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又要跑路了[三国]》百谷长青

55、第五十五章 来给朕送鸩

　　谢然很忙。他要忙死鬼董卓的后事，忙吕布，忙刘协，而现在任务又多了一项，那就是忙病人荀攸。

　　果然，当一个人忙的时候，全天下的意外都吻了上来。

　　老太医抬袖抹了抹额头的汗，喘匀了气，对着谢然道：“黄门郎并无大碍，只是风邪侵体，外加心神损耗，气血不通才会突发昏厥。老臣开一副汤剂让黄门郎喝下，想必很快就会醒来。”

　　谢然皱眉：“风邪侵体？是风寒吗？”

　　老太医拱了拱手，“黄门郎气虚无高热，老臣观之并非风寒，而是内虚之症。心绪郁结致气血不畅，又兼过度思虑，风邪遇寒成疾，病邪亢盛，反应才这般强烈。”

　　简而言之，就是心情不好还想的多，硬把自己憋出病了。

　　谢然往屋里瞥去，视线越过太医，落在平躺在榻上的荀攸身上。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干燥的嘴唇紧紧抿着，哪怕是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仍然流露两分不安，睡得并不安稳。

　　“明忻，你要的衣服我拿来了。”

　　江闻不急不缓地走近，看着站在门口的谢然和老太医，又瞅了一眼面前半开的门，目光往屋里探：“出什么事了？”

　　“子笙？”谢然有些意外：“竹书呢？”

　　“吕布在那，我让竹书留下看奉孝了。”江闻把手里的包裹提到面前，“我闲着，就顺路来看看。”

　　谢然示意，侍从立马接过包裹揽在怀里，转身带着太医进屋。门打开时，江闻悄然往屋里瞟了一眼。

　　“是荀公达吗？”

　　见谢然点头，江闻的语气带点小心翼翼：“明公该不会……对他用刑了吧？”

　　要不然人为什么会躺里头，还要叫太医来看？

　　“你把我当成什么，”谢然无奈地说了他一句，“懂事着呢，挺识时务的一个人。”

　　江闻犹豫了一下，“明公打算留他？”

　　“嗯。”

　　不仅识时务，脑袋转的也挺快，有才而不傲物，说话还好听。过段时间他必然要用人，把荀攸留下来还能帮忙他们几个分担点公务。

　　全然一副合格的谢扒皮心态，其余细枝末节在“能用好用”面前不值一提。不过要是不好用，那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江闻见谢然的态度，心中隐隐地闪过一丝失落……或者不能说失落，而是一种“他就知道会这样”。

　　说实话，自从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的重生者后，他对荀攸的心态发生极大的转变，甚至产生了些微妙的敌意。

　　不过这两人……本就是史书盖棺定论的君臣相得，最后堪称烂尾的结局又为这段本就传奇的故事增添无数意难平。想来重来一世，兜兜转转又走到一起似乎没什么好奇怪。

　　他没必要多想。

　　荀攸对谢然过分冷淡的态度是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现在看来，终归心里记着，不可能做出对谢然不利的事。

　　既然如此，那往后找个机会好好聊一聊，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开，他们之间才好共事。

　　“子笙想什么呢？”

　　“啊……我在想明公要不要先回宣政殿？”江闻摸着脑袋笑了笑，“感觉再不回去，奉孝就该忍不住叫人来催了。”

　　谢然有一件事说了实话。分给荀攸的这点时间，真的是郭嘉咬着牙给荀攸挤出来的特别关照，生怕他这位好友气性大，万一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刘协怎么处理还等着谢然拿主意，他们快刀斩乱麻在内廷动手，除掉董卓不过是成功了一半。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一时一刻都无比宝贵。

　　董卓的主力部队不在长安城内，而麾下大将吕布带着数位将领跳反，并州军足够镇压余下的长安乱势。至于更远一些的李榷、郭汜等人，只要他们先一步稳住长安的局势，届时事成定局，再无人能够撼动。

　　谢然抬手揉了揉额角，半阖着眼，再抬眸时已经揉碎眼中的一丝迟疑：“子笙说的是，那我就先去宣政殿了。”

　　“去吧。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在这看他一会，等他醒了我就找人转达。”

　　“那……便有劳子笙了。”

　　谢然探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瓷瓶大概成年男子三分之一巴掌大小，瓶颈细长，青灰色的瓶身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这是？”

　　“外伤药。”谢然把药递到江闻手中，指了指身后的房间，“他右手背上有一道伤，有劳子笙帮他处理一下。”

　　宫墙上的三箭，前两箭他虽收了三分力，但用的箭是谢氏特制。这种箭强于伤人，荀攸手上的伤口看着浅，实则不易愈合。

　　荀攸对于外貌的态度不显，但端看荀彧的优雅风度，就知道荀氏叔侄八成一个模子的在意风流姿容。
　　平时写字书画，右手多露于人前，用谢氏的药效果好一些，不会留下疤痕。

　　“……好，”江闻摸着手中的瓷瓶，指尖摩挲了几下，抬头笑道：“交给我吧。”

