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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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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
周寒开始早出晚归。
只是,她留下了一些愈发值得咀嚼的痕迹。
陶阳早上起床,会发现玄关处周寒换下的皮鞋鞋尖朝着门外,摆得一丝不苟。但玄关处的绿萝叶片上,挂着新鲜的水珠显示着有一位匆匆路过的人,仍记得给它浇水。
餐桌上的痕迹则更耐人寻味。有时会留着一份未动的、冰冷的早餐三明治。包装纸上用简练字迹写着“新品,尝尝”。
陶阳第一次看到时并未多想,直到第三天,她认出包装纸来自她上周刷手机时,随口提过一句“看起来不错”的那家小众烘焙店。那份平常的三明治,忽然变成了一份被默默记住、并穿越半个城市带来的、无声的回应。
晚上,陶阳码字到深夜,偶尔能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或是书房门开关的细微声响。有一次她下楼倒水,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以及映在磨砂玻璃上那个微微卸下肩膀、单手撑额的剪影。
她没有进去,但第二天清晨,在清理书房垃圾桶时,她看到了更多:几团捏得极其用力、写满复杂公式和英文术语的草稿纸。
其中一张的边缘,潦草地挤着几个反复描粗的数字,旁边是一个力透纸背的英文单词——“FUCK”。与它们为伴的,是一个空了的功能性饮料罐,铝制的罐身中部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像是被某只疲惫又烦躁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握过。
周寒没有朝陶阳表示过任何内容。
她只是将自己高强度工作后必然留下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生理与情绪痕迹,坦然地留在陶阳能感知的范围内。这是一种沉默的“告知”,只是陈述事实:我很忙,我在处理棘手的事,我很累,我也有无法完美控制的瞬间。
陶阳几乎马上就理解了周寒的意思。
她的疏离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克制的“留白”。
周寒给她足够的空间去消化那晚的尴尬,去反复琢磨那个未完成的吻,去审视自己内心翻涌的、陌生的情感。她不催促,不逼迫,只是用自己最真实的状态,作为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出陶阳的在意。
陶阳起初确实松了口气,感激这份“不打扰”。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那些无声的痕迹彻底牵走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去留意周寒几点回来,猜测她今天又面对了怎样的难题。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羞恼,渐渐被更强烈的担忧和心疼取代。周寒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把疲惫藏在一丝不苟的衣着和简短平静的对话之下,陶阳就越是想撕开那层冷静的外壳。
于是,她开始留下自己的“痕迹”,作为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周寒深夜归来时,发现玄关的顶灯被调成了最柔和的档位,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她常穿的那双拖鞋,被端正地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而餐桌上,那个写着“新品”的三明治旁边,多了一小碟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柚子肉,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画着一个简单的、咧着嘴笑的小太阳。
周寒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小太阳,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拿起一瓣柚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微微压下了喉间的干涩与苦涩。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三夜晚。
陶阳修改稿件到凌晨,口干舌燥地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她瞥见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夜风卷着寒意灌入。
周寒背对着客厅,站在阳台的阴影里。
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微微耸着,似乎有些紧绷。
她没有开阳台灯,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和黯淡的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孤直的背影。
她手里拿着一个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东西,借着远处灯光仔细看,那是陶阳之前落在家里的、一个写着“今日万事顺遂”的作家周边钥匙扣。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已经空了的、罐身凝结着水珠的冰啤酒罐。
陶阳本想悄悄退回,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吸气声。那不是叹息,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完全吞咽下去的痛哼。
陶阳的脚步顿住了。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选择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与阳台交接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落在周寒的背影上。
然后,她看到周寒抬起一只手,用手背非常迅速地、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和……狼狈。紧接着,周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终于承受不住某种重量,显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脆弱的弧度。
但她很快又绷紧了,恢复成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模样,甚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收紧,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她没有哭,至少陶阳没有看到眼泪。但那个抬手蹭眼的动作,那瞬间塌陷的肩膀,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陶阳心上。
陶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骤然停跳,然后疯狂鼓噪起来。
她忽然想起周寒曾对她说过的话:“盔甲,不是枷锁。” 可此刻,周寒自己却仿佛正被一副无形的、由责任、压力和自我苛求铸成的沉重枷锁禁锢着,独自在寒夜里颤抖。那个曾给她盔甲的人,自己的盔甲之下,是否早已伤痕累累?
这份隐忍的、孤独的脆弱,让陶阳想要过去拥抱她,拾起她。
但陶阳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发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周寒的“拒绝”和“疏离”,或许并非源于无动于衷或刻意回避,而更像是一种保护——保护她自己那不容玷污的骄傲,也保护陶阳,不让她卷入自己此刻的混乱和压力。
但陶阳不想被保护。至少,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排除在外。
她在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周寒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准备转身回屋。陶阳这才像刚下楼一样,自然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壶。
周寒拉开阳台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看到陶阳,她脚步微顿,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血丝和疲惫。
“还没睡?”周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常。
“嗯,改稿子。”陶阳倒了杯水,温热的白气氤氲上来。她将其中一杯递给周寒,动作自然,“风大,小心着凉。”
周寒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目光在那氤氲的热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接过。她的指尖冰凉,不经意间擦过陶阳温热的指腹。
两人都没有提阳台上的事。
但陶阳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喝着水,像是随口问起:“你最近……很忙?”
周寒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有点棘手。内部流程和外部协调都有些问题。”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需要时间,和耐心。”
陶阳看着她有些绷紧的侧脸,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疲惫。她心里那点关于“被躲闪”的疑虑和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更汹涌的情感。
她不想再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周寒独自承受。
她想走过去,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重量,或者,只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嗯,”陶阳点了点头,声音更柔和,“总会解决的。别太逼自己。”
周寒抬起眼,看向陶阳。
客厅昏暗的光线里,陶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接纳的包容。
那一瞬间,周寒一直紧绷的、仿佛武装到牙齿的神经,似乎极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热水,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依赖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端着那杯水,转身慢慢走向楼梯。
陶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夜风吹动着未关严的阳台门,发出轻微的声响。陶阳没有立刻回书房。
她走到阳台,关好门,捡起了地上那个被遗忘的、空了的冰啤酒罐,以及那个“万事顺遂”的钥匙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将啤酒罐轻轻扔进垃圾桶,却把钥匙扣握在手心,用体温慢慢温暖那微凉的金属。
心里某个地方,重新变得清晰。
她想,也许爱不仅仅是心动和渴望,更是当看到对方盔甲下的裂痕时,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想成为那个可以帮她修补,或者至少,陪伴她一起承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