透,不论是言论,还是行为,都实在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正常吗?
谢不悔别过脸去,“不了,我在地上躺着就好。”
褚之皎颔首,并不再言语,利索地转身便上榻躺下。
静谧无声,应当是她睡着了。
谢不悔无声地盯着一处,渐渐地也入睡了。
直至第二日,有小妖把谢不悔送回地牢时,李长情只是稍微看一眼便大惊失色,“大师兄,你怎么看起来如此憔悴啊?!”
谢不悔一言难尽地看了李长情一眼,见他已经开始自我脑补一番有的没的,便一掌拍在他肩头,“收起那下流的想法。我岂是那种屈服于他人淫威之下的那种人?”
“可是……可是……大师兄你如今看起来……”
李长情欲言又止,本想说什么“大师兄你看起来就像阳气被人吸光了”,但保不齐要吃谢不悔好几拳,便憋出一句:“你看起来有些憔悴。”
谢不悔对昨夜之事不堪回首,半点也不愿再提,疲惫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睡一会儿,你莫要再吵。”
说罢,李长情便眼睁睁看着谢不悔往一堆以往绝不会沾的杂乱草堆上一躺,面朝墙壁。
看似是在睡觉,倒更像是在面壁思过,顺带思考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