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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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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北京城,呵气成霜。细雪如扯絮般簌簌落了整夜,为紫禁城的金瓦红墙覆上了一层素净的银装。檐下冰凌剔透,映着晨曦,恍若水晶帘栊。
沈凌薇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袄,站在大学宿舍楼前,呵着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这是她北上求学的第一个冬天,归心早已飞回了南方小城那盏总是为她亮着的温暖灯火里。
“师傅,去火车站。”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厢内暖气开得足,加之凌晨赶车的困倦,她很快便昏昏欲睡。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变得模糊,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印象,是前方一片刺目得反常的白光……
……
浑浑噩噩,不知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直到一抹微光穿透眼皮,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蛮横地闯入脑海。
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繁复的拔步床顶,悬着淡青色的鲛绡帐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冷香。
“薇儿?我的薇儿!你终于醒了!”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在身边响起,那声音极美,却充满了绝望后的狂喜。
凌薇偏过头,看见一位身着淡青色绣缠枝莲纹旗装的古装美人正伏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美目已然红肿。凭着身体的本能,她沙哑地逸出一声低唤:“…姨娘…”
那美人闻言,更是泪落如珠,迭声催促:“青琴!快!快去禀告老爷,再请大夫来!七小姐醒了!”
一番兵荒马乱后,一位老大夫隔着丝帕请脉,最终躬身道:“恭喜这位,七小姐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孱弱,还需好生静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帘栊一动,一位身着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长袍,外罩玄狐皮大氅的俊朗男子疾步而入,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薇儿怎么样了?”
这便是原身的父亲,佟佳·庆复。
在听到大夫重复无碍的诊断后,他明显松了口气,转而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完颜姨娘,语气缓和了些:“洛文,此次是清颜她们过分了,我已罚她们去跪祠堂,你可满意?”
完颜姨娘完颜洛文却只是沉默地对着床帷,侧脸线条柔美却冰冷,仿佛未闻其声。
庆复眼底掠过一丝挫败与薄怒,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拂袖而去。
凌薇躺在床上,默默消化着脑海里两份混乱的记忆。现代大学生的记忆已然模糊,反倒是这具三岁小身体原本的记忆和刚刚涌入的、属于一个同样叫“凌薇”的清朝官女子的记忆更为清晰。
她成了佟佳·凌薇,康熙朝重臣佟国维的孙女,皇贵妃的侄女,父亲是佟佳·庆复。家世显赫,可惜她与生母完颜姨娘,却是这煊赫府邸里最不受待见的一对母女。
嫡母赫舍里氏出身名门,手段凌厉。而完颜姨娘虽是官家小姐,却因家族获罪而沦落,即便当年庆复曾为她不惜顶撞父母,如今恩宠也早已淡薄。
“姨娘…”她小声唤道,声音依旧虚弱。
完颜洛文立刻回到床边,温柔地握住她的小手:“薇儿不怕,姨娘在呢。”那双手柔软却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生怕一松手,失而复得的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病中岁月长。凌薇靠在暖阁的软枕上,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悄然绽放。
这几日,她已无奈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三岁稚龄,体弱多病,身处深宅,母族式微,父爱淡漠,主母虎视眈眈——这开局,可谓困难重重。
完颜姨娘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亲自喂药喂饭,甚至在她夜半惊梦时,整夜抱着她轻哄。那份深沉的、几乎带着卑微祈求的母爱,让远离父母的凌薇鼻尖发酸。
姨娘不仅容貌绝色,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她教凌薇认字,给她讲史书典故,说到穆桂英挂帅时,那双总是盛满忧愁的杏眼里,会闪烁起一种别样的、明亮的光彩。
“薇儿,你要记住,”某日午后,姨娘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强”二字,声音轻却坚定,“女子并非不如男,只是世道如此…但心不能困于此地。”
凌薇仰头看着姨娘柔美而坚韧的侧脸,心中触动。她想起身边嬷嬷常劝姨娘:“…总要有个儿子,后半生才有依靠…”
一日,她终是没忍住,窝在姨娘怀里,奶声奶气地问:“姨娘,你会给薇儿生个小弟弟吗?”
