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
-
宫里的内侍千篇一律。除非有幸在天子近前侍奉，其余大多数身份低微，连带着面容也褪了色。
低阶宫人每天都在变动，没人在乎多了谁或少了谁。小黄门虽有品阶，内廷中同样不值一提。
自他重生之后，荀攸就发现似乎是两世灵魂融合的原因，他的记忆力比上一世的巅峰时期犹胜三分，堪称过目不忘。
所以，哪怕只是短暂地见过一次，他确定自己不会认错人！
曾经在半路截住他，害他被谢然堵住的小黄门，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是谢然的人！
“说！”荀攸手上猛地用力，把人紧紧按住，“宣政殿出什么事了！”
他们所在和宣政殿之间唯有一道宫墙，离得如此之近，如果是普通的走水，必然会听到救火的动静。
可现在除了呼啸的风和噼里啪啦的火声，不仅是宣政殿没有声响，四周的宫室安静的诡异。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走水。
“阁、阁下，”小黄门的脸色又青又白，他的膝盖磕在地上，撑起半身的腿都在打晃，“奴、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奴是听人说，说王、王司徒买通宫卫，要、要杀董卓，放火烧宫意图制造骚乱，所以才……！”
“说谎！”荀攸沉下脸色，“宫卫受董卓控制，怎么可能……”
谁人不知掌管宫卫的人都是董卓的亲信，怎么可能轻易被王允买通？若事情真的这么简单，董卓坟头的草早该两米高了！
而且王允不是还在筹划……荀攸暗暗咬牙，该死，他知道了，一定是吕布！
真的是明忻奉孝他们动的手！
荀攸的脸上浮现一抹恍神，小黄门察觉到肩上力度松懈，登时心中一喜。猛地一弯腰让抓着他的荀攸错不及防，然后深吸一口气，瞬间回头。
“呵——呸！”
一团污物迎面飞来，荀攸眉头一皱，下意识侧身躲开，随即意识到不好。
——上当了！
耍阴招的小黄门挣开之后就要跑，被反应过来的荀攸伸出脚绊了一个跟头。小黄门哎呦一声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完之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外逃。
荀攸刚要追，就被身后的荀爽喊住，“公达！”
“不可冒进，”荀爽表情凝重，半揽住身边扯他袖子的天子，严肃道：“陛下要紧。”
刘协脸色发白，但表现还算镇定。他将手中的布料蜷成一团，努力平稳着声音问：“他是董卓的人？是来杀朕吗？”
年纪虽小，可他经验不少。先后经历过十常侍和何进、董卓数次宫变，刘协当然看得出来，刚才的情况若是真的被那个灰蓝衣裳的小黄门带走，现在的他恐怕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侍卫呢？人呢？”刘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底透出恨意的猩红，“董卓到底想做什么，他难不成是要反了吗？！”
董卓对他的监视素来严密周全，哪怕他借口脱身也难以长久，可是今天不同。
皇宫起火，堂堂天子的安危却无人在意。除了那个身份诡秘的小黄门，至今为止无论是护卫还是宫人，都仿佛凭空蒸发一般看不见一道人影。只留下一片恍若隔绝的天地，让刘协心底不住地发寒。
他时刻胆战心惊，还是等到这一天……辩兄就因董卓而死，如今终于轮到他了吗？
“陛下，冷静。”荀爽抬起手盖住刘协的眼睛，半抱着仍然是个孩子的天子，劝慰道：“还不知道究竟是何情况，不可妄下断言。”
转而看向荀攸，荀爽神情复杂难言，似乎有一瞬欲言又止。
“避火要紧，公达，你带着陛下先走。”
“叔祖……”荀攸想要反驳。
“你们走，我跟不上你们反而拖累。记得暂时不要靠近宣政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好，然后等……”
荀爽不容反驳地沉下声音，正要安排，却听他道：“……往宫门走。”
“什么？”
迎着荀爽怔愣的目光，荀攸重复了一遍，“往宫门走，我们带着陛下出宫。”
出宫？！
看着坚定的荀攸，荀爽的眼中更加复杂，他顿了半晌，最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好，听你的。”
已然失去判断能力的刘协跟着荀攸荀爽，三人一路向着距离最近的宫门移动。烧红的天空被抛在身后，迎面的宫道上不见人影，像是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他们从宫道转出去的一瞬，就听耳边一声暴喝。
“站住！来者何人！”
可以望见的宫门处，一队铁甲士兵阵列排开堵在门前。仪容严整，神情冷漠，手持长枪，肃杀之气犹带血腥，不留丝毫空隙。
队伍前有一人骑马踱步。长戟竖在身侧，寒光凛凛的甲胄沾染不祥的血色，顺着铁甲滑落滴在地面，又被马蹄踏起的尘埃掩埋于脚下。
“来者何人？”
看到吕布，刘协像是被逮住的兔子一般往后蹦了一步，意识到自己闪躲的动作后又忍不住攥紧袖口，颤抖着抬起视线。
荀爽面色凝重，他护着刘协，荀攸向前一步，护在一老一少之前。
看着吕布不卑不亢，“吕中郎将何故在此？”他看一眼对方身后结队的士兵，“重兵封锁宫门，吕中郎将手中可有诏令？”
能发诏令的人就在他们身后，有没有诏令还能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吗？
吕布浑不在意，没有搭话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确认人没错，随即吸一口气，震声道：“贼首董卓——业已伏诛！内廷之中，清杀逆党！”
董卓死了？！
听到消息，震惊的刘协没忍住从荀爽身侧冒出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董卓这就死了？
吕布：“董卓已死，还请陛下与我回宣政殿主持大局。”
“等等！”
荀攸不退反进，目光直视吕布：“既见天子，不下马，不卸甲，手持利器，这就是中郎将的为臣之礼？”
“逆党残余作乱，我要保护陛下的安全，怎能放下武器？”吕布的视线居高临下，无比冷漠，“你当这是哪，有你插嘴的份？给我滚开！”他说着打马向前，竟是一派无所顾忌的模样。
“那老夫够不够面子？”
荀爽接过话，神色严厉，“他不可，那老夫也不能过问吗？”
“啧……”这两个家伙……
吕布撇撇嘴，“荀司空当然可以问。”他的目光扫过，顿了一顿，忽地扯起一抹诡谲的笑，“不过出宫就出宫，你们带着陛下还行事鬼祟，难不成……”
“你们也是乱党，是要趁机挟持陛下，强绑陛下出宫？”
“一派胡言！!”
