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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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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文院的日子仿佛一潭死水,表面因赫舍里氏禁足而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赫舍里氏母族势大,根基未损,府中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下人对宣文院的份例供给越发怠慢,连冬日里至关重要的银霜炭也时有时无。
完颜姨娘小产伤身后愈发畏寒,时常抱着冰冷的手炉坐在窗边,望着枯寂的庭院出神,单薄的侧影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戚。凌薇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进宫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唯有攀附更高的权势,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契机伴随着危机而来。
初春,京中时疫流传的消息引得人心惶惶。佟国维下朝回府后,眉宇间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整个佟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一日,凌薇去给禁足中的赫舍里氏请安(只在门外行礼),恰逢赫舍里氏的心腹嬷嬷正隔着门帘回话,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厉与快意:“…夫人,宣文院那个粗使丫鬟柳儿,身上起了骇人的红疹,发热滚烫,瞧着…竟像是染了时疫的症候!您看是不是立刻报上去,将人和那整个院子都锁起来?免得祸害了全府,尤其是您和哥儿姐儿们…”
凌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被认定为时疫,柳儿必死无疑,而宣文院将彻底沦为死地,她们母女更是首当其冲。
她立刻转身,悄悄绕到仆役房后窗,踮起脚尖往里看。柳儿昏睡着,脸上颈间的红疹确实吓人。但凌薇凝神细看,心中忽的一动——这形态,与她模糊记忆里的水痘颇为相似,并非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时疫!
风险极大,若判断失误,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或许也是唯一能破局,甚至…接近那个目标的契机!
她飞奔回房,抓住完颜姨娘冰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笃定:“娘亲!信我!柳儿得的可能不是时疫!让我去看看,我有法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完颜姨娘惊疑不定:“薇儿,你从何得知?这绝非儿戏!”
“我…我曾在娘亲箱笼里那本没了封皮的破旧医书上见过类似的图样!”凌薇急中生智,将缘由推给姨娘那些陪嫁的藏书,“那书上说此症虽似时疫,实则不然,且有古方可治!娘亲,若我们能救下柳儿,于府中立下功劳,或许…或许就能有一条生路!”
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亮光,想起自身困境,完颜洛文咬了咬牙,终是点了头。或许是为母则刚,或许是女儿眼中的火焰点燃了她沉寂多年的心气。
凌薇立刻以“姨娘吩咐”为由,将柳儿单独隔在一间僻静厢房,又拿出自己所有攒下的月钱,央求一位老实可靠的老门房,悄悄去外面药铺照着她写的方子抓药。那方子以清热解毒为主,佐以两味她根据现代知识添加、在此世却不算起眼的药材。
她日夜守在厢房外间,亲自看顾煎药,寸步不离。完颜姨娘则强撑病体,默默挡掉了府中几次严厉的探查,甚至将自己份例里所剩无几的好炭都拨了过来。
三日后,奇迹发生——柳儿的高热退了!红疹开始收敛结痂!又过几日,竟能虚弱地下床走动了!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佟府。管家亲自查验后,立刻上报佟国维。
书房内,佟国维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孙女身上,审视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那方子…你从何得来?又如何断定非时疫?”此事关乎阖府安危,甚至可能影响他的官声,他必须问清。
凌薇心跳如鼓,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带着孩童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懵懂:“回祖父,孙女确是在姨娘的一本破旧古书里看到的。那书又黄又破,没有封皮,字也模糊,但画着好多疹子图样…孙女觉得柳儿姐姐的样子和其中一幅很像,书上还说‘此非疠,可治’…孙女怕极了,又见柳儿姐姐可怜,就…就偷偷记下了方子想试一试…”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然识得古方、胆大心善的稚童,将所有非常之举归功于“巧合”与“善心”。
