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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信与尘埃 ...

  •   江北河离开后的日子,像一幅被抽走了所有鲜艳色彩的画,只剩下灰蒙蒙的底色。北京迎来了几场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干燥的土地上,很快就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最初的几天,我几乎无法入睡。手机就放在枕边,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来自远方的信息。他抵达后的报平安短信很短:“已到,安,勿念。” 后面附了一个当地的临时号码。

      “勿念”。他又用了这个词。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心里的某个角落也随之沉入更深的黑暗。

      通信变得困难且迟缓。网络时好时坏,电话常常无法接通,即使接通,背景音里也总是夹杂着嘈杂的电波声,或是远处模糊的、令人不安的鸣笛。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被距离和信号损耗后的沙哑,语速很快,像是在抢时间。

      “我很好。”
      “这里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还能应付。”
      “信号不好,下次再聊。”

      通话总是仓促结束。放下手机,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巨大的寂静像潮水般涌上来,将我淹没。

      信件成了更可靠的纽带。他的信不再用那种带着木浆味的精致信纸,而是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纸张,字迹也常常显得潦草,仿佛是在颠簸的车厢里,或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匆忙写就。

      信的内容变了。少了那些形而上的思考,多了具体而微的观察,带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他写边境检查站士兵警惕而年轻的眼睛,写难民营里孩子们分食一块干瘪的面包,写被炸毁的街道上,一株野花倔强地从废墟缝隙中探出头。他的文字依旧冷静、克制,但我能从中读到疲惫,读到沉重,读到一种直面惨淡现实后的无声震撼。

      他在一封信的末尾写道:“步行秋,这里的天很高,星星很亮,像碎钻一样。只是地上的灯光,太少了。”

      我反复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他仰望星空时孤独的侧影,感受到他脚下那片土地的荒凉与伤痛。

      我继续给他写信。我的信变得很长,絮絮叨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我写北京又下雪了,写哲学课上新来的教授有个有趣的口头禅,写宿舍楼下的猫生了小猫,毛茸茸的一团。我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只给他看我这边的、平淡而安稳的人间烟火。

      我知道,我这边琐碎的日常,或许是他那边残酷现实里,唯一能喘息的光亮。

      我把他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按日期整理好,放进一个木盒里。那个盒子里,还有高中时那本写满酸掉牙诗句的笔记本,以及我们寥寥无几的几张合影。这些单薄的纸张,成了我对抗漫长等待和无边恐惧的唯一武器。

      偶尔,我能通过网络看到他署名发表的报道。那些文字比他的信更客观,更犀利,配图常常是断壁残垣,或是人们脸上麻木或悲恸的神情。我看着那些图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知道,他就在那片混乱与危险的中心。

      一天深夜,我接到他一个极不稳定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他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风声和某种遥远的、沉闷的声响。

      “步行秋……”他叫我的名字,背景音里似乎有急促的喊叫声。
      “我在!”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一阵刺耳的忙音。
      几秒后,信号似乎恢复了一点,他的声音更加模糊:“……没事。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再次中断。忙音尖锐地刺痛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在宿舍一片漆黑的寂静里,浑身冰冷,久久无法动弹。那种熟悉的、前世经历过的失去他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地狱深处再次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我打开台灯,颤抖着手拿出他最近寄来的一封信。信纸的边缘有些磨损,仿佛沾染了遥远的埃尘。

      我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那粗糙的纸面上,闭上眼睛。

      江北河,你说我的诗像Hanbi。
      可你知不知道,你才是那道划破我漫长黑夜的光。
      无论多远,多难,请你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信与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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