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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痛彻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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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来收购的那天,沈昭然不在基地,苏正青打了她的电话,打不通,一行人只好下次再来。
江予白休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沈昭然站在储物柜前,指尖触碰到那件叠放整齐的赛车服时,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
衣服上还残留着机油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领口处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
“就这些了。”肖界把纸箱推过来,声音干巴巴的,“他的全部家当。”
纸箱轻得令人心慌。
一套换洗衣物,几本赛车杂志,一副磨破了边的皮手套。
沈昭然机械地翻检着,直到在赛车服内袋摸到一个硬物,江予白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像一张布满裂纹的蜘蛛网。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沈昭然甩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几乎是颤抖着给那部手机插上充电器,破碎的屏幕突然亮起,锁屏壁纸让她呼吸一滞,是她在维修区低头看表的侧脸,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影。
密码是她的生日。
手机里干净得近乎荒凉。
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微信联系人寥寥无几。
她的聊天窗口被置顶,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比赛当天早上:“注意安全”,而江予白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颗小小的爱心。
沈昭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上滑动,最近使用记录里,录音机应用赫然在目。
里面只有一段音频,创建时间显示是车祸当天。
她点开了那段录音。
电流杂音中,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接着是江予白带着哽咽的嗓音:“沈昭然,你就是个骗子。”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沈昭然的心脏。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录音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江予白在艰难地调整姿势。
“我常常抱怨当初在户巷......”声音突然中断,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声。
沈昭然的眉毛不自觉地蹙起,仿佛能透过声波看见江予白皱紧的眉头。
“你对我不好,昭昭。”江予白的声音虚弱却执着,“所以我常常抱怨在人生路上不该遇见你的,但是,我舍不得......”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你的好坏我都舍不得。”
沈昭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录音里,江予白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失去你,在我功成名就不需要你的那天,我没有很期待......也没有很失落......”
但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背景音里传来金属变形的吱嘎声,那是赛车骨架在重压下扭曲的声音。
“我只知道,你会离开我的,那天总会来的。”江予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可是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那是我的奢求,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刻,时间就开始倒数了......”
“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江予白痛苦的闷哼。
沈昭然猛地捂住嘴,仿佛那根断裂的车架正扎在她的胸口。
泪水模糊了视线,砸在手机屏幕上,与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交织在一起。
“昭昭,我要死了。”江予白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些,像是刻意压抑着痛苦,不想让她听出来。
沈昭然能想象他咬着牙强撑的样子,就像每次受伤后硬要说“没事”时那样。
“昭昭,我好害怕......”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孩子般的脆弱,“昭昭......沈昭然......”
录音的最后几分钟,江予白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他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像退潮时的浪花,最终归于寂静。
“笨蛋......”沈昭然哽咽着骂出声,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蜷缩在沙发上,紧紧抱住那件带血的赛车服,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空,抱住那个在残骸中呼唤她名字的男孩。
窗外,夜雨悄然而至。
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极了录音里江予白最后的呼吸。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卧室时,沈昭然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她睁开酸涩的双眼,看到屏幕上显示“程安”的名字时,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个结局是你想要的吗?”程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质问。
沈昭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上的褶皱。
这是第几个了?自从江予白出事,每个人都在质疑她的决定,仿佛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可他们都不是沈昭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苏正青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昭然姐!你终于接电话了!”苏正青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
“许老昨天来过了?”沈昭然打断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苏正青闷闷地应了一声,“昭然姐,你要来基地吗?”
“我今天去处理。”沈昭然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黑色套装上徘徊,“你先准备材料,就算被收购,应该也不会裁员,你还可以继续做。”
“你知道的,”苏正青突然提高了声音,“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进这一行!沈昭然,我不会背叛你!”
沈昭然疲惫地勾了勾唇角。
多讽刺啊,唯一对她忠诚的人,却是在她最不配得到忠诚的时候。
“对了,”苏正青话锋一转,“我昨天清理财产时发现你有个账户一直在走账,因为金额很小,我以为是你用的,但昨天半夜又有消费记录……”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可那时候你不是发消息说睡了吗?”
沈昭然的手指顿在了衣架上。
“把账单发给我。”她听见自己说。
挂断电话后,沈昭然点开对话框。
屏幕上显示着一连串微小数额的消费记录:便利店27元,药店56.8元,加油站200元……这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逐渐拼凑出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迅速拨通了靳渊的电话。
“说,江予白在哪儿?”她单刀直入,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是靳渊无奈的叹息:“嘉华酒店1023房间。”
沈昭然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声音都在发抖。
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回,江予白在领奖台上偷偷看她的眼神;他在她加班时默默放在桌上的咖啡;他在录音里哽咽着说“昭昭,我好害怕”,最后定格在那面血迹斑斑的队旗上,“你看见了吗?我在等你。”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沈昭然站在1023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予白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
他看到沈昭然的瞬间,眼睛瞪大,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然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她想好的千言万语全都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昭……”江予白手足无措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擦她的眼泪,指尖碰到她脸颊时微微发抖,“别哭……”
沈昭然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撞进江予白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闻到了熟悉的牙膏味道混合着药膏的气味。
“混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予白用单手笨拙地回抱住她,轻轻叹了口气,用脚把门踢上。
“这不是没来得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谁叫你那几天都不理我?”
沈昭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所以你就假死吓唬我?江予白!”她扬起手想打他,却在看到他满身的伤时僵在了半空。
江予白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往这儿打,这里没受伤。”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心跳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有力而真实。
沈昭然抽回手,胡乱抹了把眼泪:“老实交代,为什么要假死?”
江予白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因为伤势而有些迟缓。
“靳渊那天联系我,”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说TS可能还会有动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转被动为主动。”他顿了顿,“所以我们提前检查了车辆,做了些……合理合规的手脚,让赛车发生事故,这样他们就会露出马脚。”
沈昭然的眉头越皱越紧,江予白赶紧补充:“但确实有风险,如果我真的没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不让你因为这件事愧疚。”
沈昭然深吸一口气,突然捧住江予白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急又重,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的颤抖。
她能尝到他唇上干裂的纹路和淡淡的药味。
“江予白,”她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我说过,我不要赢,我要你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
江予白整个人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她后颈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可以再来一次吗?”
沈昭然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初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床头柜上,江予白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来自靳渊的新消息:“好好养伤,别辜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