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七念踟蹰

5、暴乱

　　还没等顾峫松口气，一道尖锐的男声响了起来。
　　“呵，贼喊抓贼罢了。谁不知道镇北王占着粮仓几个月，丝毫不顾我们的死活，现在是怕我们去抢，杀人灭口来了吧。”
　　“你别满口胡言，侯府每月都有派人来送米送面的。”顾屺本来就担心出事正烦躁的不行，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念在对方是手无寸铁的普通老百姓，她恐怕早就打上去让这个男人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逃难到这那么久，偌大个镇北侯府不闻不问的，现在这又算什么。”
　　“你......”顾屺还没有被人这么污蔑过，她几乎就要冲上去同那个人理论，却又被顾峫拉住。
　　“还有啊，你说的什么粮食和药品谁见过啊？是你见过？还是你啊？”被男人指到的人们都纷纷摇头，脸上尽是茫然。
　　顾屺和顾峫像是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一般，一股凉意贯穿胸膛，浑身僵硬得动不了。大旱三年，百姓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镇北侯府的储备粮也大大减少。即使如此侯府还是在百姓断粮之后省吃俭用的给郢城百姓分发粮食，在这些流民聚集在郢城后，顾峫和顾屺也每月都会清点粮食和药材派人送过来。如果他们没收到的话，那么这么多的物资又去哪里了呢？顾屺不敢相信，但这些人迷茫又愤怒的脸却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顾家人，他们的确没见过她口中的粮食和药材。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不可触摸的线悄无声息的牵引出所有的事，不遗余力地想要把镇北侯府拖向深渊。
　　“粮食倒是没见着，来赶我们走的官兵倒是不少。”不知是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一句话似乎激起了所有人的怒火，人群再次吵闹起来，仿佛无知的盲众，摸索到一根绳子便盲目的跟随、认可，不问对错，不辨真伪。
　　“大家先别急！”顾峫想要再次稳定局面，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说什么都无力回天了。没人会在意顾峫要怎么解释，人性都是贪婪的，此刻无论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只要把矛头指向全场最强大的势力，他一倒台便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忽然，一阵怪异的哨音响起，方才呕血晕倒的人纷纷站起，像木偶一样支着僵硬的四肢，瞪着血红的眼睛发疯一般朝着侯府的人发起攻击。流民们本能应该是害怕才对，却有一部分人掏出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兵刃高喊：“讨回公道！”，剩下的人便也被这样高昂的情绪感染，从众一般地接过武器，胡乱挥舞。
　　“阿屺！”顾峫堪堪侧身拦下劈向顾屺的刀，顾屺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单手抱着小浦站了起来。还来不及说任何话，饥饿多天的流民们已经在带头人的领导下杀红了眼，顾屺不得不抽出腰间的软剑，她从未想过“无心”的第一次露面指向的居然是暴起的平民百姓。
　　顾屺一行人边打边退，即使侯府的人都习过武，但毕竟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出来施粥会变成现在这般光景。加上顾屺和顾峫也才十几人的队伍对上这成百上千的人，哪怕对方没有武功也足够他们喝一壶了。更遑论顾屺和顾峫重伤未愈，那些中毒的人更是像被控制一般不怕死不怕痛，只一味地往前冲，让人招架不住。
　　不多时，侯府的粥棚已经被推翻，顾屺和顾峫身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人呢？回侯府报信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小姐，我们也不知道啊，按理来说一柱香的时辰早该回来了。”
　　“阿屺，城里还有百姓，我们不能往城里的方向退啊。你先别着急，跟我把人往山那边引，待会儿我回去看看。”
　　顾屺终是没有再说什么，立刻调转方向跟顾峫往远离城门的方向跑。他们都明白，如果他们往城里跑，他们一定能活下来。但是边境不稳，侯府的兵力都用在稳固边疆上了，守城的将士根本不足以抵挡这些“怪物”和激动的民众，那么这些落在他们身上的刀只会更重的落在他们的百姓身上。所以他们只能靠自己，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生的可能。
　　正是这时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地上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混着干旱遗留下来的尘土，看起来污浊而粘腻。人们的脚底躺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孩子谁的父母，他们身上裹满了泥水，俨然已经是几具尸体。但是无人在意，他们像从病人身上割下来的腐肉一般，被遗弃甚至遗忘，然后任人踩踏。
　　“少爷，小姐，你们先跑吧。我在后面替你们拖延一些时间，你们一定要回去告诉王爷这里发生的一切啊。”
　　“祈叔......”顾屺知道刘祈这是想用自己的命换自己和哥哥的活下去的机会，毕竟被逼到这样的境地，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一起活下去，杀红眼了的人是一定要从你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
　　“阿屺，走了。祈叔......以后见。”顾峫深深看了一眼祈叔花白的头发以及风雨中决绝的身影，他就已经知道他们不会有以后了。但他没有给自己，更没有给顾屺后悔的机会，冲刘祈一颔首便拉着顾屺便往山上跑去。
　　坠落的雨滴密密麻麻的，像利刃一般划过兄妹俩的皮肤和伤口，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潮湿的土腥味，总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他们在拼命跑着，但是空气太沉重了，沉重的让顾屺觉得她不是在跑，而是在沼泽里爬行。
　　“阿屺，你还能走不？”顾峫看着一侧崖峭上隐隐约约的洞口问道。
　　顾屺看着自己腿上已经见骨的刀口，没有犹豫：“走吧，没事。”
　　顾峫没有多说什么，一手接过顾屺怀里的孩子，把顾屺背到了背上开始往上跑，而后飞身借力，一把摔倒在那个洞口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顾峫抱紧顾屺翻身滚进了洞口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