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后清冷室友好像在撩我？》霸王花的花

55、第五十五章

　　老陶这次化疗后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骇人。

　　他整个人蜷缩在病床边，对着塑料盆撕心裂肺地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剧烈的呕吐让他的身子不住颤抖，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每吐一次，他都痛苦地呻吟着，那声音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病房里弥漫着难闻的酸腐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陶阳和赵美兰忙得团团转，一个用力撑着老陶虚软下滑的身子，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另一个端着盆子，还要分神用毛巾去擦他嘴角不断溢出的污渍。

　　就在那一瞬，周寒看见，昏沉中的陶建国极其微弱地、试图偏了下头，似乎想避开妻子那因为劳累而同样颤抖的手，那是一个丈夫在病重狼狈中，残存的本能的、不愿拖累爱人的体面。

　　两人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显得格外狼狈。

　　好不容易等这阵剧烈的呕吐过去，老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铺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带着沉重的痰音。

　　陶阳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她掏出来一看，是出版社编辑的来电，指尖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不决。

　　“去吧去吧，”赵美兰哑着嗓子，疲惫地挥了挥手，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你爸这睡下了，我盯着就行。”她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陶阳不放心地看了看父亲苍白如纸的脸，又抬眼望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周寒，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担忧。

　　周寒什么也没说，只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地点了点头。

　　等陶阳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周寒立刻默不作声地行动起来。

　　她端起那盆污物，脚步平稳地走进卫生间，接着又接了盆温水，将毛巾浸透、拧得半干，递到赵美兰手边：“阿姨，给叔叔擦把脸吧，能舒服点。”

　　赵美兰接过那温热的毛巾，小心地给老伴擦拭额角和脖颈上的冷汗。看着周寒忙前忙后、沉默却可靠的背影，她心里头那点顽固的别扭又冒了出来，像粗硬的羊毛领子贴在脖子上，扎得她坐立难安。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她累得几乎脱力，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陪护椅上，看着周寒在床尾那个矮凳上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红富士苹果，又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她低下头，专注地开始削皮，动作不疾不徐。

　　那苹果皮削得极薄，均匀地连成一条细长的带子，晃晃悠悠地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周寒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每一个动作都熟练的恰到好处。

　　赵美兰看着那连绵的果皮，心头堵着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周啊，这些活儿……脏得很，让护工干就行。你……你不用老往这儿凑。”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干涩，没什么底气。

　　周寒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刃稳稳地贴着果肉，眼皮也没抬一下，声音轻轻的：“阿姨，没什么脏不脏的。人病了都是这样。”

　　她顿了顿，刀尖灵巧地剔掉果蒂，“我就是觉得，在这里，能帮帮忙，陶阳也能稍微轻松一些。”

　　“阿姨，”周寒抬眼看向赵美兰，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后续话语，“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回到那条灰扑扑的童年小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小时候过得什么日子，您和叔叔大概知道一点。如果没有阳阳，我可能连学都上不完。我小学到高中的午饭，几乎都是她用零花钱，一个个馒头、一根根油条给我省出来的。我身上第一件能真正保暖的羽绒服，也是她偷偷攒了很久的早饭钱，硬塞给我的。”

　　赵美兰愣住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块刚擦过脸的、微凉的毛巾，指节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被这话语撬动，翻涌上来。

　　女儿小时候确实有段时间，零花钱给得再多也总说不够，问她买了什么又总是眼神闪烁、含糊其辞；

　　初中时她莫名其妙开始收集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和形状各异的玻璃瓶，宝贝似的藏在抽屉里；

　　还有高二那年冬天，她像着了魔，把家里的旧报纸、空饮料瓶归拢起来，甚至跑到小区各个角落去翻捡纸壳箱，每个周末都吭哧吭哧地拖去废品站……她当时气得火冒三丈，觉得女儿不务正业，为了几毛钱连脸面都不要，为此还狠狠责骂过她。

　　一个惊人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赵美兰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声音都有些发颤：“高二那年冬天……她在小区里，收了整整一个寒假的废品……难道是为了……”

　　周寒在听到“高二那年冬天”和“废品”这几个字时，削苹果的动作猛地一顿，刀刃在她指尖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那个对她人生至关重要的冬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她因为无论如何也凑不出3000块奥数冬令营报名费，已经准备放弃的冬天。

