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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清晨五点半,肿瘤科病房的灯已经亮了。

      陶阳在陪护床上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病床。陶建国侧躺着,背对着她,但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正在忍受疼痛。

      “爸?”陶阳轻声唤道,起身走到床边。

      陶建国缓缓转过身,额头上都是冷汗,嘴唇发白:“没、没事……就是有点胀。”

      陶阳按响呼叫铃。护士很快过来,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疼了?止痛针还要等两个小时。”

      “能不能先吃点口服药?”陶阳问。

      护士摇摇头:“医嘱是按时给药,不能随便调整。”她看了眼陶建国痛苦的表情,压低声音,“要不,你们试试给他揉揉后背?有时候转移下注意力会好点。”

      陶阳打来热水,浸湿毛巾,轻轻给父亲擦去冷汗。然后坐在床边,用手掌缓慢地揉着他的后背。陶建国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些。

      “爸,今天要开始化疗了。”陶阳一边揉一边轻声说。

      陶建国的身体又绷紧了:“这么快?”

      “李主任说越早开始越好。”陶阳手上的动作没停,“化疗泵已经预约好了,上午九点去置管。”

      陶建国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阳阳,爸有点怕。”

      陶阳的手顿了顿,继续揉着:“怕什么?”

      “电视里演的那些……吐得厉害,头发掉光……”

      “那是以前的化疗药。”陶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安心的稳定,“现在的药好多了,而且有很好的止吐药、升白针。李主任说了,咱们用的FOLFOX方案,副作用相对小。咱们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一步一步来。”

      陶建国不再说话,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陶阳的手掌温热而稳定,一下,一下,揉散着他背部的僵硬,也揉散着一些无形的恐惧。

      八点钟,护工送来早餐。陶建国看着白粥,摇了摇头:“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陶阳把粥碗推过去,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罐,里面是浅琥珀色的清亮液体,“空腹化疗会更难受。这是周寒找营养师配的电解质糖水,说能提前补充点能量和矿物质,您喝两口试试?”

      陶建国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又抿了两口糖水,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九点整,陶阳陪着父亲去置管室。护士在陶建国的锁骨下方消毒,准备穿刺。陶建国紧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爸,放松。”陶阳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想想开心的事。等我这本书写完,咱们去云南旅游,您不是一直想去大理看苍山洱海吗?咱们住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湖的客栈。”

      陶建国含糊地“嗯”了一声,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直到穿刺针进入皮肤的瞬间,他猛地攥紧了女儿的手,陶阳感觉自己的指骨都被捏得发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父亲。

      置管很顺利,但回到病房后,陶建国的情绪明显低落。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突然说:“阳阳,你去忙你的吧,不用一直陪着。”

      陶阳正在整理床头柜,头也不抬:“我最近在修改稿子,在哪都是写。”她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您睡会儿,我就在这儿。绝对安静,保证不打扰您。”

      陶建国叹了口气,不再坚持。他知道拗不过女儿。

      下午一点,化疗正式开始。

      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管路,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进陶建国的身体。起初他没什么感觉,甚至还在和陶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她新书里那个倔强的女主角,说她“脾气像你,认死理”。

      但两个小时后,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有点……恶心。”他小声说,声音发虚。

      陶阳立刻按响了呼叫铃,同时动作利落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医嘱单和准备好的药:“护士,可以上止吐药了,按李主任上午查房时调整的预案,先用帕洛诺司琼静脉推注。”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撕开了药品包装,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然后她又拿出准备好的新鲜柠檬切片,用小碟子盛着,放在父亲鼻尖下方:“爸,闻闻这个,会好受点。”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恶心感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陶建国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每次呕吐都牵动着腹部的伤口和虚弱的胃,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陶阳始终守在床边。她一只手稳稳地扶着父亲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柔软的毛巾,不断擦拭他脸上和颈间的冷汗。旁边备着的塑料盆已经接了几次,每次父亲吐完,她都立刻递上温盐水让他漱口,动作轻柔却没有任何迟疑。

      “爸,坚持住。”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在父亲痛苦的喘息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袋药快滴完了。最难的就是开头,咱们闯过去就好了。”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化疗终于结束。泵入的最后一点液体滴尽,护士过来封管。陶建国已经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几乎在拔针的瞬间就昏睡过去。但他的睡眠很不踏实,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会因为残余的恶心感而猛然抽搐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陶阳坐在床边,直到确认父亲暂时睡沉,才轻轻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文档里的文字在眼前晃动、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周寒:「营养师紧急反馈:如果叔叔吐得厉害,肠道吸收差,可以尝试把藕粉冲得极稀(水状),放至接近体温,用最小的婴儿软勺,每隔十分钟喂一勺。目标不是补充营养,是‘润滑’食道和胃壁,减少空腹灼烧感和下一次呕吐的刺激。千万避免一次喂多。」

