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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柔情灵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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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权贵的地位、狂言艺术家的清雅品格,以及身为父亲的尊严与克制,菊川芝明已有许多年不再谈论爱。细细地想一想也很少。
而且他的心里埋藏着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痕。多长的岁月、多坚毅的自我疗愈,都不能消弭。以至于他对最疼爱的儿子清一郎的感情,也无法做到彻底纯粹。
那一点点渗在深深怜爱中的、与伤痛往昔和受污遭遇相关的痛苦,芝明一生都无法再次启齿。哪怕是默默自诉,自己轻舐那条血淋淋的伤口,他也不敢,害怕那疼痛超过所能承受的界限。
当他在伊藤雪洲身上重新感知到宁静温存,那近似于“爱”的悠长触动时,他感到一种隐秘又热烈的渴求和依恋。
甚至是类似动物性的触动。就像取暖和觅家的本能,来自灵魂深处。人之所以成为人的纯粹本性,在他心底里沉默地呼啸着。
五年前就已是这样。芝明将自己的心放回古时岁月,沉浸在狂言和古剧带来的遗世清寂中,借此避离现实世界的无常喧嚣,也避开自己的污艳旧梦。
雪洲的温柔沉静,那深具魄力的安全感和值得依恋的气质,芝明总是不能忘怀。其实还有比这灵魂上的触动肤浅得多的、来自动物本能般的缘由,那就是……
在这飘着幽魂和凶灵的暗夜里,在这个潜伏着“开膛手杰克”的可怕游戏中,芝明的心被沉重的担忧和近在咫尺的生死选择攫住。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他再也没有余力粉饰内心感受。
他的心砰砰跳着。他伏在雪洲的背上。这个俊朗高健的年轻男人,肌肤温暖,身形流畅。
和服上的淡色绣花都被揉皱,好像在这雾都黑夜中,来自明媚东方的樱花静静飘舞而来。
“你可以完全放松,菊川先生。”
起先,雪洲背起芝明走向街对面时,芝明还有点紧缩身形,好像忧虑自己会太沉重。他叠起双手,微微环住雪洲的脖子,随着前行的动作,掌背能轻微触到他的喉结。
芝明的心里像凭空长了一片雪绒花。细细的,痒痒的,跟着一阵蓦然吹过寂寞心房的春风,倏然摇摆起来。
雪洲实在是非常俊美清健的男人。芝明一点也没来得及控制自己久已沉寂的情思,他体内的动物性——似狐狸一般柔美又聪慧、多情又退缩——就那样肤浅地被撩起了。
他一点也不敢细想。他的手背碰到雪洲温热的颈肤,就有些惶然地松开交叠的手。可是那样分开垂臂,又觉得别扭,只好悄悄地又合起来。
雪洲由此感到,芝明正和自己较劲,体重也没有完全落下来。于是他轻声抚慰了一句,说着一提双臂,将芝明兜稳了些。
芝明赧然地笑了笑。他不得不放松全身,因为腿上的伤痛已经发麻,他使不上力气。雪洲连一点气喘也没有,好像承着一片樱花似的。
“菊川先生先前还要忍耐。你感觉到了吗?布料被浸湿一块了,是伤口渗出的脓血。”
雪洲的声音里气音更多,如同耳畔轻语。芝明轻微战栗了一下,本能地环紧手臂。
他勉强抬着头,脊骨那里泛着酸痛。不保持这个姿势,他完全垂下头去,就会和雪洲侧脸相贴。
这是他最后一道心门。如果跨过去,就……
芝明吞了吞气息,双手搭在雪洲肩膀上,抬高上身,四下望着。雪洲也在搜视街道。他们默契地开始合作。同样是聪慧的性情,这成为他们之间不需多言的心桥。
“……伊藤君。”
芝明也用气音低语着。他清雅的声色,这样听起来就像含情叹息。
其实雪洲的耳畔和脖颈,早已轻微发麻。因为芝明的肌肤与气息,都太近地依靠着他。两人心里都有一种无害的兽性,纯真肤浅又不可阻挡,然而谁也不能说起。