完颜洛文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搂紧她,下巴轻蹭她的额发:“不会。姨娘有薇儿就够了。”
“可是…薇儿只是女孩子…”
话未说完,便被姨娘轻轻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薇儿,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男孩子都不差!姨娘只恨…只恨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那一刻,凌薇伸出小手,紧紧回抱住了她,将脸埋进她带着冷香的衣襟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
完颜洛文浑身一颤,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凌薇的颈窝里,温热一片。
然而庭院之外的风波,却不会因这份温情而止息。
庆复离京公干后不久,赫舍里氏便寻了个由头,责罚完颜姨娘在院中青石板地上长跪。时值倒春寒,冷风刺骨。
当凌薇被丫鬟青琴哭着报信,跌跌撞撞跑到前院时,看见的便是姨娘摇摇欲坠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心头一刺,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对着端坐堂上、面无表情的赫舍里氏跪下,用尽全身力气磕头,童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额娘息怒!姨娘有错,该当受罚!只是阿玛不在府中,重罚妾室恐伤及额娘贤名,求额娘宽限几日,待阿玛回府再行发落!”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句句看似为嫡母考量。赫舍里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小小一团,最终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将人抬回去。
然而回到宣文院,撩开裙摆,才见完颜姨娘膝下已是一片青紫,更触目惊心的是…下身衣裙竟染了血迹!
“快去请府医!”凌薇声音发颤。
小丫鬟哭着脸跑回来:“院门被夫人的人守住了,说…说没有夫人的对牌,谁也不准出去!”
凌薇的小脸瞬间煞白。赫舍里氏这是要绝她们的生路!
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姨娘,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攫住了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给予她温暖的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青琴!”她猛地抓住大丫鬟的手,眼神亮得惊人,“这院子…可有能通向外面的地方?哪怕…哪怕是个狗洞!”
从狗洞爬出,顾不得一身尘泥,她拼命朝着前院宴客厅的方向跑去。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救娘亲!
前厅鼓乐笙箫隐约可闻。守卫的侍卫见一个锦衣华服却满身狼狈的小女孩疯跑过来,皆是愕然。
“我是佟佳·凌薇!我父亲是庆复!我要见祖父!有要事求见!”她喘着气,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怠慢,将她引至佟国维的书房。
面对须发花白、不怒自威的祖父,凌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不是伪装,而是真真正正的后怕与恐惧:“祖父!求您救救我娘亲!她快要死了!”
她磕着头,额角沾上尘泥,将完颜姨娘的惨状和赫舍里氏的阻拦一一道出,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
佟国维沉默地听着,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个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孙女。他自然知道后宅阴私,亦不喜完颜氏的存在,一时有些犹疑。
凌薇抬起泪眼,看清了祖父眼中的权衡。一股凉意窜上脊背,电光火石间,那些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关于这段历史的模糊记忆碎片骤然拼接——关于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的早逝,关于佟家与天子的特殊纽带…
她不知细节,只能赌!赌帝王心术,赌佟国维对圣意的揣摩与忌惮!
她停止哭泣,用袖子用力抹去眼泪,小脸一片狼藉,眼神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亮与决绝,忽然压低了声音:“祖父…今日孙女拼死闯宴求见,许多宾客都看见了…若、若母亲真有不测,他日传言出去,说祖父无视一位为母求情的孩子…不知皇上听闻,会如何作想?皇上…可会想到曾经的自己…”
佟国维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盯住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孙女:“你…从何听来这些?!”
凌薇伏下身去,肩头微颤:“孙女…孙女只是怕极了…胡思乱想…”她不敢多说,只能以恐惧掩饰。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佟国维长叹一声,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罢了…终究是条人命。”他扬声吩咐门外长随,“去,拿我的名帖,立刻请太医入府,去宣文院诊治!”
他目光再次落在凌薇身上,复杂难辨:“可惜了…竟是个女儿身。”
太医及时赶到,救回了完颜姨娘一命,却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姨娘身子受损,今后再难有孕。
庆复回府后雷霆震怒,夺了赫舍里氏的管家权并禁足她半年。但凌薇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赫舍里氏母族势大,绝不会善罢甘休。
望着宣文院四方的高墙,凌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深宅之中,若无倚仗,她们母女就如浮萍,随时可能被风雨吞没。
父亲的宠爱虚无缥缈,祖父的庇护源于利益权衡。要想真正活下去,活得安稳,必须寻一座更高、更稳固的靠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那里,有她们佟佳氏最大的依仗——身为皇贵妃的姑姑。或许…那也是她们唯一的生路。
如何能到那座宫墙里去?她需要一個契机,一個能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位九五之尊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凝望着庭院中傲雪寒梅,小小的手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