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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湾流G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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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林从河沿上跳了下来,一把扶住江逯。
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却顾不上拍打,双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江逯的胳膊。
江逯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他身上,带着一股子被河水浸透的凉意,还有铁锈似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队!”
“咳咳……咳……”江逯的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粗砂,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的某根弦,闷闷地疼。
他半阖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浑浊的水珠,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张林那张写满焦急的脸。
他摆了摆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指尖泛着青白。
“我……没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去看看宋子谦。”
张林犹豫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逯按住胸口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再坚持,只是迅速而小心地将江逯靠在一棵斜伸出的老柳树根上,转身朝着几步外那个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跑去。
宋子谦的情况看上去要糟糕得多。
他被张林从河滩边上捞起来的时候,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额角有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浆糊了半边脸,人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张林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回头冲江逯喊了一声:“还有气!”
江逯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落回去的瞬间撞得胸骨生疼。
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试图撑着柳树站起来,膝弯却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就靠着那粗糙的树皮,看着张林手忙脚乱地给宋子谦做简单的急救,又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他踉跄着向着宋子谦的方向走去,陈一帆紧随其后,一把扶住.
“江队,你还好吗”
“没事,去查一辆车牌为津H9863的车”
“是,那您呢”
江逯皱了皱眉,“我没事 快去”
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江逯的眼皮已经沉得像是坠了铅块,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暗色。
但他始终睁着眼,盯着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影把宋子谦抬上担架,固定在硬板上,输液,测血压,动作利落又机械。
“江队!江队,你能走吗?”一个年轻的小警察跑过来,弯下腰想扶他。
“能。”他说。这一次他咬紧了牙,借着那小警察的力道,真的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天灵盖。
他穿过混乱的现场,绕过那些滴着水的物证标记,自己爬上了救护车敞开的后门。
车厢里很窄,充斥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冰冷的味道。
宋子谦就躺在正中间的担架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细弱的“滴滴”声,像是某种脆弱的计时器。江逯坐在靠边的折叠椅上,身体陷进去,看着那绿色的波纹一跳一跳。
张林从外面探进头来,江逯冲他摆了摆手:“你留下,先处理现场。”张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江队,你撑住。”
江逯没回答,他闭上了眼。引擎发动,车身轻微地晃动起来,载着一车凝滞的空气和两个精疲力竭的人,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相似的、令人神经紧绷的静。
白炽灯惨亮的光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色泽。
宋子谦被推进急救室,那两扇自动门在他眼前合拢,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江逯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的位置。
时间像是被人拉长又拧紧的橡皮筋。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期间有护士过来问他要不要也处理一下伤口,他低头才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已经不流血了,只在边缘凝了一圈暗红色的痂。他摇了摇头。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贯注在那扇门上,等着它再次打开。
张林和陈一帆等人跑过来的时候,宋子谦还在抢救室里。
“老大……宋教授呢”
江逯冷着脸,“里面呢,还没出来”
“老大,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你放心”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终于,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个年轻些的医生,摘了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江逯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带得墙边的椅背晃了一下。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他这一身狼狈的样子,也没多问,语速很快却很清晰:“伤者左腿胫骨骨折,已经复位固定了。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其他脏器没有大碍,生命体征平稳。
目前人是清醒的,就是比较虚弱。你是家属?”
江逯的瞳孔里那层紧绷的光,在听到“生命体征平稳”几个字时,倏地软了下来,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不是”。
“不是家属,同事。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给医生让路,脚后跟却绊到了地砖上一道极浅的接缝。
那一瞬间,他一直提在胸口的那股气,那股支撑着他从河沿跳下、趟过泥水、守在急救室外面的全部力气,像是被谁猛地抽走了塞子,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眼前骤然发黑,不是那种渐渐暗下来的黑,而是像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猛地泼了一盆浓墨,瞬间吞没了一切光线。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蜂鸣,盖过了走廊里所有的声响。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失重的感觉持续了一瞬,随即后脑勺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平面,大概是撞上了墙壁还是推车,并不太疼。
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热辣辣的,他没能忍住,那口血就这么呛咳着喷了出来,落在自己同样狼狈的衣襟上,绽开几朵深色的花。
最后的意识里是张林和陈一帆焦急的喊叫声:“江队,医生……老大,你撑住”
