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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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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惨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金属的冷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人的神经。
肖界站在手术室外的长椅旁,指间的烟捏得变形,却始终没点燃。
龙柯靠在对面的墙上,脸色灰败,指甲无意识地在臂弯里掐出一道道红痕。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沈昭然踩着高跟鞋走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她的西装外套上沾着机油和焦灰,手里捏着一沓事故报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肖界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在苍白灯光下格外明显。
“江予白,”他声音沙哑,“死了。”
沈昭然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护士站前,把报告递给值班护士:“这是刚刚交的费用,我什么时候可以领走他?”
护士听见她冷漠的语气,都忍不住抬头看她,“随时。”
“沈昭然!”肖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点儿反应?”
她终于转过头来。
走廊顶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青灰。
她的瞳孔黑得吓人,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死了,我还要给他处理后事。”她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媒体声明、保险理赔、事故调查……一堆麻烦事。”
像当年一样。
龙柯突然从墙上弹起来,红着眼眶看着沈昭然,这个女人是没有心吗?
“那是条人命啊!”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砂纸磨过玻璃,“他……他昨天还说……说这次一定要……”
一定要赢……一定要求婚。
沈昭然的目光越过龙柯颤抖的肩膀,落在手术室门上那盏熄灭的红灯上。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知道。”她说。
窗外突然下起雨来。
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子弹。
走廊尽头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事故回放,江予白的赛车在火光中扭曲变形,解说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年仅20岁……职业生涯……”
肖界突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你他妈就是个机器。”他扯松领带,露出脖颈上狰狞的青筋,“五年前许牧野死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医院的走廊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刺耳长鸣在墙壁间来回碰撞。
沈昭然站在窗前,苍白的指尖陷进窗台的缝隙里,玻璃上倒映着她支离破碎的影子。
“你活该得不到爱,”肖界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每个字都精准地剜进她最脆弱的软肋,“活该你两个男人都死了,你根本不配被爱。”
龙柯猛地冲上前揪住肖界的衣领:“够了!别说了!江予白死了,沈昭然比谁都难过,你他妈……”
“对,没错。”沈昭然突然笑了,那笑声让龙柯的手僵在半空。
她转过身,窗外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活该给许牧野当牛做马,为了他一场比赛,我陪投资人喝到胃出血。”
她的指甲抠进掌心的旧伤:“他根本不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这个烂摊子……”
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重播事故画面,江予白的赛车在慢镜头里一遍遍燃烧。
沈昭然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唯独对不起予白……每次闻到他身上机油混着薄荷糖的味道,我就怕得要死……”她抬手捂住眼睛,“明明知道,知道TS虎视眈眈,知道这些可能会再次发生,我还是任由他上了赛场。”
龙柯的眼泪砸在消毒水味的地面上。
沈昭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纸张边缘还沾着赛道的焦土:“结束了,车队我已经找好买家了,钱够我们所有人……”
“你他妈真要放弃?!”肖界一把打飞文件,雪白的纸页像送葬的纸钱纷纷扬扬。
沈昭然望着飘落的纸张,恍惚看见五年前许牧野的赛车碎片,和今天江予白头盔上崩落的碳纤维。
她弯腰捡起一张转让协议,上面还沾着江予白昨天画的调校草图。
“活着的人……”她的指尖抚过那个熟悉的签名,突然发现每笔转折都藏着爱意,“才是最痛苦的。”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没了。
沈昭然把车钥匙放在长椅上,金属碰撞声像赛车熄火时的余韵。
她走向消防通道时,听见龙柯带着哭腔喊:“沈昭然!”
但她没有回头。
昏暗的楼梯间里,终于传来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西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龙柯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雨下得更大了。
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沈昭然用指纹解锁了公寓大门。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的机械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踉跄着跨过门槛,右脚的高跟鞋在进门的一瞬间被随意踢到一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撞在玄关的墙上。
左脚的那只则被她用脚尖勾着,晃晃悠悠地挂在脚上,最终也难逃被甩出去的命运。
“江予白!我想喝水——”
话一出口,沈昭然就僵在了原地。
她保持着弯腰脱鞋的姿势,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
她缓缓直起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真是疯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车祸后,她总会在不经意间忘记江予白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有时候是闻到某个香水味时下意识转头寻找,有时候是在餐厅点了他最爱的牛排后才发现对面座位空无一人。
而今晚,在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后,疲惫的大脑又一次背叛了她。
沈昭然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慢慢走向客厅。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她经过厨房时,余光瞥见冰箱门上还贴着江予白留下的便利贴,“记得吃早餐”,蓝色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她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客厅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
沈昭然站在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二十六层的高度让她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川流不息的车流,霓虹闪烁的写字楼,远处高架桥上如光带般流动的车灯。
这一切如此鲜活,又如此遥远。
她想起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情景。
那是她十六岁,外婆去世。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最后蜷缩在衣柜里直到天亮。
而现在,她面对江予白的离去,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大哭,甚至连葬礼上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这就是成长吗?”她对着玻璃中的倒影轻声问道。
倒影中的女人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黑即使透过夜色也能清晰可见。
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套裙,衬衫领口还沾着咖啡渍,这是她连续第三天穿同一套衣服上班了。
沈昭然转身走向沙发,却在路过茶几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江予白的玻璃杯。
那个他每天早晨用来喝蜂蜜水的杯子,现在孤零零地躺在茶几边缘,里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杯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应该把你收起来的……”她自言自语道,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回原位,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再次使用它。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沈昭然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干净的高脚杯。
她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本打算一饮而尽,却在杯沿触到唇边时停住了。
“喝酒对身体不好。”记忆中江予白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他就站在她身后。
他总是这样,在她加班到深夜回来时,递上一杯温水而不是酒精。
沈昭然的手微微发抖,最终将酒杯放回茶几。
她走回落地窗前,额头再次抵上玻璃。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你知道吗,”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今天在会议室看到一个人,背影和你特别像,我差点就冲上去抱住他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眼泪却流得更凶,“真傻,是不是?”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
沈昭然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她想起江予白生前常说的话:“沈昭然,你要学会停下来看看风景。”
那时的她总是忙于工作,很少把这话当真。
现在她终于停了下来,却发现最想与之分享风景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吧,”她对自己说,“我答应你,以后会经常停下来看看风景。”虽然她知道,无论她看多少风景,都无法再与那个最爱她的人分享了。
沈昭然转身走向卧室,决定今晚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或许能找到一个继续前行的理由。
毕竟,这就是生活,即使心碎了一地,我们也要学会弯腰,一片片捡起来,然后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