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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19】果蔬花落·下 ...

  •   孙薇薇双手在桌下交叠。

      男人坐在她正对面,送下第四口柠檬水。

      “事情就是这样,孙小姐。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您尽管提。”他沉着地开口。

      “为什么不和我电话联系?”白雾顺成一丝来到孙薇薇面前,绕向她喉咙上,再迂回至头顶。孙薇薇眉头微蹙,“杨先生,您说是来谈合作,但分明可以直接和我电话联系——您也看到了,我正在和熟人聚餐。而您却贸然插入。”

      “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您这种行为冒犯到了我的隐私。”

      一张名片摆在桌上。姓名、公司皆由起始下滑,尾端上扬的花体字呈现。杨灿利,烨恒责任有限公司人事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杨灿利没有说话。走到隔壁餐桌,轻声提醒那个男人手里的烟飘到了他们桌上。随后坐回原位。摆出一张令人难以对其产生恶意的笑脸。

      “先为我这莽撞的行为道歉,很抱歉在孙小姐您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依鄙人拙见,面对面交谈不仅更加方便,而且能更有效地了解双方有何需求。

      “假如孙小姐您觉得不妥,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现在就能立马离开。只不过后续仍然会用短信或电话一类的联系您,步骤会比较繁琐,您看您是想……”

      孙薇薇看着他尖锐的眼角和眉尾。如同钢笔末梢,规范足够规范,尖的末端滑成圆角,因此还不足以致使对方被扎伤。餐厅暖光打在脸颊上的各个凸起部位,把整张面孔衬得柔和不少。是让人看上一眼就想对他开口闲谈的人畜无害的脸。

      也许被微调过,这张脸。标准足够标准,形状恰到好处。没有什么五官天生就如此招人喜欢。气质上更多是靠整洁的衣装和发型衬托,还有圆润的金丝眼镜。

      孙薇薇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也不足以谈上讨厌。只是由衷感到迷惑。刚好是趁孙荼荼走开的时间里找她攀谈,而谈论的对象也正好是她和孙荼荼。

      她不明白,但非常肯定:这些是被计算好的,并且一定在短时间内完成。就像使用算盘精准无误地算出一个百万位以上的大数字那样。算数字的人下达命令,朗读者再去宣读数字。对方只是负责用话语蛊惑住她,在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不必了,”她略微清清嗓子,“杨先生,您说是代表烨恒公司来找我谈合作的,请问您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我?”

      杨灿利料到她会问出这类问题,微笑着将眼镜向上一扶:“您近期合作的唱片公司,其实隶属烨恒。他们是工作之一是将各位艺人录制好的专辑上传到我司,我司则有专门员工负责通过艺人提供给子公司的资料去查询他们的来源,之后再通过商谈签署艺人。也就是将艺人从子司移动到总司。

      “这种模式在业内称为'寻宝'。各大公司通过同种手段挖掘甚至抢夺各业新星,以此提供给他们更优质的资源。这种模式刚刚开始不久,只有内部了解。别说新人,您这种已经打拼几年、摸到规则的,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

      确实有从某些地方听到过这种事情。非常粗暴但异常有效的方式。

      “其他艺人也是被你们招呼也不打就私下沟通?”孙薇薇说着眉头蹙得更深,同时往里挪动两下,给来加汤的服务员让了位置。看他的角度换成了侧面,“杨先生,不是我多嘴。只是这种模式,对于你们的合作方而言,是不是不太友好?”

      “孙小姐。您出道至今,一次都没对外露过面。

      “您是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的网络歌手,恕我直言,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力。因此我私下来找您其实不会造成太坏的局面,比如受到他人干扰一类——不管怎样,再次为我不恰当的行为道歉。

      “以及您对于合作有什么想法,还请尽量详细地说了。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只要您给我一个理由,我便会给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杨灿利说完,再次扶扶眼镜。眼镜脚大概是弯了,或者松了。语调里没有妥协的意味,更不带嗔怪。只是平淡地将话题旁抛给孙薇薇,等她接话,等她回答。然后他背后的人听到全部,再精密地计算最能让她接受的主题。

      这当然是假设并且是过于夸张的。孙薇薇有无数种想法,起先变成羽毛在脑中随风盘旋,它们慢慢构成禽类轻盈稳定的骨架,再安排好内脏,最后化身候鸟,在蓝天中排成队列。整齐划一,沿一条精确且优美的弧线翱翔向栖息地。

      “合同期限是?”

      “三年内有效,”杨灿利在恰当的时机里插入回答,不急不慢,“孙小姐您也看到了,假如您不满意,也可以随时毁约。”

      孙薇薇身体略微后倾。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情,这些人就像救助流浪猫狗再送到马戏团,挥金如土的背后一定是有利可图。世界上不存在平白无故饲养大象的人,正如没有永远大发慈悲的领导者。

      她摸着被深棕色薄毛衣包裹住的手肘,揉动骨关节给人带来的感觉是愉悦的。思绪里的候鸟们越飞越远,应该已经到了温暖的地方。

      “杨先生,我想可以签了,”她摆出和对方脸上呈现出的一样恰如其分的微笑,“请问贵公司什么时候有时间呢?我的话,明后天都有安排。请见谅。”

      杨灿利不可思议地将嘴巴微张,紧接着以不可察觉的速度快速闭合。

      他脸上又恢复了怡然自得的表情,轻咳一声:“孙小姐,您可是确定好了。”

      “当然。只要你们肯给我最后期限,”她瞥一眼隔了几张桌子的孙荼荼,后者正从容地和其他人侃侃而谈,茶绿的头发垂在耳下,“换句话说,我现在签约的唱片公司也是隶属于你们的。杨先生,其实您知道的,大局已经定了。”

