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又要跑路了[三国]》百谷长青

56、第五十六章 “感觉选的

　　对刘协来说，这短短半天十分精彩。

　　先是有人告诉他董卓终于要死了，让他分外惊喜；而后宫中走水，惊慌中遇到伪装成小黄门的刺客；接着不明所以的他被荀氏二人带着逃跑，半路被吕布抓了回来。

　　最后，就是现在这般情境。

　　“参见陛下。”

　　青年克制有礼的姿态并未因情境的变化而变化。他缓步走近，因为天子没有开口赐座，所以静静地站立在一旁，似乎很守礼的样子。

　　“没想到会是你。”

　　刘协神色冷硬，没有因谢然的这番表现软化态度，而是冷声道：“若知今日，朕当初绝不会允你进长安。”

　　想要驱虎吞狼，最后却引虎入室，长安里头的这些人乃至他自己，吃过一次亏却还是不涨记性。

　　守卫隔绝内外，失去了荀攸，没有任何手段获取外界信息的刘协唯有用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看见宣政殿正殿完好无损，走水仅仅是一处偏殿；浓烈的烟除了偏殿起火，还因为殿前有士兵处理痕迹。
　　走进大殿，正中央横着一具尸体——

　　董卓真的死了。在看到董卓尸体一刹那，刘协方才有这种实感。

　　那个永远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董相国终于死了，轻易地死在天下最华美最安全的匣子里，尸体摆在面上任人观赏。

　　董卓死了，吕布成功了。
　　那，王允成功了吗？

　　显然没有。否则对方一定会抢在吕布之前向他邀功，而不是至今未曾露面。

　　刘协的胆战心惊在看见董卓尸体之后，奇异的平静下来。
　　冥冥中的一种感觉，他或许到时候去见辩哥了。

　　“你的鸩酒呢？”他向谢然的身后看了一眼，没有捧着毒酒、白绫和匕首的内侍，“还是你想自己动手？”

　　刘协的平静中暗藏忐忑。哪怕内心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天子，天下的主人，死也要死的体面，不能丢老刘家的脸。
　　面对死亡，恐惧才是本能。

　　“陛下误会了。”

　　看破少年的色厉内荏，沉稳的声音中带着轻柔的安抚：“董贼业已伏诛，众人拍手称快。吕中郎将一心为国，铲除奸佞居功至伟，怎会行此叛逆之事，是陛下误会臣等。”

　　一眼看破刘协色厉内荏的伪装，谢然在心里调整策略，语气越发柔软。

　　荀爽的消息来源是王允，可王允被谢然三人骗得团团转。只要荀攸不插嘴，情报几经转手，传到刘协耳朵里时早就变成谢然想要他得知的样子。

　　现在看来，荀攸似乎真的没管。

　　少年天子知晓的真相不超过三个碎片——董卓死了，吕布反了，以及王允老儿的计划又出问题了——否则，对他一定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色厉内荏的表现证明刘协心中尚有余地，真没余地，死到临头早该跳起来骂谢然两句，骂他和吕布以臣弑君遗臭万年，然后再慨然赴死。

　　毕竟少帝就是这么死的，面对李儒死的悲壮，生前旧账一笔勾销。至今为不少汉室忠臣铭记，偶尔拿出来念叨两句。

　　“朕误会了？”刘协冷笑，眼神微动，“你说朕误会了，那王司徒呢，他怎么不来见朕？”

　　谢然：“王司徒与董卓暗中勾结，谋划篡逆之事，居心叵测。人已被中郎将收入狱中，等待择日发落。”

　　“你……！”刘协一瞬间气得手发抖。指甲划过木案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无力的怒火没能在坚硬的材质上留下丝毫痕迹，“你、你……！”

　　荒唐！太荒唐了！
　　世上竟有如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之人！

　　如果会骂脏话，刘协恨不得痛骂谢然三十个时辰。养气功夫不到位，怒火之下，眼中难□□露出一丝愤恨。

　　谢然神色淡然，从容地开口道：“陛下无须动怒。”

　　“天子圣明神武，怪就怪王允此人心思诡诈，蓄意欺瞒，才使陛下没能识破奸臣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深沉的语调奇异的抑扬顿挫，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联想。

