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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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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防盗门,一股混杂着炒货坚果香、茶叶香和亲戚们交谈声的热浪扑面而来,陶阳瞬间有些窒息。
客厅的水晶吊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雪亮,平时只够一家三口落脚的沙发区,此刻被七大姑八大姨挤得满满当当。二叔的嗓门最大,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单位里的事;王阿姨嗑瓜子的手速快得像机器,瓜子皮在玻璃茶几上堆起小山;小姑和老邻居李阿姨挨着坐,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
空气里飘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混着果盘里阳光玫瑰青提的甜香,还有厨房飘来的、正在收汁的红烧肉的咸香油润。所有味道和声音把陶阳严严实实地罩住。
赵女士穿着米白色的围裙,正踮着脚往玻璃果盘里添刚洗好的阳光玫瑰。听见开门声,她一下子回头,看见是陶阳,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阳阳回来了!”
弟弟陶明搂着女朋友林晓站在玄关旁的鞋柜边,林晓手里还提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子。看见陶阳进来,陶明立刻挥着胳膊招手,声音盖过周围:“姐!你可算来了!再不来爸都要念叨第三遍了!”
林晓也跟着露出腼腆的笑容:“阳阳姐。”
陶阳先朝她们打招呼,接着双手拎着给父亲买的紫砂茶具礼盒,挨个给亲戚们问好。
“王阿姨,好久没见您精神还是这么好。”
“二叔,上次您说的钓鱼竿我爸用着挺顺手的。”
“小姑,听说表妹考研上岸了?真厉害……”
一圈招呼打完,她刚想把礼盒放到玄关的置物架上,目光扫过客厅角落时,脚步突然像被钉住似的停在了原地。
沙发最里侧的单人位上,坐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西装熨得笔挺,连袖口的纽扣都擦得锃亮。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凑着聊天,只是端着杯茶安静坐着,背脊挺直,双腿并拢。
有点过于端正了。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立刻站起身,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他脸上挂着笑,不远不近地迎上来两步:“是陶阳姐吧?我叫沈浩,我爸跟陶叔叔是大学同宿舍的舍友。”
他伸手想握手,又似乎想起什么,手腕微转,改成了礼貌的颔首。
赵女士像早就在等这一刻,手里的水果盘都没放稳当就快步凑过来,一把挽住陶阳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对对对,这就是浩浩!”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眼尾的皱纹都舒展开,“人家现在在央企当部门经理呢,五险一金都是顶格交,去年刚在市中心买了房,一百二十平!人踏实稳重,又知书达理,你们年轻人多认识认识……”
说着,她眼尾还朝沈浩挤了挤,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陶阳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台阶。
她瞥了眼父亲——陶建国正端着茶杯,脸朝着二叔那边,像是在认真听对方高谈阔论,可眼角的余光却分明在偷瞄她的反应。他坐得笔直,嘴角微微绷着,那是他紧张或期待时惯有的表情。
换作以前,她应该马上就给沈浩表明自己的态度,转身告诉赵女士“别瞎操心”。
可今天是父亲的生日。生日蛋糕在桌上摆着,蜡烛还没插;亲戚朋友坐满一屋子,脸上都带着过节似的热络笑容。这个家又一向好面子,父母认定自己是为她好,便有了恃无恐的底气……反正她不会在这样的日子让他们难堪,反正她再犟,也舍不得真的让父亲生日不痛快。
陶阳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火气压下去。
她对着沈浩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平静:“沈先生你好。”
又转头对赵女士说,声音放轻了些:“妈,我路上可能沾了点灰,先回卧室换件衣服。”
说完不等她回应,轻轻挣开她的手,拎着自己的包就往卧室走。转身的瞬间,她瞥见沈浩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好嘞!快去吧,换完咱们就开饭!”赵女士见她没直接拒绝,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又转过身去招呼沈浩,语气亲热得仿佛已是自家人,“浩浩坐,别站着,阳阳这孩子就是有点认生,其实心地特别好,特别孝顺……”
卧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陶阳背靠着门板,闭上眼。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大学时的专业书和几本推理小说,床单是母亲喜欢的碎花样式,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茂盛,藤蔓几乎垂到地上。
这个房间承载了她整个少女时代,却在此刻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墙上的世界地图海报边缘已经卷曲,那是她高中时贴的,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标注着周寒曾经留学所在的城市。