芝明指着某个方向。他点点空气,那动作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俏稚。这个俊雅的男人骨子里不时跳出一个孩子般的幻影,清秀彷徨却那样聪明至极。
雪洲侧头看去。他眼睛一亮。即使不笑,他的唇角也有些微锋利的线条,总像是淡淡含笑。而这时,他对芝明露出明亮笑容。
芝明在街角发现了一个招牌,月光洒落的那一面隐约印着药剂铺的英文和红十字标识。
连雪洲都没有立刻看到。他抬了抬眉锋,敏捷又悄然地转过方向,一面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动静,一面快速靠近那里。
“菊川先生眼力真好。”
雪洲小心地把芝明放下来,一手轻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靠在窗侧支住身体。两人悄咪咪地说着话。
“我的眼睛还是挺亮的。”
芝明擦了擦冷汗。他的睫毛有些沾水,眼睛雾气蒙蒙的。他的气喘旧疾还堵在气管里,心跳也重,腿上的疼痛越发滚烫。他真想一头栽倒,但他不能。
过去五年,深藏在芝明心里的、无论如何都好想和雪洲多说说话的渴盼,都在此时流淌出来了。
芝明抓着雪洲一边的袖口,一手去揉眼睛。
“弹簧锁。没错,很符合十九世纪末。”
雪洲想了想,单手摸寻到胸口的黑曜石胸针,摘了下来。
他另一只手被芝明轻轻拽着,没有着急抽离。他格外理解芝明的心情和个性,只是稍许抬腕,带着芝明的手也晃了晃。
“啊……”
芝明像是突然惊醒,连忙收回手,虚张五指捂着脸,好像要挡住从肌肤中逸散出去的神思。
他的眼波赧然地轻漾着,“不好意思,伊藤君。”
“再坚持一下,菊川先生。”
雪洲将胸针后面的卡针掰下来,单手转着那块精致的黑曜石看了看。他将卡针一头掰直,一头拧成小圈,以求钩住锁孔里的细小零件。
“胸针还是挺漂亮的。菊川先生,能帮我拿着吗?”
雪洲用卡针钩着锁孔,侧耳倾听,神情专注。不必特意去分散精神,他投映给芝明的温柔,一点也没有减弱。
芝明愣了一下,接过他另一手递来的黑曜石,低头认真地掖在有轻便储物功能的刺绣和服腰带深处。
他们都有种小少年般的认真劲头。在这生死危机的世界里,反而显得惹笑又独特,他们却能对得上这奇怪的波频。
芝明把精神都寄托在雪洲身上,才能暂时撑得住。他看着雪洲开锁的动作,忽然噗嗤一笑,声息虽然虚弱,眼里的笑意却很清亮。
“你这样子像是神偷怪盗什么的……伊藤君。”
雪洲也笑了。他压低呼吸,眼神专注地盯着虚空,手指往上一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低响。
“我的特殊训练内容之一。”
雪洲轻轻招手,让芝明靠近自己。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向内观察。
屋里很小,很昏暗,全是来自月光的阴暗淡照。一股厚重的草药香气和令人舌面发酸的消毒水残味到处弥漫。
芝明像一只漂亮狐狸般,贴着雪洲的身形,和他一起暗搓搓地探头。
“伊藤君,会不会有人值班或在这里睡觉什么的……?”
谨慎是他们共同的特质。雪洲则是在谨慎思索后,在需要做出决断时立刻拍板的类型。
“没有人。进来吧。”
雪洲拉住芝明的手,挤进屋里,回手轻轻关上门。
芝明从来没做过这种“坏事”。他紧张地交握着手,昏暗的环境更是戳中他轻微的黑暗恐惧。
他强忍的疼痛与心悸一下子爆发出来,呼吸变得急促。
“伊藤……伊藤君。”
芝明哑着嗓子呼唤。雪洲早已摸到煤油灯,刚走回来,芝明就一把抓住他的臂膀。
“菊川先生,你怕黑吗?”
雪洲能通过细微的表现判断人的心理状态。芝明点了点头。他的气喘病差点就犯了。
“别担心。到这边来。”
雪洲拧开煤油灯的转钮。他特意没有去找灯油来添亮,这种灯油见底的光亮度刚好适合当下情景。
他拉着芝明走到小药店的诊床边,回身拉上帘幕,把煤油灯挂在床头支架上。
芝明刚触到床面,精神就一垮,侧身倒卧下去,脸埋在粗糙的枕头上。
煤油灯的昏暗光亮,淡淡地照在芝明的脸上。他的黑发略垂过肩头,散乱地沾着汗珠,额角和侧脸上都蹭着湿漉漉的发丝。
“菊川先生,你的气喘可能随时会发作。药还在你身上吗?”