　　“陛下受董卓为难，久居深宫不知外界形势。前段时间王司徒为了讨好董卓，不惜将已经定亲的女儿送入太师府侍奉，如此无耻行径，正是逢迎讨好板上钉钉的证据。”

　　“这……”刘协面上一怔，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优越感。哈，谢然不知道！他可知道，所谓美人不过是王允和荀爽……

　　“不仅如此，听闻王司徒还联合众位士子，想要以联名请愿的名义进言，为董卓再加九锡。”

　　“什……！！”

　　刘协差点拍案而起。

　　九锡是皇帝赐予诸侯、大臣的最高礼遇。九锡中包括一套衮冕之服和配套的赤舄，本为天子礼服，代表无上尊贵同时意味着政治上的极度敏感。

　　有记载中，第一位接受加九锡的不是别人，正是篡汉建新的王莽。

　　刘协的震惊中混杂着极度难以置信，像是被消息震懵了。

　　董卓要加九锡？他怎么不知道？荀攸没说，荀爽怎么也没和他说？……这也是激发吕布和董卓矛盾的必要手段吗？

　　“这等大事，王司徒竟然都不曾同陛下商议、”谢然的声音很轻，却又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刘协心底，“王允身为三公之一，无论能力还是名声，朝中人皆叹服，这样的人为何面对董卓屡屡失利？”

　　“率领众臣，集人望于一身，却一次都没能为陛下取得对董卓的优势。这样的无能，难道陛下就没想过其中……”

　　一词一句，诱人深思。

　　看刘协恍恍惚惚的神色，谢然就知道自己成功把人忽悠瘸了。

　　这番话乍一听似乎有几分道理。当然，是对刘协来说有道理。

　　作为货真价实的天潢贵胄，刘协的成长环境注定他从出生起就是上位者，无法同王允在某些事上实现共情。

　　经过长安粮灾一事，刘协对朝中大臣的忍耐度绝对爆表。要是有开掉王允的选择，估计早就把人开了，纯粹开不了，又不得不依仗对方，才艰难地忍了下来。

　　王允画的大饼他不仅没一次能吃到嘴里，就连这次也是，前脚荀爽报完喜讯，后脚发现饼烙糊了，差点噎死刘协。

　　挑拨的话听在耳中，落在心里。刘协不由自主地顺着谢然的话开始思考，并且在自我充分而冷静的思考之后，惊讶发现，一切真的是对方说的样子。

　　每当他的心里升起一点希望，王允就会不留情面地熄灭他的希望，一次两次，怎么可能次次都那么巧合的失败？

　　对比之下，今天护送他回宣政殿的吕布都显得能力出众。

　　不仅真的砍了董卓，除他心头大患还没着急邀功；护送途中的言行虽有些骄矜，但举动并无过分失礼之处；就连看守他的守卫，吕布也说是为保护他免受贼人惊扰……

　　留出一段时间给刘协思考，觉得火候差不多，谢然掏出最后一记绝杀。

　　“如今董贼已死，合该重整朝堂，肃清不正。为使政令通达，民心安定，中郎将愿奉陛下还于旧都，重归洛阳！”

　　“！！！”

　　刘协激动的差点嗷一嗓子，他勉强维持面上的深沉，声音却在颤抖，“重归……洛阳？！”

　　自从被董卓半强迫半威胁地来到长安后，刘协就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地想回洛阳。

　　长安不差，但洛阳才是能让刘协感到安心的地方。光武帝后，洛阳取代长安成为大汉都城，示以天下正统，具有独一无二的政治意义，地位远超长安。

　　诉求准确，刘协心中左右摇摆的旗子顿时竖在中间，甚至隐隐偏向作为吕布说客的谢然一方，“吕爱卿当真这么说？！”

　　“不敢欺骗陛下。”谢然略含笑意的嘴角带着一丝隐藏极好的茶里茶气，“中郎将的意思是，只要陛下愿意，洛阳随时都可以回。”

　　听懂没？这些都是吕布承诺的，售后有事找吕布，他可不负责。

　　刘协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心动，“可是，洛阳那边……”

　　他走的早所以没看见，听人说董卓放了一把火，把城里烧的七七八八，偌大一座城空如鬼域。如今尚不足一年，不知道洛阳……

　　洛阳的重建是个大问题，但刘协手里没钱没粮又没人。

　　“陛下不必担忧，”谢然言辞凿凿，“董贼罪行累累，如今伏诛，其掠夺财物，理应归于各家弥补损失，为安抚民心之用。”

