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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哪也不去 “我不说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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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凭着他望闻问切的医家本事,注意到这人似是在打探自己。
他隔着黑纱,端着茶杯,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伙计。这伙计生得白净,南星方才进门时他正踮脚取药,可这会儿站在南星跟前,重心放在左脚,右脚无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随时准备走开。
“有劳记挂。”南星轻轻搁下茶杯,“沈公子身体恢复得尚可。”
那伙计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几分,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南大夫医术高明,少爷在南大夫那里养伤,府上也是放心的,不知少爷可吃得惯这里的吃食?”
沈济在医庐养伤这件事,整个青牛镇都知道。柳二掌柜前些日子托胡小七大张旗鼓地拉来一车东西,从巷口到巷尾都有人瞧见。这伙计嘴里说着关心沈济,眼睛却盯着南星看,看来确实是套些话来的。
南星轻声道,“沈公子胃口尚可,只是病中饮食清淡。沈府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还剩下许多,一时也吃不完,兄台有心了。”
他站起身,“家中还有病人等着,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那伙计一听病人二字,便笑着点头,“既如此,便不留南大夫了。您慢走,药若不合用,随时再来取。”
南星朝他点了点头,拿起柜台上包好的药包出了门。身后那双眼睛跟着他出了门,又跟了几步,才被半掩的堂门截断。
南星顺着来路往回走,转过街角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垂眼看了看手中的药包,麻线扎得紧实,桑皮纸包得棱角分明。这济世堂分号的伙计做事确实细致,可越细致,越让人心里发寒。
那日那人假扮病人来医庐,用刀架了他的脖子。今日这人比那人聪明得多,若不是他行医多年,见惯了人为了掩饰病痛而装出的轻松神色,怕是真会以为这伙计只是热络过了头。
南星走到医庐门口时,隔着竹篱望见白青在院子里给胡小七换胳膊上的药,胡小七疼得龇牙咧嘴,白青手上一点没轻,嘴里还数落着。南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头的阴翳散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白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事。
“药抓回来了?”白青问。
“抓回来了。”南星放下药包,“分号的伙计很热情,还留我喝新茶。”
白青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哦了一声,随口接了句,“那你怎么没多坐会儿。”
南星走到胡小七身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刚被白青处理过的灼伤。皮还是红的,被白青的上药手法弄得有些发烫。南星用手背碰了碰,道,“恩人手重了些,这药要用指尖轻轻揉开,不能搓。”
白青清了清嗓子,“他自己喊疼,我以为他装的。”
胡小七这下终于找到了冤情昭雪的机会,“谁装了我装什么了?你瞧瞧你刚才把我的皮当成什么了!要不是我胳膊还在,你这搓法能给我活活搓下一层毛!”
南星起身进灶房拿了一块湿布巾回来,胡小七手臂上被白青搓得太用力的地方重新擦洗了一遍,又取来药罐给他轻轻抹了一层,胡小七的哼哼声这才小了下去。
沈济坐在廊下,待南星忙完后才走过去,“济世堂那边有什么不对?”
南星道,“分号里的伙计问了我一些事情,看似在关心,可那些问题句句都在打听医庐里的事。我答得含糊,他也没再追问。若我判断得没错,这分号应该已经有人混进来了,许是来盯着沈公子的。”
沈济道,“他问了小七和白兄吗?”
“没有。”南星摇头。
沈济微微点头,“既只盯着我,便不清楚这医庐里的虚实。”
白青此时从旁踱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济道,“打草惊蛇不如顺水推舟,他进这个院子了再动手不迟。”
白青似笑非笑道,“你最好别让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胡小七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对!尤其是我!我这么好看一狐狸,要是被人抓去扒了皮做围脖怎么办!”
白青和沈济齐齐看了胡小七一眼,南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几日来,胡小七的笑容实在难得。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把几人之间那根渐渐绷紧的弦给松了松。
南星开始准备给胡小七的药,沈济跟着进了药堂,白青本来也要去的,被南星挡了回来。白青立在门口,见沈济卷了袖子不像是在逞强。
他看了片刻,去把院子里散落的几根木条归到墙角,用绳子捆成一束。胡小七躺在竹椅上问他在忙什么,他说这几日夜里有风,把篱笆上松动的几处捆一捆。
南星坐在药堂里整理今日抓回来的那几味药,正一味一味药从纸包里倒出来,在面前的白瓷盘里铺开,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查看成色。
南星捻起几片薄薄的黄褐根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沈济伸手从盘里拈了一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他在药行长大,药材的品相他虽不如坐堂大夫那般精细分辨,但常年耳濡目染,大致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他捏了捏那片白术的质地,又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纹理,眉头微微蹙起。
“这白术的质地比寻常的密一些?”
