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此生有且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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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封信，如果是从荀文若手中送出，将要交给皇甫嵩老将军，意义便截然不同。
皇甫嵩此人出身将门，性格忠诚正直，屡立战功，行伍中极具威信。董卓掌权后对他诸多刁难，将他调为城门校尉，政治地位渐渐边缘化。
尽管如此，皇甫嵩手中三万精兵屯于扶风，仍能左右长安局势。这封信到手之后不用拆，谢然都能猜到其中内容。
无非就是请求皇甫嵩调兵长安，趁此机会扫清逆党，还政天子——
显而易见，无论是董卓还是他，在荀氏叔侄眼中八成都是狼狈为奸的逆贼，毫无余地的那种。
房间里只铺了一张席子，谢然不嫌弃，一撩斗篷坐在荀攸对面，同时道：“你们的确是友人，奉孝过于了解你了。”
郭嘉相信凭荀攸的能力，必然能看破王允的计划。更别说荀司空还在其中横插一手，哪怕为了荀爽的安危，荀氏叔侄一定不会毫无动作。
为保貂蝉，他们行事难免急躁。粗糙的节奏除了能敷衍一下热血上头理智低谷的王允，想要不引起荀攸的怀疑还是太难了。
有荀爽作为盟友，王允对吕布的许诺定然不实。一旦被人抄底，先借他们的手除掉董卓，再利用皇甫嵩反手一击，余下的罪名无论是推给董卓党羽内斗，还是直接莫须有都没人在乎。刘协只会拍手叫好。
荀攸想要稳坐钓鱼台笑看风云，可惜，棋差一招。
“奉孝有个问题想问你，”谢然诚恳地请教，“你如何笃定皇甫将军会帮你？”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
皇甫嵩这人，不是不好，而是过于“好”了，将中庸保身贯彻到极致，面对董卓的羞辱都能面不改色。城门校尉说当就当，不见半点难堪。
这种人郭嘉都拿他没脾气，荀攸哪来的把握说服对方出手相助？
荀攸捡起地上的信，轻轻地拂过，信封表面蹭了些灰痕，封口处平滑干净。
他没有回答，而是先问：“文若在哪？”
谢然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奉孝的友人，然自当礼待。”
荀攸：“你先告诉我文若在哪，我就说。”
还敢和他谈条件？
谢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文若自然是同天子在一处。”
这话说的有几分诡诈的威胁感。
刘协被吕布带走，看吕布态度，天子在他手中什么待遇可想而知。乍一听还以为荀彧也是同样的处境。
可荀攸听到这话似乎对威胁的内涵毫无所觉，反而放下心的样子，只嗯了一声就不再追问，惹得谢然挑眉。
“一切因你而起，你都不在意？”
这两人不是关系很好吗？
“廷尉欲行董卓之事乎？”荀攸冷静地自问自答：“廷尉既无此心，攸便无虑可忧。”
他早就考虑过，董卓屠杀洛阳袁府招来天下恶名，以谢然的性子肯定不会做这种弊大于利的事。而且有奉孝在，就更不可能拿荀彧怎样了。
本就是他的一己私欲，怎么会让文若陪他卷入危险。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安荀彧的心，他最开始就没打算向对方提出帮忙的请求。
“说的不错。”谢然轻笑一声。他的确不会做行董卓的风气，但荀攸的态度似乎比他本人还要肯定，未免耐人寻味，“公达实乃妙人。”
挺有意思的。
如果不是郭嘉硬推着他来，江闻又在旁边煽风点火，谢然根本没打算来见荀攸。
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敌意比莫名其妙的喜爱更加难缠，费大力气最后解决的可能微乎其微，简称吃力不讨好。谢然很少做这种事。
一个谋士而已，无论对方多么惊才绝艳，他不缺单单一个谁。
不过现在看来，来了也不亏。
“不敢，”荀攸眼眸微垂，少言温顺的态度比前两次平和的多，“比不得廷尉身边人。”
“你说奉孝？”谢然笑道：“他可听不得这话，听了尾巴能翘上天。”他语气亲昵地说，“还是说子笙？”
子笙？
荀攸眸色倏地一沉。
江子笙。
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忽然出现在谢然身边的对方，也是局中摆了他一道的幕后人——
是一个和他有同样经历的重生者。