      男人一时伸出手摸摸下巴,胡须在他掌心中顺从地蜷缩起来。

      “我真是没想到,孙小姐,”他用舌尖快速地润了嘴唇,“不过当然,当然。那这个月十五号,您看有空吗?十四号不行,可以十五或者十六号,最晚十七。只是十七号一过,我们的负责人就要停止这个月的活动了。如果您有空的话,最好是十五号来。地址我会短信发送给您。您找到前台说您是孙薇薇,我们前台会立马联系负责人带您进去。”

      杨灿利说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新的名片,递给对方。

      “这是另一位负责人的名片。假如那天我不在,您可以换打这个电话。我们总会有一个在的。”

      孙薇薇看着那张名片在暖光底下泛出刀刃似的光泽。深褐色虹膜里游荡起鲜红的轨迹。

      她视线下移,俯视与桌上样式大同小异的白底黑字。盯住它,一动不动。

      冷锋过境许久,雨也停了。没有雪来,没有风吹。

      但温度随着她的动作变冷。

      她的目标既不是字符也不是纸质。杨灿利屏住呼吸,容忍着她的沉默。

      不动声色实际上是种嘲笑。至少在他看来——孙薇薇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不假思索。她其实经过了缜密的考虑,并且在方才有限的时间里一再思索自己的才华在这个地方是否会有用武之地。一切完好无损,远比他琢磨的话题更加圆润。

      他的游刃有余是被后天训练出来的,漏洞百出。而孙薇薇不同。她是哪怕你用刀去刺她,刀柄也会突然变成刀身,率先将你手掌划破的女人。她的温和、多疑都是假的,薄薄一层,且不容他人触动。只要她肯戳破,你便能清楚地看见屏障后是被剜下的一角冰川,在温和的环境中温和地将融,然而但若碰上一下,仍会生疮。

      杨灿利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一个热闹餐馆里不合时宜的沉寂里意识到,他对面坐着的或许不止是个自由音乐人。他不是非常明白,但他察觉到了四周发生的变化。或许她的默默无闻也是伪装。

      他年过半百,见过很多和孙薇薇同龄的人。让他感到肺管被空气扼住的屈指可数。

      而孙薇薇在他们之中。

      杨灿利忽然开始渴望空气。时间静止了。

      孙薇薇嘴角重新顺着纹路弯起,动作利落地接过名片。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动作缓慢,从而给人自由呼吸的余地。

      “明白了,谢谢您,”她缓和地,“经杨先生您一说,我便都明白了。还劳烦您今天过来。”

      杨灿利郁闷地闭上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便庄重地注视孙薇薇。

      他发自内心地笑,弧度很大,眉间皱纹也挤得很深。

      “孙小姐,您真是一只天鹅。真是一只美丽的老虎,原谅我这样不恰当的形容。”

      “我是名人类,”孙薇薇将名片收进背包。视线一转,看见孙荼荼正和那桌人挥手道别。而后重新对杨灿利温柔地一笑,“您可以离开了,杨先生。”

      “姐,”孙荼荼闭上眼,眉毛拧到一起,“你应该和我说一下的,谁知道哪家公司骗人哪家公司又没个正文。这年头江湖骗子太多了,对方还是个老油条——我就一时没跟你一起,又让图谋不轨的人抓住了机会。”

      “怎么能说人家是图谋不轨,”孙薇薇嗔怪道,回想一圈杨灿利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又立刻顿住,“是有些怪。姐姐就当去探探路吧。荼荼你以后有需要,还能方便把你引荐进去。”

      妹妹从鼻腔里发出哼声。顺手摸起削好皮的白花花的苹果,搁到嘴边,清脆地咬下去。

      屋子里全是苹果。客厅也是,卧室也是,甚至卫浴间、厨房,全部都是苹果。

      苹果香薰、苹果摆件、苹果味道。蜷在家门旁新鲜的红蛇,也是面沙沙的苹果。她脚下踩的是苹果地垫,旁边手机上挂的是苹果链条。

      纵使她们血脉相连,孙薇薇也总不能明白孙荼荼对于苹果的执着。通红清香的事物究竟和她们中谁的人生某段接轨过,孙薇薇无从得知。

      孙荼荼视线隐蔽在她亲自带来的黑暗里。口腔中一面弥漫果实的香甜,一面由于大力咀嚼过略有些发酸。

      再怎样也酸不过苹果的汁水。果酸。肌肉酸痛可以缓和,果酸不能够。

      孙荼荼匆忙咽下苹果,失去水分的萎靡的肉迅速滑下喉咙。

      “不需要,我没有什么星途。姐你知道——我有自己的事业,也早就不是个小孩子,早该什么事都要自己做的。

      “况且总叫别人帮忙不好。我也应该广结人缘了,和你一样,姐。我先走了,钥匙就在玄关鞋柜上,什么时候回自己家都行,当然你能留下吃口晚饭最好,但我先走了。”

      孙薇薇措不及防地看着孙荼荼从沙发上腾地起身,再大步流星地抄起大衣套在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到仿佛这是她一个人的空间,气体流畅地循环。这个空间里不存在孙薇薇。

      “怎么这么着急?”孙薇薇盯紧她的背影,“刚才不是还没事做?”

      孙荼荼蹬好靴子,鞋跟在地板上沉闷地发出噪音:“在车上跟姐你说了,要签合同的。你妹妹我现在可是个抢手货,谁都争着要的。

      “我大概八点多到家,如果你不继续留在这就忽略这句话吧。再见,姐姐。”

      来这里三个小时,妹妹从头到尾都没给她一个正脸。即使做了表情,眼睛也是闭得异常紧实。细长的睫毛落在眼睑上,不同于往常的沉默。孙薇薇有种直觉。她的房间在变化。孙荼荼正在变化。苹果内里腐烂发酵出一股酒味。所有果实一旦坏掉,普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爽快利落地离开了。

      孙小姐,您真是一只天鹅。

      她在靠窗的沙发上观察靠沙发的茶几。眼睛略略上移便能看见孙荼荼刚刚走出的那扇门。门上有惹眼的猫眼,刷了惹眼的红漆。邻里有人以为是血的颜色,有人觉得此颜色代表危险。孙荼荼刚刚搬进这里时对孙薇薇说这是苹果的皮,她在家具城看了几十扇防盗门,特地挑了个和苹果相近的颜色。

