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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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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凌薇抱着一叠墨香未散的纸页,轻快地踏过景仁宫栽满海棠的庭院。昨夜她伏案至三更,总算将《倚天屠龙记》的前十回工工整整誊写装订成册。书页边角还被她细心绘上小小的刀剑纹样。
“皇额娘瞧,”她献宝似的将书册捧到正在梳妆的佟佳皇贵妃面前,“女儿这手字可还看得过眼?”
皇贵妃接过书册,见那字迹虽带稚气,却笔笔认真,不由莞尔:“这般用心,是要送去上书房当功课?”指尖抚过书页上惟妙惟肖的小剑纹,又笑,“只是这纹样……莫不是又要淘气?”
凌薇凑近皇贵妃耳边悄声道:“这是女儿特制的‘鱼饵’,专钓九哥那条别扭小鱼。”说罢狡黠一笑,眼角弯成月牙。
皇贵妃轻点她额头:“鬼灵精!仔细你皇阿玛知道了罚你抄书。”却还是替她理了理衣襟,“快去快回,今早小厨房做了你爱的糖蒸酥酪。”
南三所里,胤禟正趴在锦褥上哼哼唧唧。那日被皇阿玛打板子虽不重,但丢脸是真丢大了。忽听门外通报七格格来了,他立刻龇牙咧嘴地拽过软枕盖住脑袋。
“九哥还疼吗?”清脆的声音伴着淡淡馨香飘近。胤禟从枕缝里偷瞧,见那小丫头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缎袄,双髻上珊瑚珠串随步伐轻摇,瞧着倒是格外乖巧。
“你来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嘟囔,“看我笑话?”
凌薇却不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放在他枕边:“那日是妹妹莽撞,特来给九哥赔罪。这本《倚天屠龙记》是我偶然得的闲书,想着九哥或许能解闷。”
胤禟瞥见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心尖像被羽毛搔过,却还强撑着面子:“谁要看小姑娘家的玩意儿……”
“那可惜了,”凌薇作势要收回,“听说里头有什么乾坤大挪移、九阳神功,原想着九哥这般英雄气概定然喜欢……”
话音未落,书册已被胤禟抢过去。他强压着好奇翻了两页,目光骤然定在“宝刀百炼生玄光,出鞘犹带雷霆响”那句上,再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这书……你从哪儿得的?”
凌薇但笑不语,只道:“九哥好生养着,妹妹改日再来看你。”转身时裙裾旋出朵花儿,留胤禟抱着书册如获至宝。
待她身影消失,胤禟一个翻身坐起,迫不及待地捧书细读。这一读便似跌进惊涛骇浪的江湖世界,直到胤俄咋呼呼闯进来都浑然未觉。
“九哥看什么这么入神?”胤俄凑过来念出声,“……张无忌纵身跃下悬崖?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懂什么!”胤禟激动地抓住他胳膊,“十弟你听我说,这书里高手能飞檐走壁,一剑光寒十九州!比上书房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
兄弟俩头碰头读到日暮西沉,连晚膳都传了三遍才恋恋不舍放下书册。胤俄揉着饿扁的肚子嘀咕:“这七妹倒有点意思,从哪儿弄来这等宝贝?”
此后几日,凌薇成了南三所常客。每回都只带两三回书稿,吊得胤禟心痒难耐。这日她刚进院门,就见胤禟快步迎上来,眼下泛青却精神亢奋:“七妹!那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后来如何了?张无忌可练成乾坤大挪移了?”
凌薇眨眨眼:“后续嘛……倒是有的。”她故意拖长调子,看胤禟急得快要跺脚,才话锋一转,“只是我昨夜梦见七哥了。唉,想起那日之事,心里总归难安……”
胤禟此刻满心都是光明顶大战,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决心:“好妹妹,只要你让我看完这场大战,我明日就去给七哥赔罪!不!我天天陪他温书!”
“当真?”凌薇歪头打量他,“可我听说宜妃娘娘那儿新进了些苏绣荷包,若是七哥也能得一个……”
“包在我身上!”胤禟拍胸脯保证,“我这就去求额娘!”
这般情形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啧啧称奇。这日下课,胤禩望着前方勾肩搭背的胤禟胤俄,失笑摇头:“九弟近日竟成了七弟的跟屁虫,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胤禛轻嗤:“黄鼠狼给鸡拜年。”转头见凌薇抿嘴偷笑,屈指弹她额头,“你捣的鬼?”
