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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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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周寒肩头。
“嗯。”周寒应了一声,声音朦胧在她头顶响起。
“他们……”陶阳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那些复杂的情绪像一团乱麻,“他们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在我爸的生日宴上。那个人很好,无可挑剔。我爸说,他为了我的工作,找人喝酒到深夜……我妈说,她梦见我老了病了,身边没人……他们哭了……”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但周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他们爱我,是真的爱。”陶阳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茫然,“可他们的爱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穿着冷,脱掉又好像是我不知好歹。我没办法对那样的爱生气,周寒,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觉得好累,好冷。”
在家里无法说出口的话这时可以说出来了。
周寒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陶阳的发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陶阳,不是他们给了多少‘牺牲’和‘担忧’,你就必须还回去多少‘顺从’和‘妥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真正的爱,应该是让你觉得暖和、轻快,是盔甲,不是枷锁。”
陶阳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中那扇被愧疚和困惑锁住的门。盔甲,不是枷锁。周寒给她的,从来都是前者。
她想起那栋别墅,那辆车。周寒从未以此要求过她什么,只是说“给你住”、“给你开”。想起周寒事无巨细的照顾,从不给她压力,只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想起此刻这个拥抱,不问缘由,只是给予。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伴随着汹涌的情感,清晰无比地击中了她。
她对周寒的感情,早就不一样了。
她爱上了周寒。或许在很久以前,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光缝隙里,这颗种子就已经埋下,经过六年的离别与思念悄然生长,在重逢后的每一个日夜灌溉,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忽视。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同时又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那些慌乱、别扭、患得患失,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接受那栋别墅、那辆车,不是因为“盛情难却”,而是心底最自私的念头在尖叫:“我要和她有交集,无论如何,不管以什么方式。”
原来这六年里,每当她点开周寒的头像又关掉,不是因为“朋友该保持距离”,而是因为她害怕。害怕那个曾是她世界中心的人,生命里有了更重要的存在。
原来每次看到周寒疲惫的侧脸,她心里那阵尖锐的疼,不只是心疼朋友太累。
原来周寒和秦楠并肩走出办公楼时,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涩,不只是因为羡慕她们的职场默契。
原来她会在意周寒穿哪件睡衣、用什么杯子,会记住周寒所有喜好然后悄悄准备,会在周寒加班时忍不住发信息、甚至跑去接她。这些早已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她像个小心翼翼的贼,一边贪婪地收集着和周寒有关的每个细节,一边用“好朋友”的标签贴满所有越界的痕迹。她用理智告诉自己:你们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所以关心她是应该的,靠近她是自然的,心跳加速那一定是错觉。
可刚才在周寒怀里,所有自欺欺人的标签瞬间被撕得粉碎。
她爱周寒。
是想独占她所有温柔的目光,是会在她靠近时心跳失序,是渴望她的拥抱、她的气息、她的一切。是想吻她,不是试探,不是感激,是欲望,赤裸裸的、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关于亲密接触的欲望。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发麻,却又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解脱。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午夜梦回时唇上似真似幻的温热触感,那些靠近时失控的心跳,那些想要独占的、隐秘的渴望……不是她疯了,不是她多情,是她早就爱上了周寒,却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要面对太多她不敢面对的东西。周寒会怎么想?她们这六年的疏离算什么?她们还能做朋友吗?如果周寒没有同样的感情,她会不会连现在这点亲近都失去?
恐惧让她把这份感情死死按在心底最暗的角落,贴上“友情”的封条。
可刚才,在那样的脆弱和温暖里,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寒近在咫尺的脸。暖黄的灯光落在周寒精致的眉眼上,她眼里的专注和温柔像深海,几乎要将她溺毙。周寒的指尖还停在她脸颊,轻轻擦过她的泪痕。那触碰带着电,从皮肤一路烧进她四肢百骸,点燃了所有压抑已久的渴望。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定格在周寒的唇上。
那双总是紧抿着、显得冷静自持的唇,此刻微微张着,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水泽。她突然无比强烈地想知道。吻上去是什么感觉?和梦里那个模糊的触感一样吗?还是会更真实、更温热、更属于周寒?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
她的心跳快得要炸开,呼吸不自觉地屏住,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一点点前倾……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寒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能闻到周寒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自己眼泪的咸涩。距离在缩短,她的唇几乎要碰到……
然后。
周寒侧开了脸。
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迎合。只是那圈着陶阳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侧了一下脸。
一个未完成的吻。一个清晰无比的拒绝信号。
陶阳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随即又轰然倒流,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通红。巨大的羞耻和狼狈感将她淹没。她在做什么?!她竟然想吻周寒?!而周寒……躲开了。
她猛地向后退开,挣脱了周寒的怀抱,像是被烫到一样。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再看周寒的脸。
“对、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可能是太累了,脑子不清醒……我、我去洗把脸……”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朝着二楼卧室的方向冲去,脚步踉跄,差点绊倒。
周寒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没有追。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刚刚被陶阳呼吸拂过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颤抖的湿意。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她听到了陶阳卧室门被匆忙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那碗早已凉透、却依旧圆润可爱的红豆汤圆,在灯光下泛着寂寥的光泽。
而楼上,陶阳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滑坐到地上,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的认知:
她爱周寒。
而周寒,不要她的吻。
陶阳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声仓促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别墅里荡开,像一记沉闷的钟响,宣告着某种周寒拼命维持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周寒还站在玄关的暖光里,保持着陶阳挣脱时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陶阳发丝的温度和泪水潮湿的触感。她缓缓收回手,指关节因为刚才拥抱时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落地灯的光圈温柔地笼罩着沙发、茶几、还有那碗早已凉透的红豆汤圆。瓷碗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失水的膜,汤圆沉在暗红色的汤汁底部,圆润的形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周寒的视线落在那碗汤圆上。
手机屏幕上简笔画的小太阳表情还在她脑海里闪烁,和陶阳刚才仓皇逃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弯腰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圆,走到厨房,打开灯。
冷白的灯光照亮不锈钢水槽和光洁的台面。
周寒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水冲进碗里,暗红色的汤汁被稀释、旋转、最终消失在下水口。那些圆滚滚的白色团子随着水流互相碰撞,然后一颗、一颗、缓慢地,滑进漆黑的排水管道。
她关了水,把空碗放进洗碗机的动作精准、平稳,没有一丝多余。
可当她伸手去按洗碗机的启动键时,指尖却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
机器低沉的运转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
周寒转身,背靠着冰冷的料理台。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陶阳的脸。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依赖,和一种近乎炽热的迷茫。然后是陶阳微微前倾的身体,温热颤抖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红豆汤圆的甜香。
差一点。
只差一点,那个吻就会落下。
周寒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放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在干什么?
