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13、13

　　宴会厅，台上架子鼓节奏轻快，吉他弦音声声入耳。

　　往事巨石一般压在心头，向亦冶闷得喘不过气。

　　哪怕只是远远看了谢之敏一眼，他整个人就像回到了当时被精神操控的状态。

　　那种浑身充满不安的感觉，好像一直有个人藏在角落里看着他，随时随地会跳出来指责、辱骂他。

　　周围原本欢腾的人声也变得嘈杂，向亦冶躲到洗手间间隔间里，独自待了许久，还是不适。

　　室内待不下去，他出去抓了个服务生，问附近哪里有可以透气的地方。

　　服务生说顶楼有露台酒吧，那里比较开阔。

　　却不知一个多小时前，露台酒吧已被人包场。

　　电梯打开，徐绰单手扣紧脖子前的纽扣，去顶楼见韩方延。

　　这一个月来，韩方延联系他无数次，不接受分手，要一个当面的解释。

　　徐绰不露面，不透露行程，有什么事都让王建代劳。

　　韩方延堵了他好几次，徐绰无法了，说杀青之后，两人找时间正式聊一聊。

　　天色蔚蓝，天台挂了彩灯，远处大楼披挂霓虹，隔着江景遥遥对望。

　　吧台堆满各色酒瓶，只有一位黑衣服的调酒师，徐绰要了杯玛格丽特，端着朝孤身坐在布艺椅里的韩方延走过去。

　　桌上摆了许多形状不一的酒杯酒瓶，韩方延点的酒度数都不低，种类也很杂。

　　徐绰看了，下意识关心：“你吃东西了吗，喝这么杂。”

　　“我就要喝，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都怪你。”韩方延已经有点醉了。

　　徐绰放下酒杯，转身：“我给你叫点小食垫垫肚子。”

　　“别走，”韩方延拉他袖子，“我要你陪着我。”

　　徐绰抽回自己的袖子，看看吧台，皱起眉：“有人看着。”

　　韩方延怎么也有将近千万粉丝，不能被拍到在公司年会上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让他们看！他们不就爱看吗！”韩方延冲着吧台的调酒师吼叫起来，“过来看啊！坐我怀里看！”

　　调酒师立马埋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没想到大明星私下是这种性格，后边来的这人看着有些身份，他不禁猜测两人的关系。

　　“你醉了，早点回去。”徐绰声调温和，“我们下次再聊。”

　　今天聊不出个结果，至于下次，还是让王建过来交涉比较好，交接资源也方便。

　　说完徐绰给韩方延助理打电话，让她上来接人。

　　“你就这么绝情吗，徐绰，连个理由都不给我。”韩方延住徐绰胳膊，把他衬衫袖子都抓皱了，“是不是因为向亦冶！”

　　徐绰拨号的手指顿住，淡淡道：“和他没关系。别找他麻烦。”

　　“我不信！”韩方延话里透出狠劲，徐绰的撇清更让他生气，“他算个什么东西！抢我的人，我要他付出代价……”

　　放下手机，徐绰绕到跟前来，微微下蹲，一只手箍住韩方延肩头，用了点力气。

　　肩头微痛，韩方延酒都有点醒了。

　　徐绰俯视着他，语气耐心而轻缓，话语却像把钝刀子：“分手是我的原因，我腻了。”

　　他们刚认识，徐绰就明过牌，说他容易腻，说他以前的情人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那时徐绰一脸坦然：“我就是这样，很烂，但还算坦荡。所以这段关系开不开始，选择权在你，我不强迫。”

　　韩方延颤抖起来，那时他接受了，想大不了到时候拿了资源一拍两散，现在却放不下，好像都是他自作自受。

　　“所以和别人没关系，好吗？”徐绰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受了催眠般地，韩方延怔怔点头，眼泪从眼眶滚出来。

　　徐绰叹了口气，给韩方延擦掉眼泪：“那就这样，之后你要什么，跟王建说。”

　　说谁来谁，王建打了电话过来。

　　徐绰站直了，转过身，走出去几步接听。

　　王建开门见山：“徐总，刚收到消息，谢总前天回S市了，今晚正好出席了星汇的年会……”

　　“已经到了？”徐绰截断。

　　“是，人已经在包厢了……”

　　徐绰手指攥紧手机边缘，骨节都泛了白。

　　不能让谢之敏见到向亦冶，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上辈子向亦冶受过的折磨已经够多，不该再重新经历一遍。

　　他挂了电话，立即就要下楼，去包厢想办法绊住谢之敏。

　　可韩方延那又出了紧急情况。

　　韩方延还是不甘心，把面前能看见的残酒都一口气喝光，跑到天台围栏边，紧紧靠了上去：“敢走我就从这跳下去！”

　　徐绰有点吓到了，喊了一声：“你冷静点！”

　　围栏是透明玻璃材质，很牢固，也不算矮，但韩方延个子高，攀爬的话还是很危险。

　　调酒师大吃一惊，立即想到报警，却被徐绰用手势阻止。

　　韩方延借着酒劲一时激愤，主观意志上一定不想死，报了警，闹出新闻，毁的也是他自己的事业。

　　“你别乱动，”徐绰盯着他，缓步靠近，张开怀抱，“先到我这来，好吗，方延，我们有话好说。”