      “是不是太扎眼了些?从传统意义上讲,可能有些不吉利。”孙薇薇抚摸着这样的门好心提醒。

      孙荼荼鼻子一哼说不吉利最好。没人愿意随便靠近自己的家,这正是她期望的。

      “姐,你又不会这么觉得。你明明知道我做事情的理由。所有理由,”孙荼荼看向让她满意的门,“如果你都不敢进我家,那我也不会看它一眼。”

      孙薇薇剥开这层果皮,进入内里。春夏秋冬已辗转往复数次。

      “你明明全都知道。姐,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她从现实中一转到回忆里只用了二十秒不到。孙薇薇尝试将呼吸放平,思绪没在这二十秒内捋清。妹妹当时的话是怎么和稚嫩的童声衔接上的——她不清楚。

      或许由于她们都是自己的妹妹。

      回忆里画面老旧昏黄。她和孙荼荼都被缩小了一大块,远远没有现在美丽、高挑、动人,但基因里带着的面貌已经初见端倪。

      孙荼荼十八同十一岁相隔七年。彼时孙薇薇十五岁。及笄之年。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懂。在同龄人因为黑板布局分配不均大打出手的时候用零花钱为班里添置第二块黑板,在人们争论究竟谁唱主旋律时为他们推荐合唱曲目,在班内装饰缺少胶带时用自己的胶水顶上。

      “看你长得漂亮,”留短发的文艺委员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扫,“行吧。美人帮我们忙,我们能说什么?”

      孙薇薇力求解决一切矛盾,曾一度被评为整个中学二年级四班最好的人。赞扬欣赏一度不绝于耳。光芒消散之后,紧接着出现的是来自角落里的声音:和事佬、理中客、稀泥女。你知不知道四班那个生怕别人打起来的——对,就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为什么性格这么古怪?

      这些声音随年龄增长,从角落里慢慢脱出,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最后一个被孙薇薇知道,第一个被孙薇薇察觉。现在,恶意不再在学生之间躲藏。孙薇薇神情纯真,捂紧双耳,微笑待人。

      “你们讨厌我的话,我可以走呀,”她用非常温柔以至于让人听了她的话就会有沉在棉花里的感觉,“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三年级就不在这里了,你们要我走,我现在就可以走。

      “大家的目的不都只有一个,就是规避争端。

      “我也是一样的,我当然可以走了。

      “只要你们现在承认讨厌我,我马上就可以走。”

      所有人都陷入一种沉默中去,时间被骤然屏蔽的沉默。他们在难以呼吸的氛围里看孙薇薇坦荡地微笑,仿佛被针对的并不是她。

      但孙薇薇还是走了,即使没有人说她的任何不好,她还是走了。在一个烈日当空的炎夏,学生们阴阳怪气地说:大歌星,她未来要唱歌。她从来没在校园里哼过一个音符,但她要唱歌,你们觉得搞不搞笑。

      不管有没有人觉得搞笑,夹杂着她不愿理解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去。

      孙薇薇真的要唱歌。她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声带是如何运作的怎么才能让胸腔成功产生共鸣。孙薇薇七岁开始练习开嗓,九岁自己编曲,十岁磕磕绊绊地唱,十一岁正式开始学习声乐。

      她四岁,孙荼荼出生。她六岁,孙荼荼两岁。孙薇薇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先前在电视上尽情舞蹈的样子,和她唱歌时完全是两种风格。她的舞蹈有多凄美,歌声就有多悠扬。

      父亲在台下,她们在观众席上,看父亲宽大的背影,手里举着硕大的相机——那仿佛是件医疗仪器。镜头对准母亲。咔嚓。他是无数闪光灯中最亮眼的那一个。

      母亲的照片被刊登在头条上。照片里她身姿优美,神采飞扬。父亲在照片背后,笑得合不拢嘴。孙薇薇抱着孙荼荼做数手指的游戏,她们当时都不明所以,只顾跟着父亲一起笑。父亲笑一声她们跟着笑一声。母亲在一旁涂跌打膏,笑得略显嗔怪。

      初春下了薄雾,很久很久地徘徊在山野里。一家人去山上游玩是母亲的提议。她说这个时候花儿刚好都开了,多么漂亮。

      孙薇薇没有感受到出哪里好玩,只顾牵着步履蹒跚的孙荼荼认藏在草里的花的品种。荼荼,这是小雏菊,这是还亮草,这是蒲公英。她把在书上看过的花朵种类和眼前五彩缤纷的星星点点一一核对,精准无误地叫出它们的名字,骄傲地扬起稚嫩的脸,等待孙荼荼为她鼓掌。

      孙荼荼当然不会懂。摆手在草丛中穿梭,咿咿呀呀地要去摘还亮草。孙薇薇忽略失落,十分正义地过去制止并且告诉她:这些不能摘。不能随意摘花,这是在破坏大自然。但架不住孙荼荼非要去够,孙薇薇见花朵很小,只好无奈地打破原则。她利落地折下一朵杜鹃,递给孙荼荼。

      孙荼荼用幼嫩的小手接过,尖叫随即划破她们之间那条空隙。孙薇薇循声看去,只看见母亲被父亲打横抱起,裸露的脚踝上,血不动声色地向下流淌。

      孙薇薇和孙荼荼压根没有注意有人跌了下去。孙薇薇后来才知道,他们趁她和妹妹玩耍的间隙去山坡上拍照,想记录下母亲和晨曦出现在同一画面中的美景。山坡是最好的取景点,既不包含山下的城镇,也不包括来往的游客。母亲在那里,确保自己摆好了最完美的姿势,笑容满面,却在不经意间忽略脚下的碎石。鞋跟毫无防备地与石面相互摩擦,两败俱伤。