佟国维沉默良久,目光深邃。他宦海沉浮多年,岂会全然相信这番说辞?但这结果对他、对佟府有利无害。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这个孙女身上超乎寻常的潜质——急智、胆识,甚至可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运道”。
如今宫中,他的女儿、贵为皇贵妃的侄女,刚历经丧女之痛,未足月的小格格夭折,对她打击巨大,连带着身子也越发虚弱。皇上为此忧心,太后亦多次垂询。佟家需要稳固圣心,皇贵妃更需要一个慰藉,一个寄托。若能有一个聪慧伶俐、且与佟家血脉相连的孩子常伴其左右…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你很好。”佟国维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心存善念,亦有急智,于佟府有功。”他顿了顿,做出决断,“下月是你姑姑皇贵妃娘娘生辰,她自去年小格格早夭后,一直郁郁寡欢,凤体违和。你便随你母亲一同入宫贺寿吧,切记,要好生宽慰娘娘,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佟家体面。”
凌薇强压下狂喜,恭顺地行礼:“孙女谨遵祖父教诲,定不让祖父失望。”
她明白,这并非仅仅是恩典,更是一项任务,一个来自家族的交易。而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皇贵妃生辰这日,翊坤宫虽张灯结彩,却难掩一丝冷清。皇贵妃佟佳氏端坐主位,仪容依旧华贵,却面色苍白,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与倦怠,仿佛一尊精美却易碎的玉像。
完颜姨娘带着盛装的凌薇依礼叩拜。皇贵妃的目光淡淡扫过,在接触到凌薇那玉雪可爱的小脸时,微微停滞了一下。那孩子的相貌…与她早夭的小格格那般接近…
凌薇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失神。她抬起头,用最纯真孺慕的眼神望过去,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祝祷:“凌薇祝皇贵妃娘娘福寿安康,笑口常开,身体棒棒!”
孩童真挚的祝福总是格外动人。皇贵妃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起来吧。好乖巧的孩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献礼环节,凌薇捧上的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个精心绣制的安神香囊,上面歪歪扭扭却努力绣着象征多福多寿的蝙蝠和蟠桃。
“娘娘,”凌薇迈着小短腿上前,献宝似的举起香囊,“这是薇儿和娘亲一起做的!里面放了晒干的茉莉和萱草,还有一点点宁神的药材,闻着香香的,能睡得好些!薇儿以前睡不着,用了这个就能睡着了!娘娘也要好好睡觉,身体好了,就不难受了…”
她的话语稚嫩,却句句戳中皇贵妃心中的痛处与渴望——安稳的睡眠,失去的健康,以及那份无人能填补的、属于母亲的空落。
皇贵妃接过那枚针脚虽不完美却充满童稚心意的香囊,指尖触及柔软布料,放到鼻尖,清雅的香气中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看着台下那小小的人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
失去幼女的剧痛再次袭来,却又奇异地被眼前这孩子温暖的小手抚慰了一丝。她久居深宫,见惯了虚情假意,反而更能识别出一份纯粹的赤子之心。
“好孩子…”皇贵妃的声音有些微哑,她向凌薇伸出手,“过来,让本宫瞧瞧。”
凌薇走上前,乖巧地依偎在皇贵妃膝下。皇贵妃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仔细问了她平日做些什么,读什么书。凌薇一一答了,偶尔说出些童言趣语,笨拙却努力地想逗笑这位悲伤的娘娘。
看着这与自己早夭女儿相貌相仿的孩子,感受着她笨拙的安慰,皇贵妃冰封的心湖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看向凌薇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疏离礼貌,变得柔和而复杂,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移情般的怜爱。
末了,她将凌薇轻轻揽近,对身旁心腹宫女叹道:“这孩子…甚好。看到她,本宫心里倒暖和了些。”随即吩咐,“去将本宫那对赤金点翠如意纹的长命锁取来,给七格格。再传本宫的话,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准完颜氏带七格格入宫陪伴说话。”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赫舍里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凌薇依偎在皇贵妃身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馨香。她知道自己成功了。不仅因为得到了进宫的许可,更因为,她似乎真的…触动了这位深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阳光透过翊坤宫精致的窗棂,温暖地笼罩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这一刻,算计与真情交织,竟生出一种令人动容的温情来。
凌薇知道,通往紫禁城的路,已在她脚下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