      陶阳立刻回复:「明白,正在准备。」

      她起身,动作轻缓地开始冲泡那罐周寒早就备好的、精细研磨的纯藕粉。

      周寒:「协和专家看了最新的血检,建议可以开始同步介入中药调理,固本培元,减轻化疗毒性。省中医的蒋教授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远程。」

      陶阳:「好。等爸明天状态稍好一点,我跟他商量。」

      周寒:「另外,秦楠推荐的那个肿瘤康复心理咨询师,我约了明天上午十点。第一次,只约了你。你需要先有个出口。」

      陶阳盯着这行字,鼻尖骤然一酸。她一直撑着,撑着,几乎忘了自己也需要“出口”。她吸了吸鼻子,回复:「好。」

      周寒:「叔叔今天怎么样?」

      陶阳看了眼父亲在睡梦中仍不安稳的、苍白的脸,回复:「挺过来了。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她放下手机,轻轻扶起父亲一点,用最柔软的硅胶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的、几乎透明的藕粉水,小心翼翼地润过父亲干裂的嘴唇。

      父亲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陶阳的心,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轻轻落定了一分。

      深夜,医院走廊的灯光调至最暗,漫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寂静。

      赵美兰在陪护床上辗转,身下的折叠床发出压抑的吱呀声。

      丈夫刚刚在镇痛泵的作用下勉强入睡,呼吸粗重。女儿被她半强迫地推去休息室补觉——那孩子连熬了几个大夜,脸小了一圈,眼下乌青骇人。

      可她自己的眼皮却沉如千斤闸,一闭上,就是丈夫瘦脱相的脸、女儿疲惫的背影,还有……手机里那张让她心口刺痛的、两个女人相拥的照片。

      喘不过气。

      她索性起身,想去楼下那个巴掌大的小花园,吹吹冷风,哪怕只有五分钟。

      走廊空荡,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孤灯。就在她经过医生值班室时,虚掩的门内传出的低语,让她如同被钉在原地。

      是王主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与人商量的语气:“……这个位置确实棘手,放疗的话,对周围正常组织损伤太大。你查的这个新辅助免疫治疗联合化疗的临床数据,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新思路……”

      免疫?临床?

      赵美兰鬼使神差地侧过身,从门缝里看去。

      周寒坐在那里。

      她今天只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褪去了所有棱角,在冷白灯光下,显得甚至有些单薄。她微微前倾着身体,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丈夫那张她永远也看不懂的、布满阴影的CT影像。

      而她的手边,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用红蓝笔标注的图表和英文缩写。那不是随意记录,那像一份……严谨的作战报告。

      王主任用笔尖点着屏幕:“你看这个淋巴结,虽然肿大,但边界清晰,未必是转移。如果能通过新方案把它控制住,手术范围就能小很多,术后生活质量会大大提高。”

      周寒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筛选的、国内外三个类似病例的成功治疗路径。另外,关于您担心的神经毒性,我咨询了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他们有一个成熟的外用方剂配合穴位敷贴的方案,在保护周围神经方面,文献显示有效率不错。具体资料和文献摘要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王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小周啊,你这份功课……做得太扎实了。说真的,很多家属只会问‘有没有救’,‘要多少钱’。像你这样,把前沿方案、副作用管理、甚至中西结合路径都摸清楚,还能整合起来和我们讨论的……我从业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周寒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却像一把柔软的锤子,隔着门缝,重重砸在赵美兰的心上。

      “王主任,我不是家属。”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只是‘担心’。我得把‘担心’变成他们能用的‘方案’,变成家属能稍微少操一点心的‘依据’。她和她妈妈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我……我至少得在下面,把能接住他们的网,织得密一点,再密一点。”

      门外的赵美兰,猛地捂住了嘴。

      赵美兰没有再走向花园。

      她转过身,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回到病房。丈夫依旧沉睡着,床头柜上,放着晚上陶阳不知从哪弄来的、据说能缓解化疗呕吐的山药糕,旁边是那个熟悉的、装着藕粉的玻璃罐。

      她缓缓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丈夫枯瘦的手。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第一次,在这个让她窒息、愤怒、绝望的问题上,感到了一阵天翻地覆般的、茫然的松动。

      仿佛她坚信了一辈子的那堵厚重围墙,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无法否认的力量,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渗入,带着寒意。

      但病房内,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睡梦中的人呼吸渐沉。

      而那堵墙上的缝隙里,隐约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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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九点,不见不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