      倏然间母亲失重。父亲即使第一时间丢下心爱的相机,也没能抓住他更心爱的母亲。

      母亲在山坡上的照片最后也没留下。

      母亲再也不能跳舞。也没了兴致唱歌。一年中,三百多天里,她不照镜子,不化妆,不出席采访,只穿棉布裙坐在窗边望天空,不管天空是蓝是白亦或电闪雷鸣。父亲时常搬来凳子,在她身边修理眼镜。他的相机在他们的床下发霉腐烂。

      报纸上关于母亲的报道在一年间销声匿迹。家庭的氛围在一年里变得愈发灰暗,远超于一张彩印照片褪色的速度。初春下的雾好像在低矮的城镇中徘徊了足足一年。孙薇薇很怕雾会带走她和她的家人,就像它带走母亲的骄傲——她对于母亲的疏忽全然不信。

      她时常被父亲告诫:你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做任何事情都是。一定要确保做事完美无缺,任何事情都是。否则就会酿成悲剧,酿成我们都不知道的结果。

      “人最怕的其实是未知。你一定要确保一切都在你的规划里。薇薇,孙薇薇,女儿,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像我一样,后悔莫及。”

      转年过去。孙薇薇七岁,孙荼荼三岁。第二个春天到来。这个春天没有雾霭,但她学会了歌唱。从古典到流行,收音机里播什么她跟着唱什么。孙荼荼开始学着母亲藏在书柜里光盘中的演员那样,扭动小小的身体。父亲早出晚归,仍未回家。母亲坐在轮椅上,目视一切,一言不发。

      无声的黑白电影一般的两年过去,母亲慢慢可以走路。孙薇薇起初非常高兴,但父母的神情提醒她:不是这样的。

      生活就像无数个环。你在环外遥望不到环内的事,在环内触碰不到环外的一切。

      你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事情都是。

      父母在春天结束后急速升温的第二个月,七月。走廊里摞好大包小包的行李。孙薇薇从小学下学,见这一幕,慌张地愣在玄关。早放学的孙荼荼在餐桌上摆弄糖果。她耐心地展开缤纷透明的糖纸,摆在眼前,从其中窥见孙薇薇红了一半的脸。她的姐姐泪流满面。

      父亲搀着步伐不稳的母亲,向孙薇薇过来。用长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

      “有个阿姨要来,姓毛。你叫她毛阿姨就好。这件事已经告诉过荼荼了。爸爸妈妈要出去一趟,你和荼荼都乖,我们过年就回来。你们都不要担心,尤其是你,薇薇。

      “你是姐姐,你要把事情做到完美。照看好妹妹,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就告诉毛阿姨,提醒毛阿姨一个月交一次水电费,其他事情爸爸妈妈帮你写在纸上了,就压在你的水晶板底下,一看就能看见了。

      “爸爸妈妈走了。薇薇,记住,你是姐姐,一定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孙薇薇直到现在也仍不明白他们走的那天是否痛哭流涕,还是自己的眼泪淹没了房间以至于她以为嘶哑的哭声来自父母。

      七月的晚上没有月亮。孙薇薇躲在被子里,在粗糙的纺织物上,蜷起方才抽条的身体,把声音闷在被子里。把眼泪和委屈一起闷在被子里。谁也不知道。

      我是姐姐,我要做到最好;我是姐姐,我要担起一切。我不能思念他们否则会哭得愈发激烈,否则多大的堤坝来了也无法阻挡住我的眼泪淹没整个城镇。生活一去不复返。她的床也跟着发抖。临近三伏的晚上,孙薇薇想把自己埋藏在黑暗里再也不出去,有泪和湿气的黑暗。

      黑暗里出现一条光。很细长的光。和孙薇薇身子对着身子,头对着头。幼小的孙荼荼用幼小的手努力地将光掰得越来越大,最后她整个人钻进孙薇薇所在的黑暗里。孙荼荼努力地挤到姐姐身边,嗅嗅她枕头上咸腻的泪水味道。她随即将纯真的眼睛闭上。体温足够炙热,她不用多说什么。黑暗把依偎在一起的女孩儿们淹没。

      生活还在继续。生活日复一日。

      “荼荼爱吃蘑菇,毛阿姨我不在的时候您帮她多煎一些。”“荼荼的衣服都在第四格柜子里,对,不是从左到右是从上至下第四格。”“毛阿姨能麻烦您帮我带一趟调音器么?可能落在桌子上了。对的地址和上次一样。”“毛姨我爸妈今年不回来了,麻烦您帮我们多买些山楂汁。”“毛姨,荼荼有件裙子表演的时候坏了,您帮忙缝一下。周天之前缝好就行。”“姨你有张卡落在我们家了,什么时候给您送去?”

      雾一样的日子。来了就走,从不停留。

      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无限的事。人际关系和炉灶火候一样都需要将程度控制好,说出的话和打理花草一样都必须做到微小谨慎,照顾他人和学习知识同样需要面面俱到。

      孙薇薇再也没哭过。

      她又有她的教条,独到的。事情未发生时不去干涉,一旦到了要干涉的时候,便意味着事情已经无可救药,从而更加不需干涉。

      不去猜忌不去干扰不去倾听。这是在先前的人生中学到的。

      做到沉默和适当的调整。

      做到不去勇敢。

      孙荼荼比孙薇薇长得要快。自十二岁转学后她开始迅速抽条,从比孙薇薇矮上大半截到与孙薇薇齐平,只用了三年。

      父母也只在这期间陪伴了她们三年,在雾散去九年之后出其不意回到语市。带来一笔巨额。一笔供姐妹两人继续学习歌舞的巨额。他们沉默地带来这笔巨额,感到高兴的是孙荼荼。高兴持续一周,和雾盘桓的时间相同。