她换了件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对着镜子慢慢梳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这段时间熬夜写稿留下的痕迹。她涂了点润唇膏,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门外,赵女士刻意拔高的笑声穿透门板:“……是啊,我们阳阳就是太专注工作了,感情上的事一点都不上心,还得我们当父母的操心……”
陶阳梳头的手顿了顿。
餐厅的圆桌刚好能坐下所有人。陶阳出来时,座位已经被安排好了……她的旁边,正好是沈浩的位置。父亲坐在主位,母亲挨着父亲,另一边是陶明和林晓。亲戚们依次落座,谈笑风生,仿佛这安排天经地义。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还是走了过去坐下。
整顿饭期间,沈浩表现得堪称无可挑剔。
她刚坐下,他就主动帮她摆好碗筷;她端起茶杯,他立刻就拿起茶壶添水;清蒸鲈鱼上来时,他还细心地用公筷剔掉鱼刺夹到她碗里:“陶阳姐尝尝这个,刺少。”
聊天更是天衣无缝。从国际局势聊到本地最新的学区政策,从宏观经济谈到社区养老,每一个话题他都能接上,观点四平八稳,既显见识,又不至于尖锐。
话题绕到她喜欢的作家时,他还能准确说出她最近在读的那本散文集的名字,甚至提到了其中某个段落……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每句话都精准踩在父母和亲戚们喜欢的点上。
“浩浩这孩子真优秀,见多识广。”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这么稳重,难得。”
“跟阳阳真般配,都是文化人,有共同语言。”
亲戚们交口称赞,赵女士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陶建国虽然话不多,但频频点头,偶尔看向沈浩的眼神里都是满意。
陶阳全程只不冷不热地回应着。
他递水,她就说“谢谢”。
他夹菜,她就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甚至在沈浩讲了个关于职场沟通的、并不算好笑的“笑话”时,她还报以微笑回应。
她心里的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她干脆就扮演起父母期望中的“乖女儿”,安静,得体,不扫兴,陪他们演完这场精心策划的、心照不宣的相亲戏码。
可母亲显然不满足于这种仅仅“不错”的态度。
吃到一半,赵女士突然放下筷子,手里还捏着个剥好的虾。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全桌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阳阳,”她直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殷切,“妈问你个正经事。你觉得浩浩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们俩年纪差不多,条件也般配,浩浩他妈跟我早就通好气了,两家知根知底。要是你们愿意处处看,今年就把事情定下来,明年……”
“妈。”陶阳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沈先生很优秀,人品和能力都没话说。”
桌上响起几声放松的呼气,赵女士眼睛更亮了。
“但是很抱歉,”陶阳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最后落回母亲眼中,“我们估计没缘分。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更别说结婚。”
一片死寂。
连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消失了。二叔张着嘴,虾仁停在半空;王阿姨忘了嗑瓜子;小姑尴尬地低下头。沈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陶父突然开口。他没有拍桌子,只是把酒杯重重地放回桌面,“咚”的一声闷响,杯里的酒液剧烈晃动。他脸色本就因喝酒而发红,此刻更是涨得发紫。
“阳阳,”他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砂砾,“爸爸老了。”
他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亲戚,目光最后落回陶阳身上,那目光沉重得像一声叹息:
“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当年为了给你落实那份工作……我提着两瓶酒,跟人家喝到凌晨两点,就为了你以后安稳点。”
“你妈更不用说了。为了你的事,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血压都高了,抽屉里降压药就没断过。她说她梦见你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红。
陶阳知道,那不是演的。
“我们不是要逼你。”他摇摇头,那姿态苍凉又固执,“我们就想啊,等我们俩哪天走了,闭眼了,我的女儿,一个人在这世上,生病了谁给你倒杯热水?过年了,你去谁家吃顿团圆饭?浩浩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老实本分。他能把你放在心上,能照顾你,我们就……就能放心地闭眼了。”
赵女士的抽泣声适时响起。她拉住陶阳放在桌下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阳阳,你就当是让爸妈安心,行吗?就试着跟浩浩处处看,不行再说,啊?妈求你了……”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陶阳身上。
“阳阳,你爸你妈不容易,都是为了你好。”
“这孩子,就是太倔了……”
沈浩适时抽了张纸巾,轻轻递给赵女士。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陶阳回应,或者说……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