一切都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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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筹办书肆的事，勉为其难从题海战术的补习中脱身，江闻拖着忙碌了一天的疲惫身体，目光游离，脚步悬浮。
“太离谱了……居然会有人信这种事……”
他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嘴里嘟囔着混乱的不成句子。郭嘉见状，笑容蔫坏地凑过去，“看样子，子笙今天又听到什么奇闻异事？”
或许是周身气度过于无害，外加长相俊秀仪态风流，穿的也不错，看着就不像缺钱的主。
自从江闻频繁出入各种书肆酒楼，被各路骗子盯上的概率大大提高，时常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各种离谱消息。
向来没有这种待遇的郭嘉可就捡到了乐子。
江闻要被他气笑了：“你这家伙真是……”
很想给贱兮兮的郭嘉来上一拳，但还是槽多无口、按捺不住分享欲的江闻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听说几年前有个名叫刘玄石的人，到中山郡的一户酒家买酒，酒家有一种名为“千日醉”的酒，喝了之后能醉上千日。刘玄石听后兴致大发，立刻买了一壶。
他喝完后醉的不省人事，一连睡了好多天，叫也叫不醒。他的家人见状，都以为刘玄石喝酒喝死了，就直接办丧事把人葬了。
三年后也就是最近，当初的酒家惦记着买过酒的刘玄石，特意去寻，然后听人说刘玄石已经死去三年，坟头的草都长的老高。酒家惊诧中连忙把缘由道出，又带着众人赶去起坟。
等到棺材打开，醉意朦胧的刘玄石刚刚醒酒，只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孰不知此时非彼时，世上已过千日。
事迹遂为流传。
江闻觉得这件事真的太扯了。刘玄石真该庆幸现今的丧葬风俗讲究入土为安，不流行火葬，否则一把火烧了变成灰，他不信还有人能从灰堆爬出来？
况且棺材钉死，人埋在地下哪来的氧气？这种离谱的传闻居然还有人信！
“哈哈哈，别这么较真嘛，”郭嘉听的啧啧称奇，笑够了才认真道：“天下奇人异士，你我所不知多矣，何必纠结于一桩异闻。”
“子笙亦曾亲眼目睹左元放之能，若言道理，又当何解？”
“左慈用的是妆粉，岂敢言异能？”
郭嘉摇摇头，“妆粉才是真正的障眼法，子笙可曾见过左元放亲用妆粉？不过避人耳目罢了。”
“这……”江闻觉得他不能再和郭嘉争论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他的唯物史观就要摇摇欲坠了。
他于是清清嗓子，又讲起另一个故事，“咳，其实我今天还听到一件事。据说啊，徐州一人名朔……”
徐州人名朔，姓不可考，捕鱼为生。某天捕鱼时，朔从河里捕起一只毛发干爽，却奄奄一息的鸟。他大为惊奇，想要将鸟放生，放生时不小心被鸟啄了头发。
当天的朔一条鱼都没有捕到，失望之下双手空空回了家，结果发现自己矮小破旧的房子不知何时变成一栋漂亮的大宅子，里头还有一妙龄女子自称是他的妻子。
除了房子，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家产等他继承。朔自为欢喜，往后一生安享富贵，无病而终。
而后惊醒，恍然发觉人生富贵不过一场梦，他睁开眼，竟然还在停留在当年放飞怪鸟的那艘渔船上。唯有身下多出一匹由彩色羽毛混织而成的锦缎，华美万分。
朔将锦缎高价卖出，用钱起了一座大宅子，娶了一位妻子，买了几间商铺和几块田，然后惊讶地发现他梦中拥有的，居然就是自己此刻拥有的一切！
他于是不安于梦中富贵，转卖田地宅子走上经商一途，立志富甲天下。
郭嘉听完后面露思索，“想来朔所救为神鸟，神鸟报恩，考验他的品性。朔通过考验，神鸟便许他梦醒。”
“况且梦中游现世，恍然觉未来……”他十分惊奇地说：“如此逸闻怎甚是稀奇，子笙从哪听来的这么有趣！”
他怎么就遇不到！
江闻：“……”这么简单就信了？！
谢然语气沉着：“《列子》载，飞鸟衔发则梦飞*。若为神鸟衔发，梦中遨游天地，一窥前生后世，想来未为不可。”
江闻：“……”原来还有典故吗？！
他张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谢然和郭嘉已经毫无质疑地开始就这则故事进行讨论，甚至产生了微妙的争议。