      彼时孙薇薇在鸤市为人们打圆场,为所有人打圆场,仿佛一尊陀螺。

      彼时孙薇薇周旋在音乐和梦想构建的世界里,对父母归国一事只是简单寒暄。在鸤市没有人提起梦想。她怀着巨大的野心来到阳光涂地的城市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不负众望地成为她那届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理应来说她该在舞台上大放歌喉,万众瞩目。

      但孙薇薇放弃出人头地的想法,几乎毅然决然。她不想让人看到,在历经声乐大考,取得优异成绩后,带着一角证书光荣隐退。

      孙薇薇没有选择做抛头露面的巨星。在虚拟社交刚刚开始趋向流行的年代,她在自己生灰的房间里,抱着自己的吉他用磁带机录下用自己嗓音唱的自己作曲拟词的歌。对齐音轨,确认混响,保存,转换文件格式,拖入某个文件夹,鼠标轻飘飘点上上传按钮,等待通红的通过消息发送至邮箱。

      一切就绪后便可收到像素点构成的喜欢和评价。消息数目罗列起来宛如高塔。孙薇薇合上笔记本电脑,什么都不看。调试麦克风,调试吉他音准,调试发声,录她的下一首歌。

      唱鲜红色的歌,有关于苹果。然后唱很多爱,不管它关于什么。最后用光填补空隙,用一切能想到的光的形状。

      孙薇薇无比清楚,她和孙荼荼是一样的,拥有在任何时候都被夸赞的外表。这幅外表一直陪伴她们直到长大成人,进入社会。在这段时间里获得很多赞赏,一直到这些缥缈浮夸的称许终于能被当作一种武器。一直到这把尖刀刺伤他人,甚至于她们自己。

      荼荼将来选择要做什么与自己无关——只要不是伤害她自己的。荼荼理应拥有自己的人生,她是才华横溢的。她从雾里长大所以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光鲜而灿烂的人生。她从今往后一定要拥有很多爱,直到能填补她从记事起便存在的间隙。

      父母从鸤市回来是件好事,但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荼荼或许会开心。孙薇薇在电话里对孙荼荼:“等你长大,高中毕业,姐姐陪你去剪头发。你之前想染成茶绿色,姐姐陪你染。”

      她等待听筒那头溢出窃窃的痴笑,一直到掌心发烫。

      “姐,你能不能回语市一趟?”孙薇薇等来她哽咽的妹妹。

      “姐,你全都知道,”孙荼荼十二岁,线条由于常年训练而变得出挑,容貌姣好,眼圈发红,“你明明全都知道。”

      孙薇薇十六岁,在阴冷的楼道里,嘴唇发抖:“荼荼姐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爸妈是因为什么破产的,是因为什么离开我们去蓝平打工——你为什么骗我?”

      她忽然想起彩色的童年。孙荼荼远远不存在于她的记忆当中。那个时候她只顾贪婪地把生活中的甜全部吃抹干净,直到世界变得像五元纸币一块的波板糖那么绚丽多彩。七岁时她的雾就来了,在生机盎然的春天把生机盎然的一切带走,包括彩色。她至今还在恐惧春天。坚持在每个春天给孙荼荼讲活泼生动的故事,有关于魔法,有关于巫术,有关于宫廷和爱情。它们全部有关于春,最后的结局通常千篇一律,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主角得到了终生的幸福。

      孙薇薇想起自己是如何孜孜不倦地给孙荼荼讲述春天的幸福的。她忘了那些故事其实连自己都不信。就像她和孙荼荼撒谎说父母其实一直都在蓝平。他们一家很早就想来到语市生活,但由于能够通行的人数有限,所以只有她们从蓝平迁到了语市。

      之后她把所有和父母的合照都藏起来,藏到一个很小的化妆匣里,再放到更狭隘的床底,让它发霉,让它消失。以让孙荼荼确信她们的父母确实是生在蓝平,长在蓝平,十多年回来看望她们一次,周而复始。孙荼荼信了。她也更加相信。反复同自己说那些多彩的日子四个人生活在一起其实一直都不存在。

      “你骗我,姐姐,”捏住她双手的女孩泪眼婆娑,眉间挤起,脸颊发红,神情里质问比疑惑更多,“我又不会嫉妒你。就算你得到更多爸妈的爱比我要多得多,那又怎么样?我一直是被你和毛阿姨照看大的,那又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觉得这样丢脸么?你认为我会因为没有得到爸妈的爱而恨你么?你会害怕从此在我心中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可憎的撒谎精么?

      “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更伤我呢?

      “你会觉得你说谎才是正确的么?”

      “荼荼,我——”

      孙薇感到自己的手在孙荼荼手中迅速发烫。脸也在发烫。

      她喉咙里噎住了什么东西,噎了一颗无形的果核,马上要长出苍天大树,冲破她的头颅。那些应酬敷衍客套的话,到她面前怎么就说不出来了?这样不是更有效率么?告诉妹妹,我不是有意撒谎,只是这样对你我都好,避免了很多事情的发生。又或者说,妹妹对不起,姐姐请你一顿好吃的,好不好?

      但现在怎么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她引以为傲的能够完美解决问题的客气话都到哪去了?

      眼前标致的女孩忽地松开她,重量和温度都被一鼓作气抽走。孙荼荼抹把眼泪,抽噎地注视仓皇失措的孙薇薇。

      她用力吸一口气:“姐,进来吧,都在等你吃饭。”

      孙浅在低矮的茶几上剥开心果,递给还在抽搭的孙荼荼两颗。他的父母笑说荼荼别哭了,吃了开心果就要开开心心的。孙荼荼从他小巧的掌心里抓起一把草绿色的坚果,胡乱地往嘴里塞,红着眼圈打了两个闷嗝。

      孙薇薇有些局促,眼睛从电视瞟到挂钟,最后放在地上。伸手想拍打孙荼荼的后背,在半空停了半天,还是收了回去。

      她看看孙浅。天才少年孙浅,小学一年级便会做奥数题。比孙荼荼小两岁,比孙薇薇小六岁。成绩优秀,学业出众,一头乌黑发亮的齐耳短发,长得可爱,就是不会说话。如果有张好嘴,能摆笑脸,那几乎就是人见人爱的角色。

