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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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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转动的声音刚落,周寒就察觉到了异样。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陶阳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回来了。”
周寒放下公文包,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追问。陶阳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倾向她:“我妈今天来了。”声音还算平稳,但交握的手指绞得发白。
“她看到我们在一起。”陶阳继续说,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陈飞拍了照片发给她。”
周寒的呼吸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轻轻覆上陶阳的手,感觉到冰凉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发抖。
“最糟糕的是,”陶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是胃癌。中期。”她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但旋即又更用力地挺直,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重压角力。
周寒握紧了她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联系了李主任,明天转院。”陶阳报出一个顶尖肿瘤专家的名字,语气恢复了条理,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了沙发垫的边缘,“费用也都准备好了。只是……”
她突然顿住,转向周寒,眼里闪着不安的光:“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爸的事,却把你和我妈之间的冲突放在一边,很自私?”
“不会。”周寒的回答毫不犹豫,“现在最重要的是伯父的病。”
陶阳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眉头依然紧锁:“我妈那边……我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爸现在绝对不能受刺激,所以……”她欲言又止。
“我明白。”周寒轻轻揽住她的肩,“等伯父病情稳定再说。”
夜深了,陶阳靠在周寒肩头,第一次流露出疲惫:“我其实……很害怕。”声音轻得像耳语,“怕治疗不顺利,怕我妈永远不能接受我们,更怕你……”
“我在这里。”周寒打断她,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我现在,只在乎你的感受。”
这一夜,她们相拥而眠。陶阳的额头抵在周寒颈间,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透过纱帘,照亮陶阳微微颤动的睫毛。
周寒感受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知道她正在用理智与情感博弈,既要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又要承受内心深处的焦虑与不安。
……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又严肃的气味。
赵女士领着陶阳,走向肿瘤科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短短一段路,赵女士的脚步虚浮,几次险些绊倒,全靠陶阳在旁稳稳地搀扶。
路过护士站时,赵女士习惯性地想伸手把陶阳往自己身后拉一拉,像小时候带她去看病那样。然而,她的手刚动,陶阳的手臂已更稳固地承住了她的重量,并顺势向前半步,为她挡开了对面推来的轮椅。赵女士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无声地落下。
她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主治医生李主任的办公室到了。
李主任是个面容儒雅却带着职业性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拿出CT片和一堆检查报告,夹在灯箱上。
“陶建国家属是吧?”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魂不守舍的赵女士和异常平静的陶阳之间扫过,最终落在了陶阳身上,“病人的情况,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胃腺癌,中期偏晚,侵犯浆膜层,伴有局部淋巴结转移。”
他指着片子上那片不规则的阴影和几个显眼的节点,用专业而冰冷的术语解释着肿瘤的位置、大小、以及转移情况。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赵女士摇摇欲坠的心上。
“……所以,目前的治疗方案,我们建议先进行新辅助化疗,目标是缩小肿瘤,降低临床分期,为后续的根治性手术创造机会。当然,化疗有副作用,手术有风险,后续……”
“李主任。”一个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主任和赵女士同时看向陶阳。
陶阳上前一步,站到了灯箱前。她的目光先是在那片决定命运的阴影上停留了一秒。
那片灰白的、狰狞的影像仿佛带着寒气,瞬间让她指尖发麻,一股冰冷的虚空感从胃底升起。她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凉气,胸口起伏,随即,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瞬间的寒意压下。
然后,她轻轻握住母亲已经冰凉颤抖的手,转向医生。
“李主任,请您把最坏的情况,和最好的预期,都告诉我们。作为家属,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的信息,不能活在模糊的恐惧里。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配合您的治疗。”
李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见过太多在此时崩溃、逃避或一味祈求奇迹的家属。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好,那我们就坦诚布公……”
“您推荐的FOLFOX方案,针对我父亲这种情况的有效率大概有多少?”
“化疗期间,我们家属最需要监测和预防的副作用是什么?具体指标是什么?”
“在营养支持和疼痛管理上,国内目前最前沿的辅助方案有哪些?”
赵女士站在一旁,几乎插不上话。
她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看着她与医生来回对答,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温暖而有力的手……一种混杂着心疼、骄傲、以及一丝陌生甚至失落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她忽然想起邻居们夸自己“把女儿教得真懂事”时的场景,那时她总是笑着谦虚,心里却满是成就。可现在,这份“懂事”里蕴含的、她完全陌生的强悍与决断,让她感到自己正被飞速地抛离女儿的世界。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能直视最残酷的医学影像,能用清晰逻辑与专家对话,能稳稳握住她的手说“别怕”的成年人。这个认知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冲击力,甚至在一瞬间,稍稍盖过了她对丈夫病情的恐惧。
阳阳,是个大人了。一个不再需要她手把手教,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她认知的大人。
陶阳最后对李主任说:“谢谢您。治疗方案我们全力配合。我父亲那边,他的情绪和思想工作,由我来做。”
从办公室出来,赵女士看着女儿的侧影,下意识地、轻轻地唤了一声:“阳阳……”
陶阳转过头,按了按母亲的手:“妈,别怕……”
赵美兰一直没流出的泪水,此刻在脸上滚落,她捂着脸靠在陶阳肩膀上,哽咽不停。
陶阳的手掌规律地、轻柔地拍着母亲的背,嘴里重复着“没事的,妈”。然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母亲的头顶,失焦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冰冷的玻璃窗,有那么两三秒,她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感觉到自己拍动的手掌和胸腔里那颗跳得过于沉重的心。
直到陶明的声音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姐,喝点水。你也别太累了,爸这边还有我呢。”
陶阳接过水,揉了揉眉心:“爸刚才又说不治了,要回家。”
陶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就是嘴硬,心里害怕。你不在的时候,他偷偷问我化疗是不是特别疼,头发掉光了会不会很丑。他还……还问我,他这个病会不会把家底都掏空了,连累你和我妈。”
陶阳眼眶一热,父亲在她们面前总是强撑着,所有的脆弱和担忧只会在儿子面前偶尔流露。
“我跟他说了,”陶明继续道,“钱的事让他别操心,我还有积蓄,我女朋友林晓也说需要钱她家也能帮衬点。重点是咱们一家人得齐心,把病治好。姐,你压力别一个人受着,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
陶阳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周寒几分钟前的简短对话。
周寒:「需要我送饭过来吗?」
陶阳:「不用,医院食堂有。你记得吃。」
周寒:「好。别担心我。」
她锁上屏幕,对陶明说:“好,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