雪洲去摸了几个药瓶,又找到一双轻便皮鞋,那是给病人更衣用的。他弯下腰,声色平静深沉,对芝明低语。
芝明摇摇头。穿着和服却支撑不住一丝优雅身姿,清贵的姿容和彻底的脆弱胡乱重叠。他就这样侧躺下来,腿侧的衣料明显浸着一大块血污。
“我找过了,药瓶不见了。应该是卷入游戏世界的时候摔出去……”
芝明咳嗽起来。他觉得意识在摇晃,要是昏厥过去,那就太糟了。他求助般颤抖抬手,虚空抓了几下。正在弄药水纱布的雪洲立刻倾过身,让芝明可以抓住自己的肩膀。
“我不能……不能晕倒。伊藤君……”
雪洲迅捷地抓起药瓶挨个查看,选中一个药瓶举到灯光下仔细确定。
这时,芝明却说起一句傻气的话来。
“和我……和我说说话吧。”
在意识断裂的边缘,芝明的理智暂时停歇,是他的心在直接发声。埋藏于心底的幽深悸动,只凝结成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似无味的奇怪心愿。
“好。菊川先生,我就在这里。你……你想聊聊这五年来的心事吗?”
雪洲说完才发觉,刚才他说出的也是理智暂歇、灵魂发声的心里话。就那么说了出来,一点也没来得及细想和彷徨。
因为他的心里,也至真至切地想要和芝明多说说话,想知道这五年来,他过得如何。
能做到一缕联系也没有的地步,却又这样赤诚沉默地心怀惦念。
芝明微微睁开眼睛。多么秀美清澈的眼睛,即使吞没在黑暗里,也能透过泪光般的细微轮廓去找到他。
“即使这段时光里怀有过悲伤或寂寞,能再次见到伊藤君……也全都抚慰得过了。”
雪洲顿了顿,倾身用单手撑住芝明的头侧,让他稍微离开一点窒息埋首的枕头。
他把刚才确认好的嗅盐药瓶揭开,凑到芝明的鼻息下。
芝明冷不防呼吸到嗅盐,皱起眉眼,像是嗓子被堵住。刚才那句似梦非梦的话,也被含碎在口中了。
“再吸一次,菊川先生。”
雪洲哄慰般说着,将嗅盐瓶更靠近。芝明来不及躲,呼吸又不得不继续,就这样又吸了一次,堵在心口的气喘感觉一下子通顺开。
他剧烈地咳嗽几声,然后格外痛快地深呼吸几次,心跳得要撞出胸口,但是眼里雾蒙蒙的困意也驱散了。
“这是……这是……”
想来清一郎激动时就会重复字词,这一点也是承继芝明。轻微的语无伦次,透露出微妙的娇气和爱怜。
芝明用手背胡乱抵着唇,又咳嗽了一阵。他皱眉也漂亮。
他就着雪洲手里翻过药瓶看标签,就像小孩子确定某个小小敌人似的。
“十九世纪末广泛使用的清醒药物,昏厥或者镇痛都可以用。”
雪洲顺着芝明的动作,张开虎口任由他看药瓶。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弄好的药纱展开。
其实芝明很喜欢雪洲从容言谈的样子。广博的知识与见闻,总是能触动他那颗文雅的心。
他总算是撑住精神,没有晕过去,尽管这意味着接下来他要生受处理伤痕的痛苦。
当两人都望向那血浸衣襟的伤口时,他们的聪慧却暂时停止了流动。
芝明的伤在大腿侧面,飞溅的电光烫伤甚至伤到了腰身。优雅层叠的和服上破裂着点点烫痕。
还是雪洲更快回到公事上。他笑了笑,轻咬了一下下唇,露出他那颗漂亮的小虎牙。
“没有选择了,菊川先生。我保证尽量不看。”
芝明勉强坐起来一点。他的手放在和服束带上,眼底有沉默的万语千言。
他答应过雪洲,要在这死亡游戏里与他彻底敞开心扉,彻底合作。他不能……不能拖慢正事,不能对不起雪洲和清一郎。
尽管这触碰到了他心底最痛苦的应激创伤。芝明深深地吞了一口气息,伸手解开和服。
“只是我怕痛,伊藤君。在上药期间……能一直和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