      可惜孙浅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偶尔说话也只说些极其狠毒的。唯一喜欢的事便是跟孙荼荼一起玩益智游戏。尤其喜欢下寤地棋。这都是孙薇薇后来从孙荼荼口中知道的。她和孙浅正式认识远在两年之后。

      孙浅看看她。他默默给了一个眼神。她莫名读懂了:她没有生气。只是很委屈。

      但自己这样做总归是不对的。还一做就做了九年。

      她也有些想哭了,可怎么都想不起哭究竟是什么一种感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去。孙荼荼的眼圈变得没有那么红了,从刚才令人惊诧的红变成很衬她的一种红色。沉默萦绕在三人之中,麻将砖在餐桌上屡屡碰撞。除去身上崭新发香的衣服之外,三个孩子没人感觉到一点过年的气氛。

      不说话的时候时间就像虫子。缓慢地往每个人身上爬,怎么都搔不下去。

      孙浅放下游戏机,从沙发上起身,目光巡视一圈他的两个表姐:“想玩三只企鹅的跟我进屋。条件制游戏,谁赢了谁就能打一下孙薇薇。”

      孙薇薇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巴。孙荼荼在一旁破涕为笑。孙浅脸上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孙荼荼吸吸鼻涕起身。她的姐姐不好说话了,只得幽怨地跟在她后面进场。

      “姐我跟你说摔摔就是爱作弊,没人比他更爱作弊。你看企鹅的脚,有一只颜色不太一样,左边比右边的深,那个就是他改装过的——把它丢了,就现在!”

      “但是两只企鹅也没法玩啊,你败了,孙荼荼。”

      “他为什么叫摔摔?”

      “小时候踩滑板想耍酷结果摔了个狗啃泥。哎呀反正他以前是个罗圈腿,路都走不好,总是摔倒。后来经过我的悉心教导才改善好的,你看现在腿多直。来摔摔,伸腿给你大表姐看看。”

      “再说一次,你败了。而且那不是滑板是改装二轮平板车。少说点话吧孙荼荼,几句废话竟然叨叨了长达二十秒。这二十秒内我已经吃了你三只海豹,你可以退场了。”

      “你们还挺……能不能再不融洽一点?话说我是不是可以把这只白企鹅拿走了?规则书上是这么写的吧。”

      “我的天呐!姐你居然横扫了摔摔帝国。膜拜,膜拜。”

      “我都说了。就是不知道游戏这两个字怎么拼的,也比孙荼荼玩得好。”

      “你是在说我文盲咯?”

      “说你有天赋。亲爱的二表姐孙荼荼,孙薇薇做你姐姐是在冥冥之中注定的,游戏都玩得比你好。”

      “算了吧,我姐可不懂怎么改善罗圈腿。”

      游戏持续四轮,三小时后结束。孙薇薇以一分之力胜出。孙荼荼鼓掌欢呼,她脸上的红色已经完全消失。孙浅闷闷冷笑,摇头认输。孙薇薇帮他们收拾残局,分类棋子和图纸。天色从明媚的浅蓝过渡至土橘,钟表指针从靠向天端滑落至临近原野。

      临走时孙薇薇拉起孙荼荼的手,孙荼荼将它毫不犹豫地塞进孙薇薇掌心里。雪积到她们脚踝,两人在被涂得金黄的白色中缓步前进。世界没有声音。孙薇薇盯紧眼前一条又一条接踵而至的岔路,分辨哪里通往父母的房子,确认后便一鼓作气向前。孙荼荼在后面,没有顾虑地跟着她,在无雾无云的黄昏里哈出白气,希望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姐,”孙荼荼忽然开口,“一会就能看见爸妈了。”

      孙薇薇犹豫一会:“我倒不太希望看见他们。”

      孙荼荼很惊讶地:“我以为他们回来最高兴的会是你。”

      “反正怎么都要见到他们。我高不高兴的,事情也不由我选。”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天变成黑色的。紧接着路旁灯光一趟接一趟地亮起,照亮整个街区,将一栋接了一栋的居民楼缓缓串起,构成雪白的迷宫。

      孙薇薇帮妹妹拍打腿上残留的雪。在楼道里就比外面要热了,热了很多。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建筑里外温度差真的有那么大。她挺起身,敲门,站在孙荼荼身后,等待门后出现的两道身影。

      她忘了后面该是什么情绪,总之绝对不是感动。

      那之后矛盾就像从未出现过。她们仍旧亲密至极。

      孙薇薇从回忆中抽身。试图将阴冷幽黑的楼道暂且抛在脑后。

      眼前摇摇晃晃的,在视线里游走的,全是妹妹家中那些大红的装饰物或中型家具。它们在既定的幻觉里此起彼伏。红色牵动视神经,刺激她看到现实。现实里有那么多红色,就像没有来由的血。人一生中要看到很多次血,就像她们一样。妹妹甘愿将血比喻成苹果。她在雾霭将至的日子里咬一口鲜红甘美的苹果,然后忘记烦恼。就像她给她讲过的童话。

      她给她讲过那么多的童话。异国、幸福、春天、遥远。孙薇薇不清楚孙荼荼记住了多少,只清楚父母离开以后她便担起了培养孙荼荼一切喜好的任务。她为她讲公主,为她描述骑士,为她解释魔法。孙荼荼最后也许只能记住骑士,她爱那些雷厉风行的人远超过于爱虚无缥缈的魔法。这点她和自己几乎完全相反。

      孙薇薇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红色。她真的信任过魔法远超于信任自己。以前还会盼望魔法医好母亲或让他们幸福团聚,像她给孙荼荼讲过的无数个故事。孙荼荼擅于自己忘记烦恼,孙薇薇远做不到她那样果断。

      之后她改了。在一环接一环的人际关系中,在没有魔法可言的鸤市里。孙薇薇把教条换成另一则:除现实之外,什么都不去顾及。

      如果做事不能保证十全十美就不要去做。

      万众瞩目的妹妹,一颗新星。如今做了模特,所有人都该认识她。

      “孙荼荼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你比她还要敏锐。或许正是因为你事事都压她一头,她才早早地变得独立自主。

      “你有没有发现她成长的速度比你要快得多?”

