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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并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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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之后,我和江北河之间,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彻底落了地,像种子终于破土,见到了它渴望已久的阳光。
我们依然分隔两校,信件依旧是主要的纽带,但意味已然不同。他的信里,开始出现更私人的情绪,偶尔的挫败,短暂的迷茫,还有……不易察觉的牵挂。他会写:“今天在机房剪片子到凌晨,出来时发现下雨了,忽然想起你说你不喜欢带伞。” 或是:“食堂的番茄鸡蛋太甜了,还是林城一中后门那家小馆子的味道正些。”
这些琐碎的分享,像一块块拼图,让我得以窥见他生活里那些我不曾参与的片段,并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填补进我内心的地图里。
我去他学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新闻学院的气氛和我们学校截然不同,更躁动,更充满表达的欲望。我坐在他们图书馆等他,看着周围的学生们激烈地讨论着选题,屏幕上闪烁着未经剪辑的、充满冲击力的画面。那是江北河的世界,一个与我的国际关系理论和哲学思辨既相通又迥异的世界。
他会带我穿过种满梧桐树的校园小路,去他们常去的小店吃饭。他的同学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会很自然地介绍:“步行秋,我国关的。” 没有更多的定语,但那份平静下的熟稔,已说明一切。
我们很少谈论未来,那个像幽灵般盘踞在我心头的、关于战地与牺牲的未来。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它,仿佛不提,它就可以暂时不存在。我们谈论看的书,听的音乐,谈论他正在做的报道里那些平凡又不平凡的人,谈论我哲学课上遇到的、让人辗转难眠的命题。
有一次,在他学校附近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我们同时伸手去拿一本绝版的《惶然录》。手指在泛黄的书脊上轻轻相触,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没有松开。书店里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我们就那样牵着手,站在弥漫着陈旧纸墨香气的狭窄过道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光阴的纹理里。
“步行秋,”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觉得,认识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确定的事。”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确定。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着千钧之力。
“即使未来并不确定?”我忍不住,还是触碰了那个禁忌。
他沉默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他的目光掠过书架层层叠叠的影子,像是在寻找答案,又像是早已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未来不确定,”他转回目光,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现在的确定,才更值得珍惜。”
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大四像一场骤然加速的旋风,席卷而来。保研、求职、出国的选择摆在每个人面前。空气里充满了告别前的躁动与感伤。
江北河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他们学院的佼佼子。几家知名的媒体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其中一家,以其深入的国际报道和派驻战地记者的传统而闻名。我知道,那个时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我们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有时只是匆匆一起吃顿饭,他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却依旧闪烁着对某个选题的兴奋光芒。我看着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前行,既骄傲,又心痛得像被凌迟。
在一个秋意已深的夜晚,他送我回学校。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在我们学校门口,他停下脚步。
“步行秋,”他看着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拿到那个offer了。”
尽管早有准备,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哦。”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中东的派驻岗位。”他补充道,目光紧紧锁住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我们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许久。夜风吹得我有些冷,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阻拦。那是我用尽一生重生回来,也无法改变的他灵魂的指向。
我重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时候走?”
“年后。”
“……多久?”
“初期派驻,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在那个我知道并不太平的地方。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冻得生疼。
“江北河,”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去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
“我研究了那边的安全形势,”我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我自己都惊讶的、属于国际关系学生的冷静,“有几个区域相对稳定,但也有几个热点地区,你必须要避开。我整理了一些资料,晚点发给你。”
我顿了顿,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要答应我,每天……至少每周,都要报平安。无论多忙。”
他怔怔地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情绪翻涌,像是震惊,像是动容,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化不开的怜惜。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会小心”。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秋夜的凉意,还有那股熟悉的、干净的薰衣草气息,此刻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最近压力大时偶尔会抽一支)。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感。
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外套,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他在我耳边,用极低极沉的声音,许下诺言:
“步行秋,我会回来。”
“一定。”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也像承诺。
江北河,我放你去追寻你的星火。
而我会在这里,用我所有的思念和祈祷,为你筑起最坚固的归航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