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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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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父完成第一周期化疗后,各项指标暂时稳定。在医生的专业建议和母亲反复的催促下,陶阳终于同意回别墅稍作休整。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陶阳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整洁了。
客厅整洁得不像有人生活她常随手搭在沙发扶手的开衫不见了,茶几上散落的稿纸被收得一张不剩,连遥控器都端正地摆在茶几中央。这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的脚步开始急促。
卧室的门半开着。走进去时,她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衣柜门滑开 左侧,周寒常穿的几件衬衫、西装外套,那片区域空了。不是暂时拿走的空,是腾出来的、规整的空白。
她转身冲进浴室。
洗手台上,那瓶周寒惯用的雪松味须后水不见了。漱口杯里,只剩一支孤零零的蓝色牙刷她的。周寒那支粉色的,消失了。
陶阳伸手扶住冰冷的瓷砖墙壁,指尖传来的凉意瞬间蹿遍全身。
六年前那个下午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也是像这样回到家,发现周寒的衣柜空了一半,书桌清空了,浴室里属于那个人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字条,冷静克制地写着:“保重。周寒。”
那时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连哭都找不到理由。
而现在
陶阳慢慢蹲下身,膝盖抵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她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不信邪,又拨了一次。关机。第三次。还是关机。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陶阳没有去捡。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哭泣,是更深的东西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恐惧,一种被抛弃过的人才会懂的、条件反射般的绝望。
原来那个伤口从未愈合。
它只是被她用成年人的理智、用日复一日的生活、用重逢后的甜蜜,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但只要周寒一消失只要那个熟悉的背影一不见 伤口就会瞬间撕裂,露出下面鲜红的、从未结痂的血肉。
“又要走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空荡的浴室里消散。
“这次……连张字条都不留了吗?”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
陶阳猛地抬起头。
门开了。
周寒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走进来,肩头、发梢都沾着未化的雪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正要低头换鞋
然后她看见了跪坐在浴室门口的陶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寒的箱子“哐当”一声倒在玄关的地板上。她甚至顾不上脱掉沾着雪水的外套,几步跨过客厅,在陶阳面前蹲下身。
距离近了,她才看清
陶阳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在轻微地颤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盛着的不是眼泪,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惊惶。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的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是周寒从未见过的陶阳。
脆弱、惊恐、像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小兽。
“陶阳?”周寒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顺着陶阳空洞的目光,看见了敞开的衣柜,看见了空出一半的衣架,看见了浴室洗手台上那支孤零零的牙刷。
一瞬间,周寒全明白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僵了她的血液,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灭顶般的愧疚。
她慌忙掏出手机屏幕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急切地想解释:“我去北京了,刚下飞机。协和的李教授临时有个会诊空档,秦楠联系到我就立刻飞过去了,行程太赶,我……”
她停住了。
因为陶阳正用一种让她心碎的眼神看着她。
那不是质问,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一种“我又被丢下了”的绝望,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早已预料的悲伤。
那个眼神在无声地说:
“你看,周寒。六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
“一样觉得离开是对我好,一样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一样……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消失。”
周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当年她那个自以为“高尚”的决定,在陶阳的生命里留下了多么深重、多么持久的创伤。
那不是一道会随着时间淡去的疤痕。
那是一个永远敞开的伤口,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重新溃烂、流血、痛不欲生。
而她,周寒,就是那个亲手留下这道伤口的人。
“对不起……”周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我应该给你留消息的,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任何解释,在此刻的陶阳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周寒。”陶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你知不知道,刚才这一个小时,我在想什么?”
周寒屏住呼吸。
“我在想……”陶阳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泣更让人难受,“是不是我又给了你压力?是不是我爸的病让你觉得负担太重了?是不是……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太累了,所以又想用‘为我好’当借口,再一次消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周寒的心脏。
“我在想,”陶阳的眼泪终于滑落,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绝望的,“如果这次你走了,我要用多久才能说服自己不是你不够爱我,只是你爱我的方式,永远包括在关键时刻离开我。”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寒跪坐在陶阳面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曾经的“爱”有多么残忍、多么自以为是。
她以为的“成全”,是陶阳眼里的“抛弃”。
她以为的“保护”,是陶阳心里的“伤害”。
她以为的“为你好”,是陶阳生命中最深的恐惧。
她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错得不可原谅。
许久,周寒缓缓抬起手。她的手也在抖、
她轻轻覆上陶阳冰凉的手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那些冻得发白的指尖。
“陶阳,”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看着我。”
陶阳抬起泪眼。
周寒凝视着她的眼睛:“六年前,我犯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我以为离开是对你好,我以为推开你是爱你,我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成全你的幸福。”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用最自私的方式用不告而别,用沉默消失在你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然后一度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她苦笑,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疼。
“直到刚才,直到我看见你坐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才明白,我当年所谓的‘爱’,对你来说,是最深的伤害。”
陶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周寒轻轻摇头制止了。
“听我说完。”周寒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所以现在,陶阳,我要重新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微微起伏:
“这一次,我选择留下。”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 ”她看着泪眼朦胧的陶阳,“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陶阳,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想要和谁共度余生。”
“我相信你,不会因为父母的压力、社会的眼光、或者任何外界的困难,就轻易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更相信,”周寒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有能力面对这个世界抛给我们的一切无论是父亲的病,还是未来的风风雨雨。”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陶阳脸上的泪水。
“所以,我承诺你 ”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再擅自决定‘什么是对你好’。”
“我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商量,一起决定,一起承担。”
“如果你害怕,可以一遍遍问我:‘周寒,你会不会走?’”
“我会一直回答你:‘不会。我在这里,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如果你需要确认,”周寒将陶阳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你可以随时感受这里它为你跳动,也只为你跳动。这份心意,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困难、任何压力就改变方向。”
陶阳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扑进周寒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像要把这个人融进自己的身体。她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宣泄六年来的委屈、不安、恐惧,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
“周寒……周寒……”她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你又不见了……”
“不会的........对不起”周寒紧紧抱着她,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再也不会了。”
她在陶阳耳边低声说:“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但请你相信我相信这个曾经犯过错、但已经学会如何正确去爱你的人。”
“相信我会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来治愈那道伤口。相信我会让你知道,被坚定地选择、被毫无保留地信任、被永远陪伴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清澈地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银白。沙发上,两个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分离的那些年、那些不安的日夜,全部补偿回来。
许久,陶阳的情绪渐渐平复。她靠在周寒肩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这次去北京……是去做什么?”
周寒松开她一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协和的李教授团队,为叔叔制定了一套新的治疗方案。”她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资料,但每一处专业术语旁边,都有周寒用清秀字迹写下的通俗解释,“还有手术的几种预案,以及术后康复的详细计划。”
陶阳接过文件夹,纸张上还残留着周寒的体温。她看着那些详尽到极致的备注,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叔叔确诊那天开始。”周寒轻声说,“我查资料、联系专家、对比方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 ”
她握住陶阳的手,目光温柔而坦诚:
“这一次,我不是站在你身后,等你需要时再出现。”
“我要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所有问题。”
“包括叔叔的病,包括你妈妈的接纳,包括未来可能遇到的任何困难。”
“陶阳,”周寒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我不再是那个遇到压力就逃跑的胆小鬼了。我要学着,和你一起,成为能扛起生活重量的、真正的伴侣。”
陶阳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上眼眶。
但这一次,是温暖的眼泪。
她伸手,轻轻抚上周寒的脸颊,指尖描摹着她清晰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总是紧抿着此刻却微微上扬的唇角。
“周寒,”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需要你’ 而是‘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我们能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