      这些话不是凭空出现的。五年前她和孙浅见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正踏上前往异国的飞机。孙薇薇在机场门口遥望两个小字:蓝平。她看见这两个字心头便会发紧。

      孙浅十二岁,临时监护人远在来的路上。孙薇薇起先对他突然出国留学的态度是惊讶的,但转年一想他父母做的事——就没必要抱有太大的感情波动。

      但这两年还是培养了不少感情。概帮的事情仍然要帮。孙荼荼在忙校考,她一人代她们两人陪同。她在门口清点行李,将她们姐妹二人购置的日用品一起交给孙浅。男孩扶好帽檐,仰视孙薇薇,长到肩头的黑发在脖颈下方扎了个辫子,很短也很毛躁。

      “我觉得有些话有必要跟你说。”

      “你说吧。”孙薇薇利落地将头发盘起,用夹子夹上。

      孙浅在大包小包的行李旁抱臂:“还是请你照顾好荼荼姐。”

      “我当然会照顾好她,”孙薇薇皱眉,“你说这个是要干什么?”

      “别太专注于你外面的那些人缘。我知道你这几年摸爬滚打,什么路子的都结识到了。但大表姐你听我一句劝,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你大表姐我成年五个月了,摔摔弟弟。还是请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小大人。”

      “不止是对你说,”孙浅咳嗽一声,“你不觉得你和孙荼荼对彼此都有很大影响?不止是你们自己,你们认识的人也是一样。”

      她想起那个新老师。房玫。舞蹈界一大人才,芭蕾女王,几年前几乎是以天上掉馅饼的形式精准砸中了她的妹妹。孙薇薇当然相信孙荼荼是出众的人才。但房玫似乎远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和蔼可亲。

      有天赋的人一定都有野心。

      “你是怕我的人脉影响到荼荼咯。”

      “我怕你影响到她。也怕她影响到你。

      你们姐妹总归只是姐妹,又不是连体的。总有一天会分开。你最好能确认最后导致你们分开的是寿终正寝而不是什么——”

      话音未落,孙浅感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刺痛。

      孙薇薇收紧了弹他额头的手,没好气地:“你要悲观就悲观,别把这种事情强加到我和荼荼身上,好不好?”

      他捂着额头:“因为你们之中有人在变化啊!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这是忠告。”

      “什么事情都会改变的。忠告应该给你这种对变化抱以恐慌态度的人才是。而且谁说变了就一定是不好的了?你很怕么?”

      孙浅闭唇不语。

      “总之你们都是敏锐的人。一些话也不用由我来说,你应该比她心知肚明。”

      “先不提我们对彼此的影响。照搬你刚才的理论,你也算我一条人脉。至于造成好的影响还是坏的,看你心正不正咯。”

      孙浅对孙薇薇的话不置可否。无奈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她。

      “这是?”她抻开字条,打量一串整齐的数字。

      “电话。我的。”

      “可以随时打给你一起玩三只企鹅?”

      “不——你们两个怎么一样幼稚啊?”孙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是说,以后有事就打这个电话。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看在荼荼姐的面子上。”

      “你能帮上什么——”

      孙薇薇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被她紧急收了回去。

      孙浅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令人心碎的,不能以情感结尾的目光。她至今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亦或者那样的目光并不属于情感。任何一种都是。

      她正式从回忆中脱身,大口呼吸起来。

      发酵的果味和游离的景色全部消失。现在只剩下飞鸟在她坐着的沙发背后以玻璃相隔的楼外盘旋。

      手机铃声响起,刀子一般,划破幻想的纸。一般来说糖纸似的声音是令人愉悦的,态度的转变或许是因为她将它设置成了电话提示音,使人一听便会提心吊胆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掀开盖子。挽起鬓发,让有屏幕的那头紧贴耳廓。

      生硬冰冷的声音顷刻从听筒那头传出:“是孙薇薇小姐么?”

      一只候鸟在窗外掠过。刮起所有绿色的事物,带来惊天动地的风声。

      “是我,您是?”

      “您是孙荼荼的家属么?”

      声音仍然不见语调,只是男人一味地询问。丝毫不拖泥带水,似乎能把控孙薇薇会在何时咬下最后一个音节。

      “是的。”

      “唯一留在内地的直系亲属?”

      “是的。”

      “我们在语市郊区。您现在是否有空来一趟?”

      “我妹妹怎么了?”

      “孙荼荼已经死亡。您知道这回事么?”

      孙薇薇攥紧手机,世界以通体大红的沙发为圆心,由内向外凝固。

      窗外狂风呼啸。鸟还在动,鸟不受控。钟表指针还在动,钟表不受控。

      孙薇薇头脑一向转得很快,遇事便能总结出关键节点,一条不落。

      现在也是一样的。她通过对方所说的话,很快地总结出三个要点。

      一,荼荼死了。

      二,荼荼死了。

      三,荼荼在离开自己的两小时后突然死亡这或许是个威胁但电话中的声音完全不像说谎甚至专程为她带来讣告。这是个警告也是个提示总而言之孙荼荼死了。在离开自己的两小时后。

      她目光游离,候鸟们一瞬间死得干干净净。乌黑的羽毛飘在天空中宛如雪花,然而盛春四月不下雪。五月便要入夏。但雪花日复一日地飘,飘到她的世界尽头。那里理应站着孙荼荼。

      她理应在她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呼吸。可现在既没有呼吸也没有人。有关孙荼荼的一切消失。她的世界尽头消失。闹市、楼区、生命、坟场全被雪花一一揭开来呈现给她。孙荼荼不在那些被揭开的造物之中。