荀爽厉色呵道，“无领调动宫卫，封锁宫门，是以违纪，还不知悔改！小子……！”
“——叔祖小心！”
刹那间，一道银光飞过，贴着荀攸推开荀爽的手滑过，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有弓箭手！
“公达！”荀爽又惊又慌地抓住他的手，荀攸则抬头看向箭飞来的方向，目光深沉。
宫墙之上，一道黑色人影持弓而立，被发现后没有躲藏的意思，而是再度弯弓搭箭。灼目的寒光频频闪烁，悬在众人头顶。
荀攸缓缓地将目光移向吕布：“中郎将这是何意？”
“什么什么意思？”吕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既然不是罪党，那就快点把陛下放开。”
“怎么，还是不肯？”
看没人配合，吕布冷哼一声，“那就别怪我了。”他高声道：“荀氏无德，联通罪臣王允！趁乱挟持陛下，挟持陛下出宫，妄图不轨……”
话音未落，城墙上一道银光再度飞出，直直奔着荀攸而来。
荀爽睁大眼睛，“公达闪开！”
银光一瞬便近在眼前，看得人心高高提起，荀攸却不闪不躲——嗖地一声，羽箭擦着他的袖摆的边缘射在身后，带着从衣袖上撕裂的残片钉在地上。
“……！！”荀爽近乎颤抖地看向毫无动作的荀攸。
这小子，胆子未免太大了！
刚才那一下，如果荀攸动了，无论是要躲还是要跑，只要微微动作，箭都会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可是他纹丝未动，反而让对方根据预计做出判断的一箭落了空。
眼看着第二箭落空，吕布的大嗓门穿透云霄，“喂！你当绣花吗！敢不敢再软一点！没吃饭是……”
嗖！
第三箭破空而来，擦着马腹准确地射在赤兔蹄下。赤兔受惊嘶鸣，一个转头，差点把吕布的腰扭出去。
“艹！你他……！”凭什么射他就这么准！
吕布正要破口大骂谢然没公德，抬头再看，墙上哪里还有人影。他又骂了两句，转头恶声恶气地把火气都撒在面前的几人身上。
“老子最后说一遍，把人给我！”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极速恶化，失去耐心的吕布干脆让人直接动手。
一路小跑又兼惊慌失神，脸色发白而无血色的刘协先是看了看身边的荀爽和荀攸，又看了看对面的吕布，最终松开拉着荀爽的手。
刘协自己走了出来，揽在两人身前。
“吕、吕卿……”
他极力镇定，可刚刚射出的三支箭此刻全都插在地上，还有一箭就在他的脚边。微微震晃的尾羽仿佛搔在他的心间，让声音抖了一抖。
“……带朕回宫吧。”
刘协的话一锤定音，吕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咧开嘴角，“好嘞，陛下别怕。”他没有下马，而是对着身后人一抬下巴，“还不来人，保护陛下去宣政偏殿。”
“陛下请。”
让人看好刘协，吕布再度看向看向荀攸两人，略一抬手，立刻有士兵上前将两人团团围住。
刘协：“吕卿……！”
“这两人拐带陛下意图不明，在不能洗清嫌疑之前……”
吕布语气冷然，丝毫不容拒绝，“荀司空，请吧。”
·
咚、咚咚——
空荡的房间，听着门外偶尔会传来成群结队的脚步声，荀攸耷拉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吐出的呼吸平缓而灼热。
早上就有些昏沉的脑袋在一番折腾之后更是头疼欲裂，封死的窗户不用上手就知道正常手段绝无撬开的可能，因为封了窗，室内理所应当不能燃炭炉。
身下的席子冰凉入骨，却让他感受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吕布派人将他和叔祖分开关押。门外有守卫，被隔绝在房间内，断掉信息来源后根本无从判断外界局势。
荀攸在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前的脚步声过了一趟又一趟，直到一道特殊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清晰、沉稳。
对方推开门。
“……不去宣政殿看董卓的结局吗？”荀攸低着脑袋，看着地面的影子，视线有一瞬模糊，吐字缓而沉：“你这样随心所欲，奉孝竟然还任劳任怨的帮你……”
“在陛下面前打眼，万一被记恨在心里，为难的就该是我了。所以奉孝大度，容我偷闲一时。”
谢然踏进屋内，明显地抽了口气，“嘶，真冷。匆忙之下来不及置办，招待不周，还请公达见谅。”
“……已经足够周全了。”恰当的地点，搬空的房间，封死的窗户。不如说正是准备的过于完善，以至于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这如何算的上周全？和公达比起来，这还差的远呢。”
像是恭维地推辞了一句，谢然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你才是好手段。”
“往宫门跑是想要有人接应吗？”那是一封信。扔信的人手很稳，落下后准确地飘到荀攸身前。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可惜，让使君失望了。信在这。”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