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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   清晨六点半,陶阳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混合着夜里沉淀下来的、属于疾病的沉闷气息。父亲陶建国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报纸,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一边问,一边把小米粥从保温桶里盛出来,粥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

      陶建国放下报纸,神色如常:“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老样子。你……做你自己的事,不用天天往医院跑。”他的声音很平稳,如果忽略那双接过粥碗时微微发颤的手。

      “我最近稿子都交完了,正好有空。”陶阳把粥递过去,指尖触到父亲冰凉的手背,心里一紧。

      赵美兰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接过陶阳递来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丈夫。

      等陶建国喝完粥,陶阳状似不经意地说:“爸,医生说今天要再做几个检查,看看胃里的具体情况。”

      陶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做什么检查?检查来检查去不就那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就是要查清楚才好进行下一步啊。”陶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已经预约好了,一会儿我陪您去。”

      “我不去!”陶建国突然提高音量,把空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出刺耳的脆响,“你们一个个的,非要把我当病人是不是?!”

      他那只刚才还稳稳拿报纸的手,此刻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手背上的静脉因为用力而凸起。他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病号服下过于消瘦的肩胛骨,让这个姿态显得愈发脆弱。

      陶阳静静地看着父亲,没有接话,只是等那阵剧烈的咳嗽过去。她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温水,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爸,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陶建国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脖颈上的筋脉微微跳动。

      “上个月您自己去医院做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吧?”陶阳的声音像羽毛,却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是!结果出来了!”陶建国猛地转回头,眼眶瞬间通红,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坚持了太久终于溃堤的绝望,“胃癌!中期!医生让我立刻住院!可我怎么能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却越来越哑,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气音:“你刚辞了工作,前途未卜;你妈腰疼的老毛病,阴雨天都直不起身;陶明正要买房订婚……家里哪儿哪儿都是用钱的时候,哪儿哪儿都需要人的时候!”

      宽阔的肩膀蜷缩起来,压抑的、野兽哀鸣般的哽咽从指缝里漏出:“我就想……自己吃点药,拖一拖……万一、万一是误诊呢?就算不是,我也不能倒在这个时候啊……”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破碎的喘息。窗外的光线仿佛也停滞了,灰尘在光柱中凝滞不动。

      然后,陶阳走过去,弯下腰,张开手臂,轻轻环住父亲佝偻颤抖的脊背。她把脸贴在父亲嶙峋的肩头,声音沉稳如注入地基的混凝土:

      “爸,您看,您需要依靠的时候,我已经站得足够稳了。”

      同一时刻,周寒的书房灯火通明。

      她面前同时亮着三块屏幕:一块显示着陶父的电子病历和影像资料,一块是正在加密传输的病理切片扫描文件,另一块上是与秦楠的视频窗口。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周寒的声音低沉,“本地诊断是胃腺癌中期,但我看他近一年的体检报告,贫血和体重下降指标出现得更早。我怀疑实际病程可能被低估了。”

      屏幕里的秦楠神色严肃:“我联系了协和的师兄,他看了初诊报告,也有同样疑问。他建议尽快做一次PET-CT和循环肿瘤细胞检测,明确全身情况和肿瘤活性。这两项本地医院可能排队很久。”

      “我来安排。”周寒在平板上快速记录,“检测机构我来找,最快明天就能做。心理干预那边呢?”

