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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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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肖界抬手扇了扇,眯起眼睛环顾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整洁多了。”龙柯跨过门槛,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的轮廓逐渐清晰,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还有靠窗的书桌上整齐摆放的赛车模型。
肖界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架。
他的指尖划过一排排专业书籍,《空气动力学原理》《赛车调校手册》《极限过弯技巧》……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在书架最上层,他发现了那个相框。
“看这个。”肖界取下相框,招呼龙柯过来。
相框里是江予白和沈昭然的合影。
背景是某个赛道的颁奖台,江予白穿着赛车服,怀里抱着奖杯,而沈昭然站在他身侧,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江予白的目光却根本没看镜头,而是直直地落在沈昭然身上,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能灼穿相纸。
“每一张都有沈昭然唉。”龙柯已经翻开了床头柜上的相册,惊讶地发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沈昭然的身影无处不在。
她在维修区指挥若定,她在赛后发布会上侃侃而谈,她甚至只是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喝咖啡……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透露着拍摄者隐秘的爱意。
肖界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照片。
那是各种角度偷拍的沈昭然,她低头看表的侧脸,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每一张都拍得格外用心,仿佛镜头后的人恨不得将她的每一个瞬间都永恒定格。
“要不怎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肖界轻声道,“每一张都很好看。”
龙柯突然从衣柜抽屉里摸出个东西:“肖界,这个身份证是江予白的吗?”他举起一张有些发旧的卡片,“江予白曾用名江野啊?”
肖界接过身份证。
照片上的少年留着寸头,眉骨处还有一道未愈的伤疤,眼神桀骜不驯又带着几分迷茫。
那时的江予白看起来最多十六岁,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
“他为什么改名字啊?”龙柯好奇地追问。
肖界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叠好的赛车服放回纸箱,深吸了口气。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让房间显得更加寂静。
“江予白以前是个小混混,”肖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爹不疼娘不爱的那种,他爸是个赌鬼,他妈早就跟人跑了,沈昭然是在城南‘极速’游戏厅挖到他的,当时他正在和别人赌《极速狂飙》的街机记录。”
龙柯瞪大了眼睛:“游戏厅?”
“嗯。”肖界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个铁盒,里面装满了比赛用的备用零件,“沈昭然秘密训练了他三年,那辆赛车,就是江予白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赛车,是沈昭然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龙柯恍然大悟:“作为回报,幽灵再次横空出世!我记得那场比赛,新人车手江予白一战成名!”
肖界苦笑了一下:“没错,当时沈昭然带他去改的名字。”
他说得一点没错。
沈昭然为了让江予白能全身心投入训练,下了血本。
“她跟江予白说的是‘野’字不好听。”肖界说到这里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讽刺的冷笑,“什么不好听,是撞了晦气,沈昭然的前男友,哦不,前未婚夫,叫许、牧、野。”
龙柯倒吸一口冷气:“他当上赛车手的时候才十九岁啊,那沈经纪的前未婚夫呢?不要她了吗?”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肖界晦暗不明的表情。
“死了。”他简短地说,“她未婚夫也是赛车手,幽灵的上一届队长。”
提到许牧野这个名字时,肖界的眼神明显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边缘。
龙柯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江予白那么爱沈经纪,可……他居然只是个替身?”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
肖界没有立即回答,谁知道呢?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雨幕中,远处训练场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他终于开口,“江予白前几年还很收敛,后面他看沈昭然的目光就越来越灼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沈经纪知道吗?”龙柯追问。
肖界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她?我只能说她根本没有心。”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她明知道!她明知道江予白对她的心思,她一直在利用江予白!”
话一出口,肖界就后悔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也不知道,当初沈昭然把他带回队里,对他来说,是救赎还是深渊。”
龙柯走过来拍了拍肖界的肩膀:“肯定是救赎啊,当混混能有什么出息。”
“可他现在死了。”肖界侧头看向龙柯,面无表情平淡如水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房间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机油味和皮革气息,那是江予白留下的最后痕迹。
龙柯最终打破了沉默:“我们……还要继续收拾吗?”
肖界看了看已经装了大半的纸箱,摇摇头:“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拿起书架上最后一张照片,那是江予白第一次夺冠时,沈昭然为他戴上奖牌的画面。
年轻的赛车手低头看着自己的经纪人,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肖界将照片轻轻放入纸箱,合上盖子。
纸箱侧面,他用黑色马克笔工整地写下“江予白”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雨滴敲打在仓库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某种不规则的鼓点。
沈昭然站在仓库门口,手指悬在指纹锁上方,突然犹豫了。
“这场比赛,你也去了?”苏正青下午的问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沈昭然愣了一下,看着苏正青手里的史录,每一场比赛都有合规的标记,有时候我不在,就是她签字,但是那场比赛,沈昭然没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苏正青会这么问。
“没有,那场比赛,我在……我有事。”她当时这样回答,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里刮过的风。
可苏正青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最柔软的地方:“可是我在队旗上看到你的签字了,就是字迹有些劲道,不像你的字,有些龙飞凤舞。”
沈昭然深吸一口气,按下指纹。
“滴”的一声,仓库门锁应声而开。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机油和帆布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些被整齐叠放在角落的队旗,每一场胜利的见证,每一次荣耀的纪念。
它们像沉睡的蝴蝶,安静地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她走近那堆旗帜,指尖微微发颤。
最上面是上个月那场马来西亚站比赛的队旗,当时她因为谈判合同缺席了。
旗帜中央,“沈昭然”三个字赫然在目,工整、有力,笔锋间藏着说不出的执著,与她潦草的签名截然不同。
沈昭然猛地将整叠旗帜抱起,帆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近乎粗暴地一面面展开,每一面都在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她的名字。
去年平江站,暴雨中江予白冒险超车夺冠;
今年上半年中二站,幽灵赛车首次使用新型引擎;
出事前最后一站,江予白带伤上阵逆转局势……
她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面旗帜上,像某种隐秘的仪式,又像一场持续多年的告白。
“他没有财产,除了你,他一无所有。”肖界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炸响,“他比赛的每一笔奖金都打在你的账上。”
沈昭然双腿一软,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旗帜从她怀中滑落,如彩色瀑布般铺散开来。
她颤抖着捧起最近的一面,那是江予白第一次夺冠时的队旗,旗角还沾着已经干涸的香槟渍。
“我想要的是你,一直都是你。”记忆中江予白说这话时,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而她只是公事公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专心训练”。
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昭然终于明白,那面旗帜上签的一直都是她的名字。
幽灵车队可以没有许牧野,可以没有江予白,唯独不能没有沈昭然,这是江予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的。
沈昭然死死攥住旗帜,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