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七念踟蹰

4、施粥

　　天刚蒙蒙亮，侯府的仓库已经忙碌起来了。
　　“大家加把劲，把这些米和面搬到厨房去，少爷小姐等着要呢。”
　　“刘管家，你就别催了，自从大旱开始整个侯府都节衣缩食的，还要给外面那些人施粥，兄弟几个心里也是憋屈啊。”
　　“是啊，都不说我们了，主子们都没吃几顿饱饭。”
　　“呵，都这样了外面那些流民还骂王府不帮忙。”
　　“要我说，这些粮食给外面那些人也没见他们多领情，倒还苦着我们自己，值得吗？”小厮们七嘴八舌的埋怨也让刘祈皱起了眉头，但毕竟是侯府的老人了，他知道现在外面的混乱，各地都在闹饥荒，百姓易子而食，农户杀牛而烹，流民一波接一波涌向郢城。朝廷又死活不放粮，侯府施以援手尚且如此，若侯府不出手非得被拆吞入腹不可。
　　“行了行了，老爷有善心，少爷和小姐也是菩萨心肠，外面的人三天吃不上一顿饭，我们在侯府谋生还能一天一顿不至于饿肚子，你们就闭嘴安心办事吧。”
　　刘祈的训斥声让小厮们的议论声弱了下来，他立刻去找顾峫和顾屺复命了。
　　“少爷、小姐米面都搬过来了，城中人可能够，城外的估计就......”
　　“祈叔，你先弄着吧，不够的我再想办法。”顾峫眼里尽是疲惫之色。
　　“祈叔，我跟你去吧，弄快点也好早点给百姓们吃上饭。”
　　“阿屺。你......”
　　“没事的哥哥，你在这边看着，我跟祈叔去搬没问题的。”
　　顾屺知道顾峫一晚上没睡，但这种时候她也不敢说出“去歇歇吧”这种话，只能尽力多做点事了。
　　顾峫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冲顾屺点点头便指挥下人们在厨房开始做饭了。
　　现在的情形，可以说是内忧外患了，不只顾峫，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会发生什么呢？没人知道，更没人想知道，等待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郢城东门外
　　流民们熙熙攘攘，或卧或坐，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的女人，背着瘦骨嶙峋的老人的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病态的黄。他们的眼里没有希望，只是麻木，麻木的承受这场劫难，没有了反抗的欲望。
　　顾屺就觉得自己眼眶酸的厉害，却如何也流不出一滴泪。
　　“一人一碗粥一个馒头，大家可以来领了，不要抢，吃完还可以过来加。”她声音都嘶哑了。
　　顾屺刚喊完，一群人便乌泱泱的围了过来，似乎只要顾屺点头他们就可以连粥带锅的分而食之。顾屺压下心中的酸涩说道：“大家别急，排好队，人人都有份的。”
　　人群把粥棚围得水泄不通，这时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从人群外传了过来。
　　“谁救救我的孩子啊！救救她吧！”女人崩溃大哭，她跪在地上，那抱着孩子的颤抖的双手昭示着她的无助。
　　“哥，你去看看，这边我来照看着就好。”顾屺回头对顾峫说，“可能是发烧了，你记得带着药箱。”顾峫立刻飞身而出，拥挤的人群没人在意一对母子的死活，他们熙熙攘攘，眼里都是对食物的渴望以及抑制不住的贪婪。
　　顾屺回过神，继续给人们盛粥，祈叔在旁边分发馒头，一脸担忧。
　　“小屺，你不行先去旁边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呢，你放心。”
　　“没事的祈叔，”顾屺知道自己今天状态不大好，但也没有办法，那么多人看着她，把她当成救世主，她必须撑住还得撑好。
　　这些流民们领到吃的后便又散坐回去，顾峫这时也回来了。
　　“那孩子还好吧？”
　　“还好，就是高烧不退，熬了点汤药喝下便睡着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叹了口气，他们心里都不太舒服，从早晨开始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就笼罩在二人心间。
　　“哥哥，姐姐可以再给我打碗粥吗？”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女娃，可怜巴巴的望着峫屺二人。
　　“当然可以啊，小妹妹怎么一个人过来呀？”
　　顾屺来到了小女娃旁边，顾峫立刻端了一碗粥过来，现在这个时期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若只是一个孩子很难独自活下来。
　　“我爹娘都饿死了，我......我跟着......跟着一个叔叔过来的，他跟我说......这......有人在施粥，会给我饭吃。”由于年纪太小说话本就含糊不清的女娃，像是第一次感到伤心一般，眼泪断了线，话也更断断续续的了。
　　顾峫眉头皱了起来，把粥递给顾屺后，也一同蹲了下来。
　　“没关系的，以后我和这位姐姐都是你的家人。”
　　女娃噙着泪花重重的朝顾峫点了点头，“爹娘以前都叫我小浦的，一后哥哥姐姐也叫我小浦吗？”
　　“是啊，小浦乖哈，咱先喝粥哈。”顾屺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着面前的孩子，心里满是辛酸和无奈。
　　又一阵疾风吹过，看来是免不了一场暴雨了，只是连续大旱之后的暴雨，到底是福还是祸就不得而知了。
　　顾峫正想着是时候该收拾收拾安顿一下百姓了，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一阵躁动，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声喧哗，哭声、喊叫声像一个透明罩子覆盖着每个人的五官，让画面变得混乱而不真实。
　　“这粥有毒啊！”
　　“镇北侯府要害......咳......咳，我们啊。”
　　“我就说他们哪有那么好心。”
　　“孩子，我的孩子啊。”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开始呕血，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些老人和孩子甚至断了气，明摆着就是中毒，而饿了几天的流民们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镇北侯府分发的粥和馒头。
　　顾屺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她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人群的吵闹像滚烫的岩浆汹涌的灌进顾家兄妹的耳朵里，顾峫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却也只能强撑着站出来稳定局面。
　　“大家先冷静一下，大夫马上就过来了，侯府没有下毒害大家，更不会弃你们于不顾。烦请各位先呆在原地，我一定会查出大家中毒的缘由，给各位一个交代的。”他的语调沉静而可靠，足以安抚人心。
　　顾峫毕竟是习武之人，能保证混乱之中每个人都可以听清他的话，果然顾峫话音刚落，人群的议论声便低了许多，但每个人沉重的表情也莫过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