她刚才……躲开了。
那个在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深夜里连想象都觉得是奢望的瞬间,那个她连在梦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渴望。当它真实地、毫无防备地送到她面前时,她居然……躲开了。
一股混合着自我厌恶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周寒,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在心里无声地诘问自己,声音嘶哑,“她需要你。她那么脆弱,那么冷,她在向你索要温暖。而你,你推开了她。”
眼前闪过陶阳挣脱后慌乱的眼神,那种混杂着羞耻、尴尬和受伤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
她会怎么想?
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觉得周寒对她根本没有那种感情?觉得刚才那个拥抱、那些温柔,都只是出于友谊的怜悯?
周寒几乎能想象出陶阳此刻在房间里会有的反应。把自己埋进被子,或者蜷缩在墙角,用尽全力消化那份被拒绝的难堪和心碎。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我到底在保护什么?”她问自己,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几乎要逸出嘴唇。
是保护陶阳不被“趁虚而入”?
还是保护自己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关于“纯粹爱情”的执念?
又或者……是在保护内心深处那个从未消散的恐惧。恐惧自己一旦真的得到,就会像曾经拥有过的所有短暂温暖一样,最终以更惨烈的方式失去?
自卑感像藤蔓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疯长出来,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配吗?
一个被亲生母亲当做交易筹码、差点被卖进火坑的人。
一个靠着拼命和算计才从泥潭里爬出来、满身铜臭和伤痕的人。
一个连“爱”都需要精心伪装成“需要”、才能小心翼翼靠近的人。
这样的她,真的配得上陶阳那样干净、温暖、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吗?
陶阳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阳光开朗、家庭幸福、能给她光明正大的爱和未来的人。而不是像她这样,连爱都要藏在“朋友”的躯壳下,连一个吻都要计算时机、权衡得失的,阴暗又扭曲的人。
那个侧脸躲开的动作,与其说是对陶阳的保护,不如说是她对自己所谓“肮脏”渴望的惩罚。你不配。你不配在她混乱的时候拿走你最想要的东西。你不配。
可是……
心脏深处传来另一阵更尖锐的绞痛。
如果陶阳从此退缩了呢?如果她因为这次拒绝,彻底关上了那扇可能正在打开的门呢?如果她真的以为自己对她没有那种感情,从此退回安全距离,甚至开始尝试接受别人呢?
像沈浩那样“条件合适”的人?或者像陆思溪那样,能和她分享写作世界、能让她精心打扮去见的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周寒的脑海,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
光是想象那种可能性,就让她几乎要失控。她可以忍受陶阳不爱她,可以忍受一辈子以朋友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可她无法忍受陶阳因为一个误会、因为她愚蠢的“克制”,而走向别人。
那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周寒猛地睁开眼,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她几乎要冲上楼,敲开陶阳的房门,把刚才所有愚蠢的想法都撕碎,告诉她不是那样的。我想要那个吻,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我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渴望你,我只是……我只是个懦夫。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理智残存的最后一丝声音在尖叫:现在去解释,只会让事情更糟。陶阳需要时间冷静,而你,要的不是一时的拥有,而是长久的可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吧,周寒。
混乱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脱力般顺着料理台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黑色柔软的居家服布料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没有声音。连啜泣都是静默的。
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泄露了这具总是挺直冷静的躯壳下,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毁灭性的海啸。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灯自动熄灭了。周寒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砖上切出苍白的光带。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更衬得别墅里死寂一片。
楼上,陶阳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周寒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残留的一点湿痕和微微红肿的眼皮,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扶着料理台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她走到水池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苍白,疲惫,眼神深处有着挥之不去的挣扎和痛苦。
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惯有的精准和克制。
然后,她走出厨房,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上二楼。
她在陶阳的卧室门前停下。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里面一片寂静。周寒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敲门。
只是极轻、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冰冷的门板,像一个无声的、充满歉意的触碰。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开门,进去,关门。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
周寒靠在门后,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