郭嘉眉头皱起，“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得奇缘自当利用，怎可弃之不顾？”
“我没说不顾。”谢然叹道：“只是朔本身并无才能，神鸟馈赠，若是小富即安，足以得享一生，为何偏要冒进？不过是想靠着记忆先人一步，贪心不足罢了。”
“所谓未来，未发生之事，谁人敢断言不会发生变化？朔为弦，他动，未来随之变动，可见尽信不如不信。”
郭嘉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江闻，“子笙怎么看？”
“啊？我？”江闻和稀泥，“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你这……”郭嘉看着满脸从心的江闻不禁失笑，“只做闲谈而非争论，有想法自当畅所欲言，子笙何故不言？”
若是觉得故事无聊，干脆不讲不就行了？既然讲了，可见还是有想法。
“我却是是这么想的，”江闻犹豫了一下，迟疑地说：“我觉得奉孝说的有道理，不能断定朔没有才能，成功了就皆大欢喜……但是明忻的话也有道理！”
郭嘉的观点他很赞同，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就是这样开作弊器的人，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不过更让江闻惊讶的是，谢然的观点竟然隐隐有些蝴蝶效应的含义在内。
郭嘉转向谢然，“听！子笙也赞同我，明忻如何肯定朔没有才能，改变必然失败？”
“奉孝听话只听半句？”还想用自证陷阱套他？
眼看着两人又要辩，江闻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人，“咳，其实我有个想法。”
想要判断朔有没有才能是件很简单的事。
“只要做一场戏，让一件事看似没有改变，实则内里的因果已经颠倒，然后引朔入局，就足以验证他到底是僵硬地依靠记忆，还是本身有能力驾驭运数得来的馈赠……”
“如果对突发事件毫无反应能力，那么愿赌服输……输光身家，也怨不得别人不是吗？”
“啊？……奉孝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说说，说说而已……啊哈哈，本来就是一个设想，没必要那么在意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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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不是设想。
作为经历过现代社会爆炸式信息冲击的江闻，在某方面的敏锐度远超寻常，不过——
怀疑一个原本存在于历史的人物是不是重生了，这件事的确有点……
令人怀疑世界。
—－他真的没有走错片场吗？！这真的是正史吗？！
内心难以置信，但江闻已经为自己的猜测找到足够多的证据。
无论是荀攸敌视冷淡的态度、谢然行动上的改变，还是最最重要的——存活的荀爽，都在验证着他的猜想。
这位长安荀氏大家长的生卒年江闻并不清楚，但是，美人计里完全没有荀爽出现的这件事，他记的清清楚楚。
王允吕布貂蝉董卓，美人计里何来荀爽的戏份？
江闻试探性问过谢然，问他转变想法留在长安是不是有对荀氏的考虑在内，谢然的回答模棱两可，但足够江闻联想，并锁定一切的源头。
就是荀攸。
一切的改变必然有其理由。在意识到对方可能是重生者之后，江闻立刻意识到上次见面时自己暴露的纰漏，如果荀攸的确是重生，那对方大概率能发现他的异常，不过……
哪个古人会相信穿越和重生可以靠大货车批发呢？
于是江闻没有丝毫迟疑地做出了决定。他要先下手为强！
他不怀疑荀攸会剥丝抽茧探究他的可疑，但只要他的动作比荀攸快，在对方反应怀疑到重生或穿越之前，那么——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有且仅有一次，能过胜过当世顶尖谋士的机会。
虽然是永远都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的胜利。
但，无论如何，要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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