　　“你不听我说，”韩方延扒住围栏边缘，满脸泪水，像个没达成心愿所以当街哭闹的孩子，“你根本就不听我说……”

　　他太委屈了，徐绰先前什么都顺着他，现在看都不想看他，这落差他受不了。

　　“我听，你说什么我都听，站那么高不冷吗，过来好不好。”徐绰额头冒出汗珠。

　　两人对峙了一会，哄劝之下韩方延终于远离围栏，第一时间钻进徐绰怀里，圈住他不让他走。

　　徐绰一边哄孩子似的安抚他，一边腾出手，悄悄拨出一通电话，打给谢之敏。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声低沉醇厚的“喂”，环境音略微嘈杂。

　　没有称呼，徐绰说了一句“上来天台”，就又挂断。

　　他暂时下去不了，那就让谢之敏上来，离向亦冶在的宴会厅越远越好。

　　吧台，调酒师险些目睹一场明星跳楼的悲剧，很受冲击，平复了一下心情，就看见一名灰色西装、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的男人过来了。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今晚这里被包场了。”调酒师道。

　　谢之敏置若罔闻，伸手抻了抻脖子前的领带，直接往客区走去。

　　远远就看见沙发里，徐绰和个人抱成一团，不像样子。

　　韩方延醉意渐浓，靠着徐绰眼睛微闭，锢着他的胳膊没那么紧了，反应也有点迟钝，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多久没见了，一个电话让我赶过来看你演活春宫？”谢之敏看着儒雅，说话却很粗野，他有点头疼，像看见不成气候的晚辈在面前造次。

　　徐绰一点不介意让人看，靠在沙发上，哄睡似的拍拍韩方延的胳膊，悠悠闲闲道：“谢叔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啊。”

　　谢之敏在对面坐下，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他整双眼睛的轮廓都笼在眉骨的阴影里：“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老师。”

　　徐绰没应。

　　这个称呼不符合事实，他们并没有师生关系，只是十来岁的时候，徐绰刚开始学画画，谢之敏点拨过他一段时间。

　　在知道谢之敏真正为人后，这个当初用来表示尊敬的称呼更显得讽刺。

　　“不要侮辱老师这两个字了，谢叔。”徐绰有点挑衅地说。

　　他很逆反，谢之敏一下就怀念起十多年前。

　　那时徐绰还没现在这样强的自主意识，很有艺术天分，画出来的画全是灵气，提出的问题也总让人出其不意。

　　可惜为什么要长大呢？

　　谢之敏往后靠，小腿支起搁到膝盖上，目光鹰隼般地：“说你今天的目的。”

　　叫他过来总不可能是叙旧，两人关系闹僵之后，徐绰就很抗拒和他见面，都记不清上次主动找他是什么时候。

　　不能暴露真实意图，徐绰把话题引到公事上：“云华最近在对接一个项目，规模太大，我没有经验，有的地方想请教你。”

　　云华是徐绰父亲徐勉一手创办，徐绰大学毕业后就在学着接管，已经有几年了。

　　“云港湾区那个项目？”谢之敏挑眉。

　　“对。”

　　这个项目谢氏集团也在关注，并且势在必得，谢之敏食指在沙发把手上敲着，口气像追讨一笔旧账：“可你之前说过，不需要我的任何帮助。”

　　徐绰沉默，桌上酒杯折射着莹蓝色灯光，他要做的只是绊住谢之敏，重点并不在这个项目上。

　　露台入口处，又有人上来了。

　　韩方延经纪人和助理都来了，刚才等谢之敏的时候，徐绰联系的他们。

　　徐绰把人交给他们，韩方延稍稍醒了，拽着徐绰嘟嘟囔囔不肯撒手，领口都拽歪了。

　　谢之敏受不了聒噪，对韩方延说了上来后的第一句话：“小朋友，安静点。”

　　韩方延醉得晕头转向，没看清是谁，就冲谢之敏撒泼：“你他妈谁，走开！”

　　徐绰掐了他一把，让他住嘴。

　　谢之敏眯了眯眼睛，他对徐绰跟谁玩、怀里躺着谁丝毫不感兴趣。

　　反正那些人很快就会被换掉，关注短期的消耗品，只会白白浪费他的注意力。

　　他是懒得理会，可要是那“消耗品”没有自知之明，碍到他的眼，他也不介意多走半步把人踩死。

　　经纪人不清楚谢之敏性格，但知道他身份不好惹，在心里喊了声祖宗，上去捂住韩方延的嘴，一边疯狂道歉，一边和助理一左一右，把人架走。

　　露台客区只剩下两人。

　　“星汇的艺人？”谢之敏单手摸了摸下巴，一脸不理解，“他心智年龄有20岁吗？”

　　是在嫌弃徐绰眼光太差。

　　徐绰不过分维护，也不跟着贬低：“他自然有他可爱的地方。不过说这些也没意义，分手了，以后也不会再见。”

　　不用打听全程，都能猜出这场分手是场闹剧，谢之敏站在局外人角度上感慨：“你真烂得够可以。”

　　更难听的评价都听过，徐绰表情不痛不痒，接着说那个项目。

　　电梯上行，向亦冶到了露台酒吧，同样在吧台被调酒师拦了下来：“这片区域被那边那位先生包场了。”

　　看来还是回学校吧，向亦冶顺着调酒师话音，朝客区看了一眼。

　　那是徐绰。

　　至于旁边那个背影……是谢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