      “找到了,一位专做肿瘤患者家庭支持的老师,很有经验。但她建议,第一次干预最好从照顾者入手,也就是陶阳和阿姨。患者的抗拒往往源于对家人的愧疚,家人的情绪稳定了,患者才能放下心防。”

      周寒眸光微动:“有道理。先安排给陶阳和阿姨,方式要自然。”

      刚和秦楠说完,陶阳的消息弹出:「爸情绪不稳定,坚持要出院。」

      周寒把刚刚的结果马上发过去:

      「1. 协和专家今天下午三点远程会诊,这是目前最权威的判断。」

      「2. 我已安排明天上午做PET-CT和CTC检测,全面评估病情。」

      「3. 联系了专业的肿瘤家庭心理支持,先从这里开始。」

      最后附上一句:
      「告诉叔叔,这是目前能搭建的最优路径。每一步都是为了减少未来的未知和痛苦,不是为了折腾。专家时间宝贵,我们在和病情赛跑。」

      发送前,她的指尖在“赛跑”这个词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才用力按下发送。她厌恶这种将生命比作竞赛的冰冷修辞,但此刻,这是最能传达紧迫感的语言。

      对于陶建国这样习惯承担责任的父亲,“更高效的治疗=减少对家人的拖累”,这个理由比任何劝说都直接有用。

      病房里,陶阳看着手机上周寒发来的完整方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格。

      她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臂:“爸,周寒托人联系了北京协和最权威的专家团队,今天下午就能视频会诊。”她把手机递过去,“她还安排了明天做更精密的检查,能把病情看得更清楚。咱们至少听听专家怎么说,行吗?”

      陶建国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目光落在那些条理分明的安排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床尾。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卸下重负的疲惫,也带着不得不面对的认命:“你们啊……就知道折腾。”

      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那只一直紧攥着被单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赵美兰悄悄对女儿比了个手势,眼里带着久违的、微弱的欣慰。

      接下来的日子,陶阳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她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跟进检查结果,研究化疗方案,安抚母亲的情绪。

      只有在深夜,父亲终于被止痛针带入不安的睡眠,母亲也蜷在陪护床上短暂休息时,她才能获得一丝喘息。

      她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疲惫的脸。

      母亲被光惊醒,睡眠不足的眼里布满血丝,压抑多日的焦虑、恐惧以及对女儿“不务正业”的不解,混合成一股尖锐的怨气:“你爸躺在这里,命悬一线,你还有心思捣鼓这些!这些字能变成药吗?能变成钱吗?你醒醒吧,这才是现实!”

      陶阳打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屏幕上微弱的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父亲沉重的呼吸、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构成一个残酷而真实的背景音。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轻合上电脑,转过身,正面迎上母亲浑浊而痛苦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理解后的平静。

      “妈,您说得对,这些字,变不成靶向药,也变不成手术费。”她的声音沙哑,却像拨开迷雾的钟声,“但它们能变成别的东西。”

      她看向父亲沉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声音轻而沉:

      “爸爸现在打的这场仗,外面是化疗药在杀癌细胞,里面,是他的精神在和恐惧、绝望、放弃的念头打仗。”

      “我坐在这里写,就像在给他那场内部的战役当后勤。每一个我创造出来的角色,她们在故事里遇到的绝境、她们的挣扎、她们哪怕微弱却不灭的求生欲……这些虚构的‘胜利’,都在提醒我,也通过我,去提醒爸爸:活下去,需要故事,需要一点超越眼前痛苦的‘相信’。”

      她重新打开电脑,幽光照亮她坚定的侧脸:

      “妈,我不会用写作为借口逃避责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在这里,一分钟都不敢离开地承担着我的责任,所以我才更需要它来锚住我自己。如果我连心里这点火苗都守不住,我拿什么去点燃爸爸的求生欲?我拿什么去告诉您‘别怕’?”

      赵美兰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她看着女儿在幽光中挺直的脊背,她听着那些关于“故事”和“相信”的话,视线却无法从女儿因缺水而起皮的嘴唇、和眼下浓重的青黑上移开。

      听着那稳定而持续的、仿佛与生命律动共鸣的键盘敲击声,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那些她认为“虚”的东西,也许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支撑着非常“实”的生死。

      她不再说话,慢慢躺下,背过身去。但在被子下面,她悄悄握紧了拳头,那里面攥着的,不知是对丈夫病情的恐惧,还是对女儿口中那个陌生而顽强世界的、一丝茫然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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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九点,不见不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