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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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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千疏告诉裴南蘅说他那个学生叫阿春,今年六岁,上面的哥哥已经十八岁,家里只有一个爷爷相依为命,徐千疏之前不在贺家教书的时候,曾经办过一个学堂,收了很多家贫的学生读书,这个阿春就是其中的一个。
阿春家在徐千疏家很远,在徐千疏前去城内贺家的必经之路附近的山坳里,因着今日下雨,路上泥泞难行,原本半刻钟就能走完的路程,今日裴南蘅跟着徐千疏硬生生走了一刻钟还要多。
所幸没走空,阿春的兄长刘埔今日休沐,徐千疏带着裴南蘅去到刘家的时候,阿春正坐在屋里门槛上拿针缝补自己破旧的灰褂子,瞧见徐千疏撑伞从门口走进来,他扔下手里针线,激动站起身,往前跑了两步,满脸兴奋叫喊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阿春脸上皮肤很粗糙,大概是风吹日晒没人管,他脸颊上还有两坨紫红,一笑起来,脸颊肉就拱起两片红色,但眼睛又亮亮的,很干净澄澈。
他先看见徐千疏,随后又注意到走在徐千疏身后那个美人姐姐,他瞬间又激动起来,“先生,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师娘吗?师娘果真是和画上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会儿雨势很大,雨滴打在油纸伞面上声音很响,裴南蘅没听清阿春说的话,走到廊下拂了拂被吹进伞下落在她肩膀上的雨滴。
徐千疏衣裳湿了大半,浅蓝色的长衫布面上有一道极其明显的蜿蜒往下的分界线,将他的衣裳分成浅色和深色的不规则两半,徐千疏将怀里用包裹包住的,已经洗干净的阿春兄长的素色外衫还给阿春。
徐千疏这边和阿春说着话,阿春的兄长刘埔已经从旁边破烂的南屋走了出来,他站在廊下,看清徐千疏的脸后,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似的,但注意到裴南蘅向他投来的目光后,刘埔立刻收敛震惊的模样,装出一副平常姿态,快步朝徐千疏走过去,笑着寒暄道:“您便是陆先生吗?小春时常说起您,多亏了您的教导,小春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徐千疏同刘埔客套几句之后,就把话题引到了他和裴南蘅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上,“那日我的衣裳被树枝刮破,小春好心把你的外衫借给我穿,我想着洗干净之后就给你送过来,可我洗衣裳的时候怎么瞧着上面有血迹?你们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说。”
刘埔听到这话愣了下,随后便摆手笑道:“陆先生当真是误会了,我在侯府办差,哪里会有危险,这衣裳上的血迹是我那日在厨房帮忙杀鸡不小心沾上的,倒是劳累先生了。”
明明是小孩的人血,却说是鸡血。
看来这个刘埔应当就是整件事的知情者。
裴南蘅审视着刘埔的表情,她本想要在此直接审问刘埔的,但又想到一般的侯府内都会养着几个修士作为护卫,她若是直接审问刘埔,怕是会打草惊蛇。
虽然说,不论吴家的孩子是死是活,裴南蘅都会把她带回去,但那孩子毕竟是紫烟的血脉,裴南蘅想着还是要尽量保住那孩子的性命要紧。
而此时,刘埔的目光又落在了裴南蘅身上,他同徐千疏打探问:“陆先生,这位是?”
徐千疏按照裴南蘅之前告诉他的,温声道:“这位是阿祥姑娘,我的远方表妹,她家里出了点事,就过来我这边住上一段时间。”
“原是表妹吗?”刘埔的目光虽然收敛,但裴南蘅仍能感觉到这人周遭散发出的对她美貌的贪欲和恶念。
裴南蘅蹙起眉,视线漠然扫视过刘埔的脸,转向徐千疏,“表兄,既然已经还了衣裳,我们就回家吧。”
徐千疏自是同刘埔和阿春告别离开。
刘埔和阿春站在门口送他俩走,阿春面露犹豫,思虑再三,他还是穿着草鞋冒雨追上了徐千疏,“先生!”
徐千疏停下脚步,把伞递给裴南蘅,蹲下身,笑着问阿春,“怎么了?”
阿春怯生生地瞥了裴南蘅一眼,随后附在徐千疏耳边悄声道:“这个美人姐姐真的是先生的表妹吗?可她真的和先生画上的人一模一样啊。”
徐千疏没料到阿春跑过来是问这个,他有些尴尬,慌乱摇头,“你莫要再提那幅画,这个姐姐真的是先生的表妹。”
他俩虽然说话声音小,但裴南蘅稍微用了点小术法就偷听到了他俩之间的对话。
回去徐千疏家的路上,裴南蘅忍不住问徐千疏,“阿春说的是什么画?”