　　·

　　宣政殿。

　　宣政殿位于内廷之中，本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亲信的地方。董卓执掌大权后，宣政殿理所应当变成了他肆意妄为，排除异己的一道门槛。

　　只是效果并不明显。即使剔除朝会反对他的大多数，在俨然成为一个小朝廷的宣政殿中，还是反对他的人占多数。

　　董卓的失于人心，由此可见一斑。

　　宣政殿此时由重兵把守，里里外外站满披甲佩剑满身肃杀的守卫，火烧之后干草的味道混在着隐约的血腥气在殿内萦绕。
　　大殿中央，一具肥硕的尸体倒在地上。乍一看，好像从上往下短了一截。

　　谢然瞥了一眼，问：“头呢？”

　　郭嘉面无异色：“见过明公。回明公，是吕中郎将把头砍了，说挂在戟上拿去给偏殿的诸位阁下们看看热闹。”

　　这算什么热闹？血糊糊淌一地又不美观，真是看的鬼热闹，别把老大人们吓出个好歹。

　　谢然无奈：“你怎么不拦着点。”

　　“嘉如何拦得住吕中郎将？”郭嘉一看吕布的风风火火，对比一下对方胳膊上鼓起的肌肉和自己握起来还没三两重的拳头，连拦的念头都没有。

　　在事端平息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离开内廷。左右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偏殿的阁下们待着也是无趣，不如让吕布过去逗个乐子。

　　但愿偏殿的阁下们能够看在茶水和炭盆的份上，别用帽子扔吕布……扔帽子行，别扔热茶，烫着了他还得去帮忙请医官，一天有够他忙活的。

　　郭嘉看一眼谢然身后，没瞧见预想中的人，顿时疑惑：“公达呢？子笙呢？”

　　两个好歹跟一个，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

　　提到荀攸，谢然莫名心虚：“公达他，咳，叫了医官说是风邪入体，我就找了间侧殿让他好好休养。”

　　郭嘉的眼睛眯了眯，咬字道：“风邪入体？”

　　“当然不是我的原因。就让他待了一刻钟，我还在旁边陪着他呢。”

　　老太医是个责任心超强的医者，被竹书从太医署提溜过来时因为宫内惊变吓得双脚发颤，给荀攸上手把脉时气势骤然一变，又稳又冷静。

　　荀攸身上大病没有小病不少，心绪郁结、积劳成疾、气血不畅……老太医开口时说得谢然一愣一愣的。

　　嗯，风邪入体……
　　郭嘉捏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谢然问：“荀文若人呢？”

　　“嘉怕荀司空着急上火伤了身体，就把人送过去陪着了。”郭嘉看一眼拆开人家叔侄还毫无所觉的谢然，“明公没让看见吧？”

　　他叮嘱过谢然不要在荀爽眼前露面。回来的吕布藏不住脾气，他听吕布低声骂人才知道谢然在城楼上耍了一通威风。

　　“没。”离得远，又灰又烟的，他一抬胳膊挡得比面罩还严实。

　　“那就好。”

　　谢然低声道：“子龙那边……”

　　郭嘉眼神霎时一厉，又在瞬间收敛平复，随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如今控制内廷的兵马大多都是吕布的人，包括吕布手下的几位并州将领。双方两方有约定没错，可是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诚信归诚信，不代表不留后手。

　　并州上党郡的南端刚好有一段掐在洛阳和长安之间，离长安不远。赵云郭淮屯兵上党，无论是防备洛阳方向的郭汜李榷回援，还是防备吕布再生事端，都有足够的余地缓冲。

　　冬日行军分外不易，子笙的棉花帮了大忙。长安之后肯定要他们的人来守，逐步扩大可信的中低层将领，把赵云他们叫过来也好早做规划。

　　接到郭嘉一切周全的示意，谢然放下心，道：“我去看看陛下吧。”

　　“陛下在后殿，中郎将派人守着。”

　　看守刘协的有三人，领头的是个身量不算特别高，但体格健壮气势威武，目光炯炯，看起来格外有精气神的男人。

　　“我记得你，”谢然顿了顿，“是伏义吗？”

　　“是，”没想到谢然还记得他，高顺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躬身拱手道：“末将高顺，见过廷尉。”

　　谢然笑道：“我有话要和陛下说，伏义能否行个方便？”

　　“不敢担廷尉此言。”高顺神色恭谨，“中郎将早有吩咐，廷尉行事无需请示。”

　　无需请示的意思就是没有吕布的时候谢然最大，高顺回身一招手，没有丝毫迟疑地带着两名守卫离开。

　　殿内无比安静，刘协背对着坐在软榻上，手放在木案边。他的指尖扣着干净的棋盘，而地上散落大片黑白棋子，有的还裂成两半，可见摔的人用了多大力气。

　　他没有回头，显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对话，此刻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终于，来给朕送鸩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