“来人!这边有人倒了!”还有匆忙跑来的脚步声,以及某种仪器被推过来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他想说一句“我没事”,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意识就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一层一层地,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首先侵入感官的是那股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消毒水味。然后是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柔柔的,不刺眼。
江逯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棉布床单。
他缓缓睁开眼,天花板上是米白色的方格吊顶,一盏日光灯管静静地亮着。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这回听在耳朵里,比救护车上那一次要沉稳许多。
他偏过头,动作很慢,牵动着颈侧一条酸痛的肌肉。
一动胸口处便有些轻微的疼痛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清水。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张林的脑袋探了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咧开一个带着倦意的、如释重负的笑。
“江队,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肋骨骨折内出血,好在发现得及时,止住了。让你务必静养,不能再动了。”
江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张林立刻会意,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慢慢地吸了几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把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些。
“……宋子谦呢?”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还没醒”
“我去看看”
说着,江逯挣扎着想要起身。
张林已经在调整床头角度,把江逯身后垫高了一点,"老大,你两根肋骨都断了,医生说不能乱动,万一骨茬刺进肺里——"
"脑震荡,后脑有一块血肿,压迫了神经,所以一直没醒。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江逯的肩膀松下来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周明远呢?"他又问。
张林摇头:"秦野带人搜了那片林子,发现了弃车,轮胎炸了,人不见了。村道往东接了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有车轮印,但下雨冲了一半,追到临市郊区就断了。"
“知道了”
三天后。
湾流G550的引擎在津北的夜色里低吼,像一头被按住的困兽,江逯坐在舷窗边墨色如渊。
视线穿过浓稠的夜色,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姐姐江钺的通话记录上——三分钟前挂断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姐,别问了。”
他当然知道姐姐会怎么想。江钺在电话里“嗯”了那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惯有的、洞悉一切似的停顿。
她一定在电话那头眯起了眼,指尖转着钢笔,心里盘算着津北城里谁值得她的弟弟调动一架湾流、打通港澳办的关系、甚至不惜欠下她一个人情。
但江逯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宋子谦躺在津北协和的特护病房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还没醒。
七个小时前,江逯来到病房,宋子谦一直没有醒,“医生,他这样正常吗,为什么还不醒”
……
主治医生姓陈,五十多岁,两鬓已经花白,也是医院里神经内科比较权威的泰斗。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翻开手里的病历夹,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陈医生放低了声音,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这位先生的身体现在完全是靠着器械在维持——呼吸机、营养泵、心电监护……他的自主机能正在缓慢衰退。
这种情况,我行医三十年,也只遇见过两例。”
江逯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看见陈医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连对方自己的眼神都暗了一瞬。
“如果还不醒,恐怕……脑神经的不可逆损伤会从明天开始逐步显现。届时就算醒来,也可能伴有记忆缺失、认知障碍,甚至——永久性的植物状态。”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电子滴答声和呼吸机送气的轻响。
江逯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从指尖到心脏,一寸一寸地凝成冰。
他转过身去看宋子谦,那个人安静地躺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无人能听见的话。
江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静得不像自己,“无论什么办法,多贵的药,都要救他”
陈看他如此果决,医生沉思了片刻道:“我之前在国外的学术论坛上见过,国外有种神经疗法,是用特殊的脑机电流链接脑部神经,进行刺激,有过成功的案例。”
“那就用”
“可目前国内没有这种疗法的器械”
“我来找,我只有一句话,这种办法的成功几率就算只有1%,也要试试”
病房走廊里,江逯犹豫了片刻,时隔一年后,再次拨打了那串号码。
“喂,姐,我需要你帮我”
江钺的电话是在飞机滑行时打进来的。
“通行证已经安排好了,有人在香港那边接你。但机器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那台机器是港大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实验样机,编号三型,全球只有两台,另一台在麻省总医院。我托人问了,他们原则上同意出借,但需要你签一个免责协议,并且必须有他们的工程师全程操作。”
“好。”江逯说。
“还有,”江钺顿了一下,“他们问我,病人是谁。我说是我弟弟的朋友。对方笑了,说能让江家老二连夜包机过来的人,应该不只是‘朋友’吧。”
江逯没有接话。机舱外,跑道的灯带开始加速后退,引擎的轰鸣从低沉拔高到尖锐。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头看了一眼宋子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心率、血氧、呼吸频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嗯,谢谢”
江钺从电话那头传来:“自家人,客气什么,爸妈最近还在问我,你找没找女朋友,”
“……”
“好了好了,我要补美容觉了,祝你好运”
“嗯”
他这个姐姐,不过比他大了五岁,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却从小被留在了中国,江钺却质疑跟着父母学习经商,江逯与这个从小也是关系很好的,直到去了国外,他性子有些漠然,这些年没人陪着,学会了自己与自己说话。
机舱忽然轻轻震动,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升高,推背感把江逯按在座椅上,窗外的灯光开始加速向后掠去。
机身仰起一个角度,津北的地面灯光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散落的星子。
两万英尺的高空,云层在下方铺展成无垠的银毯。
他再次将手机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谢谢”
江逯将头抵在椅背上,这些年他明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将自己泡在工作中。
直到……宋子谦出现,他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情,又仿佛从他看见宋子谦的那刻起,就觉得很吸引。
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夜空中,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只有阅读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江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医生说的话——“是他自己不想醒过来”。宋子谦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是什么让那个人甘愿困在虚幻之中,也不肯回来看一眼现实?
香港的灯火在午夜时分闯入舷窗,像一条流淌的光河。江逯睁开眼,手指已经攥紧了座椅扶手。
这次他不会再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