徐千疏有些震惊,毕竟他觉得自己和阿春说话声音已经很小了,但他又突然想到裴南蘅是神仙,的确是什么事都没办法骗过神仙的。
因而他有些紧张地坦诚道:“是,是我常常梦见的一个女子。”
徐千疏抬眸望向裴南蘅的眼睛,鼓起勇气道:“那个女子与神仙您有着,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裴南蘅脸色晦暗不明,沉声问:“那你梦到她什么了?”
徐千疏坦诚道:“那些事似乎是很遥远,也很模糊,但我知道,我好像做了很多对不住那个姑娘的事,我每次梦到她的时候,都觉得好愧疚,好愧疚,但是,但是我又好想见到她,每次梦到她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好幸福。”
裴南蘅沉默地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我跟你梦中那个女子没有任何关系,”裴南蘅垂下浓密眼睫,同徐千疏划清界限道。
徐千疏思绪回笼,他冲裴南蘅温柔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那也不过是个梦而已,做不得真的。”
裴南蘅一直在徐千疏家等到入夜,徐千疏本来是想拿钱给裴南蘅,让她去住客栈的,可现如今得知裴南蘅是神仙,那孤男寡女的名头就害不了裴南蘅的名声,而徐千疏看裴南蘅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所以他就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卧房,从柜子里拿出来新的被褥帮裴南蘅铺好。
徐千疏之前都是一个人,骤然有人在他租下的房子里同他一起住,他不免会觉得有些不适应,尤其是住下的人又是个神仙,饶是徐千疏做了好几次心理准备,在走出卧房门时,他整个人仍旧十分拘谨,“阿,阿祥姑娘,我这间卧房是我家里所有房子里最大最好的,你今日就,就住在这个房间吧,我去别的房间住,这里面,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跟随郑端神尊修行的三个月后,裴南蘅就已经不用再吃东西和睡觉了,更何况,裴南蘅来此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斜了徐千疏一眼,“我今夜要去新沂侯府,我不会在这休息,你尽早去睡吧。”
徐千疏听到裴南蘅这话,侧头看了眼外面深沉的夜色,有些吃惊,“去新沂侯府吗?”
他想也不想,直接道:“我陪你一起去。”
裴南蘅并非是看轻他,她所言不过是事实,“你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跟着我一起去,是你保护我,还是让我保护你?”
徐千疏听到裴南蘅这话,并未自惭形秽,只是有些尴尬地扣着手指,真诚道:“新沂侯府里好像有很多厉害的人,你若是,若是,到了那种时候,我或许可以帮你争取一点时间离开。”
裴南蘅蹙眉,侧过脸扫视一圈徐千疏单薄的身体,又抬眸对上他那双清澈澄透的眼睛,说话并不客气,“就你这身板,你能拦住他们吗?”
这是徐千疏第二次被裴南蘅用这种眼神审视了,徐千疏虽然身上衣着整齐,但不知道,他莫名有种被裴南蘅看光的害羞感,而且,这种感觉仿佛在那些朦胧陆离的梦境中也出现过,而梦中的他,似乎,似乎还并不排斥裴南蘅的这种目光。
“阿祥姑娘,你放心,我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我很有劲的,”徐千疏热情地提起来门口旁边的一桶水向裴南蘅证明自己的力气,“而且,而且……”
之前徐千疏说话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拖泥带水。
裴南蘅有些不耐烦,眯起眼睛盯着他放下手里的水桶,“而且什么?”
徐千疏突然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脸颊泛红地说:“我会用性命保护你的,只要你能安然无恙,我就算死在新沂侯府也没关系。”
该死!
明明已经过了三百年,明明已经见惯了生死,怎么会,怎么会又被这种蠢话打动了!
裴南蘅愣怔地站在原地,心跳地很快,砰砰往外撞击的声音,仿佛要冲破胸腔一般,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嗡鸣,好像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之中,而下一秒,之前那些早已被她遗忘或者是故意放置在深处的关于徐千疏的记忆突然如排山倒海般涌进了她的脑子里,一幕接着一幕,鲜活生动,仿佛昨日里刚刚发生的事似的。
而随着那些记忆一起复苏的,还有裴南蘅对徐千疏那份复杂的感情。
裴南蘅曾经爱上了徐千疏,后来被伤到,那份感情就被她果断地抛弃,而后,她被困在徐千疏身边一段时日,才知徐千疏早已对她动了真情,正当她摇摆不定,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感情时,徐千疏突然无声无息的死了。
裴南蘅当时有些伤心,但也觉得解脱了。
这份感情实在困扰,消耗她太久,而她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平平淡淡的生活,一份可以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尘世感情。
“你说的什么蠢话,我堂堂一个神仙用得着你保护!”裴南蘅有些慌乱地移开眼,没好气地训斥徐千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