南星用手碾了一下,碎末滞涩,不像道地药材那种干爽酥松的手感。他眉头微动,将那片白术搁在碟边,又从纸包里翻出另外几味药,一样一样摊开来细看。
当归的香气比平时淡了一截,根须也不是川归特有的那种卷曲饱满的形态,断口处颜色偏浅。黄芪的切片薄厚不均,有几片明显偏薄,中心黄心也被染得不够均匀。
“南大夫,”沈济开口,“这些药材,以你的经验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南星道,“这些东西如果正常煎服,短期内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但若长期服用,增重的白术会增加病人脾胃负担,浸过的当归容易引起肠胃不适,受潮的黄芪药力已经大打折扣,补气效果远不如正常成色的好药。如果病人本身底子就虚,吃久了不但没效,反而会耽误病情。”
沈济的拇指按在桌沿上,道,“沈府往外出药的每一批货,从入库到炮制再到出库,每一步都有专人查验。药材的品相、干湿、产地,一律登记在册。我沈家最看重的就是沈家药铺的货,不用看都知道是好货。”
他低头看着那些颜色偏深的切片,“柳叔是跟着我父亲做了几十年的,他经手的货从来没出过差错。他这次被支去邻县,走得急,地契的事也确实只有他能办。我原本以为只是巧合,现在看来,恐怕是有人专门挑了柳叔不在的这几天,把库房里的货换了。”
“南大夫,这些药材如果混在正常的方子里卖给病人,吃出问题的可能有多大?”
南星想了想,“单个病人单次用药,出事的可能很小。这些药材的问题在于药力不足和杂质过多,而不是毒性。病人吃下去之后可能会觉得这药怎么没什么效果......如果这些药材大量流向那些长期吃药的慢性病人手里,后果会慢慢显现出来。他们可能会觉得沈家的药不如从前了,然后不再信任沈家。这才是最要命的。”
南星见沈济开始沉思,便出了药堂。胡小七跟着白青忙活着篱笆,南星走过去将药堂里的事简单说了说。
胡小七听完后歪了歪头,“所以这些药吃下去到底会让人怎样?”
南星答,“会让人以为药没效,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换别家。”
胡小七啧了一声,“这是要把沈府的名声拆干净啊!先让病人觉得沈家的药没用,再让大夫觉得沈家的货不行。”
白青嗤笑了一声,见南星面上不声不响的,“这下真算是摊上事了。世家大族的水,看着是一池清水,底下淤泥烂了几十年,搅一搅就能淹死人。”
南星闻言亮着眼睛道,“恩人说得对,世家大族不是我们该掺和的。可是沈公子已经住在这里了,药材也已经有人动了手脚,我们就算把门关上,该来的也还是会来。我们这间医庐对于一些人来说是沈济的藏身处,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是眼中钉。”
白青眼见这小大夫总是给他惊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天开始。”南星答得很轻。
白青只道,“药材的事打算怎么办?这批货既然动了手脚,肯定不止这一批。”
南星道,“自是先等沈公子表态。”
又是一日日落月升,夜里两人并肩躺着。
白青想着白日里南星那番侃侃而谈,这沈济才来几日的工夫,他家这小大夫都已分析上局势了,便开口问了问,“这几日都想什么呢?。”
“我就知道恩人没睡。”南星似是猜到了很是开心,“这几日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如果有一天恩人真的走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守住这间医庐。”
白青似是有些纳闷,“为什么觉得我会走?我说过这一世会陪你的。”
南星道,“恩人要去成仙啊。”
白青眉头皱起,“小七说的?”
南星翻了个身对着仰躺着的白青,眼睛亮起来,“没,是我自己想的。恩人这么好,自是会得到因果好报。我听镇上的老人说精怪成仙的故事,想来于恩人最好的结局便是飞升成仙啦。”
白青眼睛翻了翻,“你倒是替我想好了结局,我若真飞升了,你怎么办?”
南星倒是不见犹豫,“我自是会继续过我的日子,直至寿终正寝。只不过我会时常想念恩人的,恩人给我留下了这间药铺,我要好好守着!”
白青听完这话,半天没吭声。南星说得太顺了,连想念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像他白青飞升之后,南星的人生就只剩下两件事:守着药铺,时常想他。
“你倒是想得开。守着间药铺,想一个走了的人一直想到老死。你觉得这叫过日子?”
南星愣了愣,“镇上那些老人,丈夫没了守着寡过一辈子的也有......”
“那是凡人没得选。”白青打断他。
过了好一会儿,南星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是怕耽误恩人。”
“耽误什么?”白青偏过头看他,“你倒说说,你耽误我什么了?”
南星瞧着白青的眉毛拧了起来,便知白青应是生气了。他很识趣地收了声,怯生生地看着白青没在张口说什么激白青的话。
可他想不通白青为何要生气,明明好好说着话,那边已是横眉倒竖了。
他一个凡人不过百年的寿数,等他死了再转生便是新的人了。难道还叫白青守着以后的日子想他不成?那他南星还真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了。
白青那头见南星一直不吭声,心头没来由地涌起烦躁,“你要真想让我走,你就再跟我说一遍。”
南星吸了吸鼻子,“我不说。”
白青慢慢捋顺了气,这小大夫看不出来自己有多疼他吗?竟然如此大胆,大言不惭地要将他赶出去!虽然南星不是这个意思,但于白青看来也是差不多了。
白青阖上了眼,感觉到南星拽了下他里衣,窃窃道,“恩人。”
“嗯?”
“我不说让恩人走的话了,那恩人也不许偷偷走。”
白青被他这句孩子气的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南星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掰开,反手握住,扣在掌心。
“睡吧,我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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