　　报名截止的前一天，陶阳像阵旋风一样冲进她租住的、四面透风的小隔间，把一叠厚厚的、夹杂着各种面额、甚至还有许多毛票的钞票用力拍在桌上，额头细细的薄汗晶亮，她兴奋地喊道：“够了！周寒！我们可以去了！”她当时惊愕地追问这钱是哪里来的，陶阳只得意地一扬下巴，说是自己“压箱底”的零花钱。

　　原来，那所谓的“压箱底”，是她的女孩，在北方最凛冽的寒冬里，在旁人最该在乎面子的年纪，一次次弯下腰，红着脸，忍受着可能的目光和异味，从那些废品堆里一点一点刨出来的。

　　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酸涩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周寒的心脏，让她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窒息般难受。

　　那股熟悉的、只为陶阳涌起的酸胀热流，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汹涌，更刺痛，几乎要冲破眼眶。

　　她极快地眨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间的哽咽，看向同样处于震惊中的赵女士，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所以现在，无论我做什么，都报答不了当年那份情义的万分之一。请您让我为叔叔，也为阳阳，做点事。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话音落下，苹果也恰好削完。最后一片果皮轻轻从她指尖滑落，那条连绵完整的带子“啪嗒”一声，掉进垃圾桶，像斩断了某个最后的障碍。

　　周寒熟练地将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仔细码放在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白瓷碗里，轻轻推到赵美兰面前。

　　“阿姨，您也歇歇，吃口苹果吧。”

　　赵美兰怔怔地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苹果块，又抬眼看向周寒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却极其认真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五味杂陈。

　　原来是这样，不是什么她之前暗自担心的乱七八糟的关系，就是两个苦命孩子在最难的时候相互拉扯着取暖，是她们老陶家闺女心眼好，种下的善因，人家孩子这是实心实意地记着恩，念着情，拼尽全力地来还、来护着呢。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拿起一块苹果，温润光滑的触感让她指尖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过身，用那只空闲的手轻轻碰了碰昏睡中的老陶的肩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松懈与一种告解的意味：

　　“老陶，醒醒……吃点甜的，嘴里不苦。”

　　病床上的陶建国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赵美兰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苹果凑近他干裂的唇边。老陶无意识地微微张口，她将苹果送进去，看着他缓慢地咀嚼，那甜润的汁水仿佛也流进了她自己干涩的心底。

　　她鼻子猛地一酸，慌忙扭过头，假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用力眨着眼睛，生怕让周寒瞧见自己此刻控制不住的失态。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陶沉沉的、带着病气的呼吸声，规律地起伏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酸腐味不知何时淡去了，被水果淡淡的清晰气味悄然替代。

　　赵美兰觉得，自己心里那堵竖了很久、很硬的墙，正在一点点松动、剥落，再也硬不起来了。

　　走廊上，陶明凑到刚回来的陶阳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你跟周寒姐……不只是朋友吧？”

　　陶阳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先看了眼病房里似乎还在熟睡的父亲，强作镇定，声音也放得极轻：“别瞎说。”

　　“得了吧，”陶明笑得狡黠，用气音说道，“她看你的眼神，跟林晓看我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低声道：“姐，我觉得周寒姐这人……挺厉害的，对你也绝对是真心的。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是真的很开心，对吧？”

　　陶阳看着弟弟眼中纯粹的关心和理解，没有丝毫评判的意味，心中一暖，她示意陶明跟她走到离病房稍远的走廊转角，才极轻却清晰地“嗯”了一声，眼角微微泛红。

　　“爸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先别告诉他，”陶阳的声音放低，“妈她……知道了，但是她……不支持。”

　　“我懂……”陶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轻轻拍了拍陶阳的肩膀，“其实妈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最看重的就是咱家，就是咱俩。只要她知道你们是真心的，周寒姐是真对你好，时间长了，她总会想通的。”

　　陶阳感受着弟弟手掌传递过来的温度，心中那片连日来被焦虑和压力覆盖的角落，终于透进一丝真切的光。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陶明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你可是我姐。记住啊，不管什么时候，我跟你都是一头的。”

　　陶阳心中一暖，抬眼望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病房门上的小窗。恰好看见母亲侧坐在父亲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块苹果，也正抬起头，不知是看向窗外，还是望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在那一方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悄然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