　　刘协双眼一亮。对啊，他怎么忘了，董卓的私产！

　　还有那个郿坞，里头不都是钱和粮吗，重建洛阳绰绰有余！他多要一些，说不定还可以存点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完全忽略了最后一句“安抚民心”，只听见了“弥补损失”的刘协丝滑地在脑内画了一串等号：董卓的＝吕布的＝百姓的＝他的！

　　这这这——吕布是个大忠臣啊！！

　　“吕爱卿真乃国之栋梁，汉室肱骨！之前是朕误会他了！”刘协激动下榻握住谢然的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睛比地上磕碎的棋子还亮，态度斩钉截铁。

　　“今日多亏有爱卿在朕身侧，若是朕真被人用谎言蒙蔽，疏远了吕爱卿，岂不是亲小人，远贤臣？误国之大事矣！”

　　“爱卿实为朕之心腹！”

　　“爱卿……！！”

　　·

　　咔哒。

　　谢然轻轻地合上身后的房门，转身吩咐道：“来人。”

　　“奴婢在。”

　　“陛下的茶冷了，去换壶新的来。”

　　“是。”

　　安排人给刘协上一壶加料的茶，相必能让爱臣心切的陛下安稳一段时间。谢然看向站在门侧的郭嘉，两人目光一对，默契地走到稍远一些的无人处。

　　谢然问：“都听见了？”

　　郭嘉谦虚道：“嘉来得晚，只听了几句。”

　　谢然笑睨他一眼：“既然听了，奉孝觉得陛下信了吗？”

　　郭嘉沉吟着答：“未必会信。不过，陛下想要回洛阳的心思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这个长安，刘协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谢然的话糊弄糊弄小孩还行……虽然刘协的确年纪不大，不过今天一早上经历那么多事，再好糊弄的人也该变得不好骗了。

　　只是和不知死活的王允比起来，还是钱粮和洛阳更实惠些。至于真相、是非，从不重要。

　　提起刘协，郭嘉的神色欲言又止，“嘉还以为，明公会……”

　　谢然轻笑，毫不避讳：“怎么，以为我会赶尽杀绝？”

　　不是所有人都是荀彧。郭嘉的脑子里没有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念头，要么早死，要么晚死，反正大概率是要死的。

　　皇帝活着，正统的大山就压在所有人头顶上，想要再进一步何其艰难。
　　而且与之照应，一旦刘协活着留在长安，他们就要留下现今长安城内一整套朝廷班子，然后与之共事。

　　到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不方便，情况想一想就让人头疼。郭嘉觉得就算他不提，唯结果论的谢然八成忍不了低效率的工作程序。

　　但是，没想到……

　　“陛下知道洛阳的现状吗？”

　　“知道一些，道听途说的罢了。”

　　没能亲眼见证，对于刘协来说，哪怕有人告诉他洛阳烧过一场大火，十不存一，在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大抵还是被迫迁离时那道令人留恋的宫墙。

　　谢然神色平静的近乎漠然，“他不能留在长安。”但比起死了，还是活着的刘协比较有用。

　　虽然是一座大山，但这座大山公平地压在所有人身上，反而能够帮他在心态上以正统的名义压住其他想要冒头的人。

　　刘协死，余下唯有两条路。

　　其一，大家彻底解放，各自为政。

　　其二，找一个汉家宗室接替刘协继承皇位。

　　两者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后者，说不定会有不少打着“正统”的宗室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毕竟林子一大，免不了有人投机。

　　在喊着单干的同时找一个宗室在自己地盘上继位，吹捧为正统，最后伺机卸磨杀驴无疑是一种好办法。
　　讲究体面的，就找有名有姓的宗室，像幽州牧刘虞、益州牧刘焉都是绝佳的选择。

　　刘虞在幽州素有名声，刘焉独领益州，亦有贤能之称。二者无论年龄还是手段，都是比刘协更加难搞的成年人。

　　对比刘虞和刘焉，即使刘协不够靠谱，但至少多了两分天真的可爱。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选择其一，干掉刘协开启大混战，反正影响最大的不是他们……

　　面对郭嘉问询的目光，谢然狡猾地笑了笑，回道：

　　“我感觉选的，没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