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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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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大家齐聚在餐厅,苏正青和夏许来得比较早,沈昭然坐下的时候,夏许已经吃完了,正在帮苏正青扎头发。
沈昭然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她不经意问道:“夏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车队这次比赛也入围了二赛,作为主力车手,你不需要参加自己车队的庆功宴吗?”
夏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江予白恰好走过来,将热牛奶放在沈昭然桌子上,视线扫过夏许。
对上江予白的视线,夏许收敛了一些,加上苏正青在桌子底下踩他的脚。
“我们车队不搞这些虚的,给点儿奖金比什么都好使。”夏许摸了摸鼻头,笑着说。
沈昭然点头,没从夏许的话里挖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低头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今天山路应该已经修好了,我一会儿去问问有没有房间。”江予白边剥鸡蛋边说,视线没有从沈昭然脸上移开过。
沈昭然今天没有化妆,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就是没睡好的样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江予白没多嘴。
偏偏倒是有个不长眼的,苏正阳打着哈欠坐下,手臂搭在苏正青的椅背上,懒散地说了句:“早!”
随后视线挪到沈昭然的脸上,“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沈昭然的脸上,苏正阳的声音不小,后来的几个也全都看过来。
沈昭然淡定地喝完杯子里的牛奶,若无其事地起身,“我去问问房间腾出来了没有。”
江予白咬着牙瞪了眼苏正阳,连忙抄起放在椅背上的围巾跟上沈昭然。
“你先把鸡蛋吃了,光喝牛奶不顶饱。”江予白跟在沈昭然身后亦步亦趋。
沈昭然回头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去。”
江予白只好自己吃下,嘴巴还塞得满满当当,迎面走过来几个眼熟的人跟他打招呼,狭窄的走廊里,江予白只好侧身回避,抬手回应了一下。
不知为何,沈昭然的脚步也跟着停下来,看向那几个人,“认识?”
江予白咀嚼了好几下才勉强将嘴里的鸡蛋咽下去,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缓缓说道:“其他车队的。”
简而言之。
沈昭然转过身,面对着江予白,她略微蹙眉,“你什么时候和其他车队的人也混得这么熟了?”
江予白站直身子,垂眸看着沈昭然,“我可是江予白,幽灵车队的主力选手,前三场大众赛都是冠军,他们来巴结我取取经,不是很正常吗?”
沈昭然眼珠子转了转,开口提醒:“你现在可是人民公敌,你确定是崇拜你,而不是想害你?”
江予白倒是不在乎,“他们要是能靠一言两语复制走我的天赋,那我算他们厉害。”他自信地拍了拍胸口,窗外的白光映射进走廊,他的睫毛泛着光晕,脸上的笑更是肆意。
沈昭然一时间看得发愣,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订房间了,我现在就下山。”她的声音很冷,放下手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江予白迅速反应过来,“是黎自初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沈昭然一个踉跄靠在玻璃窗上,她仰着头,眼泪却还是流了出来,屋外落雪无声,病房里的仪器骤然成线。
靳渊握着手机站在玻璃窗外,他没想过会这么快,他已经调派了最优秀的医生团队,却还是连这点时间都没有抢过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沈昭然和江予白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靳渊正在和秘书沟通工作,大概是推了什么很重要的会议才留下来的。
视线扫过那抹衣角的时候,靳渊绷直了脊背,但他只能目不斜视地看着手机上的文件,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沈昭然说这些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沈昭然。
可沈昭然没哭也没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等着靳渊结束沟通。
医院的白炽灯照得人沧桑,沈昭然仿佛白了头,只能默默抬头看着靳渊,江予白坐在她身侧,盯着她因为一路跑来而凌乱的发丝。
“什么时候?”她声音很轻。
“上午十点二十三。”靳渊喉结滚动,不知如何开口。
“有说什么吗?”
“没有,是在梦里走的,没遭罪。”靳渊低垂着脑袋,一字一句都像是划在人心坎上。
龙柯捧着一个老式的DVD出现在走廊的尽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他吸了吸鼻子,把相机放在沈昭然手里。
“她醒的时候,给你录的……”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她说,你看到肯定会哭,要是哭了就算她赢,我要给你转两百块,这样,你就可以拿着那两百块买个黑森林蛋糕,她说吃点儿甜的,就不会那么想哭了,是吗,沈昭然?”
龙柯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盖住流泪的双眼,晶莹的泪珠落在地面上,像一面镜子,照射出每个人的内心。
沈昭然忽然笑了,没有声音,嘴角微扬,她指尖摩挲相机,抬头看着龙柯,“嗯,转账。”
两行清泪滑落,靳渊不忍再看,世界是没有规则的,奇迹没那么广泛,不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但是苦难是普遍存在的,意外也是。
命运倒数着带走了黎自初,那个被所有人捧着的小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了,江予白先一步进门,烧了壶热水,混着矿泉水,调好温度才慢慢走过去敲响沈昭然的房门。
门没开,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她大概是在看DVD。
录像的画质很差,很模糊,是高中的时候,黎自初偷拍的三个人,包括靳渊和沈昭然在讲台上默写英语单词、靳渊打球崴脚被黎自初扛去医务室、三个人坐在足球场的看台上数星星被教导主任抓了……
没有结局。
我们的故事没有结局。
黎自初根本就没有拍自己,她偶像包袱那么重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最狼狈的一面留存于世。
沈昭然捧着DVD躺在床上,眼泪滴在床单上,鼻梁蓄了一些,像一汪小小的湖,盛着一个女孩灿烂的一生。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雨,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墓园里只有寥寥几人。
沈昭然穿着一身黑色长裙,风衣被风吹得乱飘,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最前排。
靳渊站在她身侧,西装笔挺,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江予白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沈昭然身上。
龙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那是黎自初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走到墓碑前,弯腰放下花束,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低声说了一句:“小骗子,说好要一起看幽灵拿总冠军的。”
沈昭然听到这句话,握伞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高三那年,黎自初趴在课桌上,眼睛亮晶晶地说:“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去看许牧野比赛吧,看赛场上的风云莫测。”
靳渊当时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先把你的物理及格了再说。”
黎自初气得拿橡皮砸他,却还是笑嘻嘻地凑过来,挽着沈昭然的手撒娇:“昭昭陪我去嘛!”
回忆戛然而止。
沈昭然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墓碑前。
照片上是十七岁的他们,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的樱花树下,黎自初站在中间,一手搂着沈昭然,一手拽着靳渊的手腕,笑得灿烂如阳。
“小初,下辈子……”沈昭然的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靳渊走上前,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沉默地给予力量。
江予白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转身走到一旁,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雨中很快消散。
唯有死亡是不可言说的重量。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沈昭然站在原地没动,江予白走过来,轻声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沈昭然摇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江予白没再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别着凉。”
雨渐渐大了,沈昭然看着墓碑上黎自初的照片,终于蹲下身,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宁愿生不相见,也不要死别离。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沈昭然抬起头,发现靳渊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走过来,伸出手:“回家吧。”
沈昭然看着他的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靳渊,也是这样对她伸出手,说:“别怕,有我在。”
她缓缓站起身,却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轻声说:“靳渊,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靳渊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沈昭然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江予白站在墓园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迎上去:“饿了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沈昭然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她点点头:“好。”
江予白松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靳渊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肖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递给他一支烟:“后悔吗?”
靳渊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后悔有用吗?”
肖界耸耸肩:“没用,但至少,她还有人陪着。”
靳渊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完那支烟,然后将烟头碾灭,转身离开。
夜色降临,墓园重归寂静。
只有那束白色的满天星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