凌薇捂额喊冤:“四哥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九哥那是迷途知返!”说话间发间珊瑚珠乱颤,像极了摇尾巴的小狐狸。
回到景仁宫,凌薇就开始撒娇,“皇额娘,我好饿呀。”
“早就预备好了菜,等着你们下课呢。”皇贵妃有些心疼的看着上了一天,有些憔悴的三兄妹。
凌薇净过手,就赶紧跑到座位上,坐下,“太好了,有我爱吃的桂花酿鸽和花胶鸡汤,谢谢皇额娘。”
凌薇甜甜的抱了一下皇贵妃,看的胤禛和胤禩在一旁都笑了。
“好了,哪天做的不是你爱吃的。别贫了,看你四哥和八哥都笑话你了。”皇贵妃无奈的说道
“才不是,四哥和八哥是羡慕我抱到皇额娘了。皇额娘也快抱抱四哥和八哥,省的他们嫉妒我。”凌薇边吃边反驳道。
“七妹妹快多吃点,吃多了就没有功夫说话了。”眼看要热闹要波及到自己,胤禩赶紧说道。
“四哥,你看他。”凌薇不服气的告状到。
“我觉得八弟说的有理”,胤禛闷声笑着帮腔。
“皇额娘,你看四哥和八哥。”凌薇又换了一个人告状。
皇贵妃笑着夹了一块水晶丸子,“好了好了,吃完还要写字呢。”
皇贵妃会心一击,凌薇立刻不说话了,心里不停吐槽道,在哪上学都要写作业
皇贵妃望着孩子们说笑打闹,眼底泛起柔光。忽见康熙踱步进来,忙要起身迎驾,却被他按住肩膀:“朕远远就听见笑声——还是景仁宫最有人气儿。”
凌薇忙捧碗热汤献宝:“皇阿玛尝尝!皇额娘炖了一下午的汤,里头放了茯苓呢!”心里却嘀咕:这万恶的封建大家长又来蹭饭了!
转眼太子寿辰至,毓庆宫张灯结彩,宴开满堂。凌薇随兄赴宴,但见殿宇虽不甚阔,却处处雕梁画栋,陈设极尽精丽,金玉熠熠生辉,比之景仁宫的温馨宁和,此间更显一种被精心雕琢的煌煌气派。
太子胤礽亲自立于宫门前迎客。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黄缎常服,袍角绣着四爪行龙,针脚细密,在阳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暗芒。他身量已长成,挺拔如松,面容继承了康熙的英挺与赫舍里皇后的清雅,眉眼舒朗,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举止间从容有度,顾盼生辉。
见胤禛、胤禩一行到来,他含笑步下台阶,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四弟、八弟,你们来了。”目光落到一旁的凌薇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亲和:“这位便是七妹妹吧?常听皇阿玛提起,今日一见,果然钟灵毓秀。”
“太子殿下万安。”三人依礼问安。
“祝太子殿下椿萱并茂,棠棣同馨。”凌薇跟着兄长们说着吉祥话,悄悄抬眼打量。
这位太子殿下无疑是极好看的,气质更是光华温润,仿佛上好的古玉,令人见之忘俗。他对待弟弟们态度亲切,言谈间引经据典,风趣而不失储君体统,对待宫人亦无严词厉色,可谓完美无缺。
然而,凌薇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他笑容无可挑剔,但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相符的疲惫,仿佛一副过于精美的面具戴得久了,隐隐透出底下的负重之感。他周身的“完美”像是一层无形的壁垒,将真正的他隔绝其后,也将他与周遭的热闹隐隐隔开。
众人贺寿之声不绝于耳,阿哥们无论真心假意,面上皆是殷殷祝福。凌薇却莫名想起一句: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
康熙帝对太子的爱重,举朝皆知,几乎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与期望。他是皇帝最心爱女人拼死生下的唯一嫡子,是年幼失恃由皇帝亲手带大的孩子,是甫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拥有本朝最豪华师傅阵容的学生……这泼天的恩宠与厚重的期望,如同金光闪闪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完美储君”的模子里。
凌薇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自如,风度绝佳。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想:他可曾有过一刻,能像寻常少年那般,不顾仪态地放声大笑,或是因为功课不及格而挨一顿普通的训斥?他所有的言行举止,似乎都早已被标定了尺度,不能行差踏错分毫。
这份“完美”,或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他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被无数期望塑造着的象征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