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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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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北京没有下雪。天空是一种恒久的、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块脏了的毛玻璃,压抑地扣在城市上空。距离江北河出发的日子,像沙漏里的沙,无情地向下流淌,每一粒都磨在我的心上。
我们心照不宣地珍惜着最后的时间。他辞掉了所有的兼职,推掉了不必要的聚会。我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去看电影,在暖气开得太足的咖啡馆里共享一副耳机听歌,或者干脆就待在他那间堆满了书和资料的小出租屋里,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目光相遇,便是一个安静的笑容。
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堵在胸口,沉重得无法轻易吐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和的、即将断裂的张力。
我开始帮他整理行装。采购必要的药品,下载离线地图,研究当地的气候和习俗。我像个最细致的后勤官,事无巨细,仿佛只要准备得足够充分,就能将那未知的危险隔绝在外。我把一张我们的合影——在他学校梧桐树下拍的,笑得都有些拘谨——塞进他行李箱的夹层。
“带着这个,”我说,努力让语气轻松,“免得你忘了我的样子。”
他接过行李箱,拉上拉链,动作很慢。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步行秋,”他说,“我不会忘。”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拂过我的眼角,那里并没有眼泪,但他动作里的怜惜,几乎让我溃不成军。
临走前夜,我们去了第一次他来找我时,我们走过的那个街心公园。冬夜的公园空旷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我们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坐下,寒冷透过厚厚的衣物渗进来。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我看着自己呵出的白气,轻声说。我无法想象在机场,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如何与他道别。那太具象,太残忍。
“好。”他理解地应道。
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轰鸣,像永恒的背景音。
“江北河,”我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给你写了点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信封,递给他。
“路上看。”我补充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接过,指尖划过我的掌心,带着冬夜的冰凉。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郑重地将其放进了随身背包最里面的隔层。
“等我回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我点头。
然后,又是沉默。但这沉默不同于以往,它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像一张拉满的弓。
忽然,他侧过身,面对着我。路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边,脸上的神情隐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步行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的沙哑,“闭上眼睛。”
我顺从地闭上眼。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听到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感受到他逐渐靠近的、带着凉意的气息。
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试探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
冰冷,干燥,像一片雪花,转瞬即逝。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我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他退开少许,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拂在我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现在,”他低声说,气息不稳,“我有资格让你等我了。”
我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和我一样深沉的、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情感。
我无法言语,只能伸出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们在冬夜的路灯下相拥,像两棵即将被风雪分离的树,用尽力气缠绕着彼此的根系。
第二天,我没有去送他。
我坐在哲学系的阶梯教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教授在讲台上讲述着黑格尔的辩证法,正题、反题、合题……世界在矛盾中螺旋上升。
我的手机屏幕暗着。
我知道,此刻,他乘坐的航班正呼啸着冲上云霄,离开这片土地,飞向那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远方。
我摊开笔记本,在上面无意识地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才发现满纸都是同一个词——
归期。
江北河,你已经起航,驶向你的惊涛骇浪。
而我,在此离岸,开始我漫长的、无声的守望。
风会将我的思念,吹向你所在的方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