      她的世界和世界尽头一起不复存在。

      孙薇薇木木地起身,目光从沙发一端游离到另一端,每处都是张扬的红色。

      四月的傍晚春意盎然。孙薇薇身体颤抖,面部痉挛,眼睛不受控地睁开。窗外狂风呼啸,她微微偏头,看见开得很大很敞亮的窗户,冲她展示这个没有雾的万物相争生长的世界。她能够很轻松地俯瞰整个语市光景,全是绿色、绿色、绿色。这样一个满目生机的美好世界。

      “我不知道,”她冲听筒那边说,分不清声音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请您把地址告诉我,好么?我很快就会过去,请您一定要在那里等着。”

      孙薇薇不清楚温暖的风到底是要将衣摆掀翻还是昭告天下春天快要被接替了。她看向很高的建筑楼群,在其中寻找通体雪白的独栋居民楼的影子。

      她歪着头,视线扫过一排又一排红砖绿瓦,没有一个符合对方的描述。最后她在幼儿园旁边看见狭长通天的楼,极度削瘦,夹在巷子之中。白色的楼。让人感觉非常脆弱,随时会被压扁。窗户也只设置寥寥几扇,一个一个落下,在楼的面上贴紧,显得无比滑稽。

      鸟在头顶盘桓鸣叫。孙薇薇疑心它们怎么还不离开。随后想起现在气温暖了,一切安心,没有动物需要迁徙。

      她快步过去。和所有行人擦肩。跨过一条没有车的十字路口,没入深巷。

      建筑物里远比外面冷冽,身上风衣起不到太多保暖作用。涌进鼻腔的是清一色消毒水味。幽长昏暗的走廊中一个人都没有。唯一可见光源则为幽蓝色的消毒灯,星星点点在头顶悬着。

      荼荼一定会怕,她想,她比自己还要怕黑。

      孙薇薇在走廊中穿梭,鞋跟一刻不停地击砸地面。一个转角,两个楼梯,经过无数个面对面闭紧铁门的房间。五次转弯后,她开始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像在外面看到过的那样狭小。毕竟内部犹如迷宫,无人无声。机器沉闷而细小的嗡嗡声并不能给她指路,外界偶尔传来的那几声鸟鸣也不能。

      “孙小姐,”她终于在楼梯口看见了人,活生生的,年轻的男人。面无表情,体块巨大,神情藏在厚镜片之后。她辨认出那是给自己打电话的,因为声音同样没有起伏,“您来得很及时。”

      “我妹妹呢?”

      “请您跟我过来。”

      她跟着他去乘电梯。里面同样没有太多光线。这里就像童话里的地狱。没有火,没有熔岩也没有血迹。没有灵魂嘶哑的叫喊声和恶魔怨声载道。幽蓝的光,漆黑的走廊尽头。沉默的近视领路人和出挑的短发女人。下行十分顺畅的电梯,载着生灵和差使进入冥府内里。

      梯门打开之后仍是不见影子的暗。带路人走在前面,她紧盯他的后背,快步跟上。一切都很急切,包括不可考究的时间。他们再次经过无数个相同的房间,穿过漆黑的实际上是冷白的走廊。

      脚步声持续回响。一直到男人终于停下,在地下二层某个铁门紧锁的房间前。他颇有技巧地从耳上取下一根铁针,插入锁孔。门便轻而易举地开了条缝。

      男人将门顺畅地拉开。蓝色单薄地倾泻而出。

      孙薇薇觉得呼吸静止,心跳也跟着静止。她一眼锁住内里一抹被蓝裹挟的绿色。

      孙薇薇倒抽口气,奔跑似地冲进房内。

      墙壁被大大小小的铁柜阻隔。几个面容模糊的人在房中零散地站成一圈。她一眼便看到他们身后的孙荼荼。她的妹妹。安静地躺在没有被褥的铁床上。

      孙薇薇忽视他们,冲过去,几乎跌倒在地。随后惊惶地紧拥住她的至亲。后者身上套了温暖的加绒衬衫,脖颈与耳垂相连之处隐隐散发出苹果香氛的气味。

      她仍然面容姣好,身形流畅。姿态宛如熟睡。但孙薇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感受不到起伏,哪怕是一丁点的颤动。她怀里的是真实的骨肉,真实的血,真实的孙荼荼。但她身体里能所有将她们连接起来的物质都已经失活。

      她以为她会突然大笑起来:姐,你又被我骗了。摔摔出的招数好不好笑?

      没有的。她很安静。比在场所有人都安静,那些她暂时不想去在乎姓甚名谁的人和在她生命中经过的所有人。

      她身上的冷气似乎要将自己侵蚀了。孙薇薇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松,跪在地上。

      “孙小姐,”这是杨灿利的声音,她失去抬头打量他的力气,“我们理解您一时无法接受的心情。但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还需要您做好更大的心理准备。”

      “死者家属。很遗憾地通知您,孙荼荼小姐并不属正常死亡。是药物催化导致的心脏衰竭。”

      “不要说官话,”孙薇薇眼皮发颤,“不要说任何客套话。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自杀,那么是谁杀了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要有谎话。”

      “有人买了她。”

      记忆里尚还清晰的声音。比先前放粗了一些,年龄增长留下的痕迹。

      孙薇薇错愕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头发发白,穿着不合身的正装,脸上布满疲惫和恨意。

      “孙——”

      “初次见面,我是01,”对方没有情感地,不给孙薇薇喊出自己名讳的机会,“孙荼荼的情况不算复杂。

      “她知道自己签约九死一生,也知道那公司内里究竟藏着什么阴谋。孙荼荼率先联系了我,我再联系这些人。可还是没保住她的命。”

      “我妹妹早知道自己会死?”

      “是的。”

      孙薇薇忽然觉得脚底发冷,指尖正向下慢慢溶解。再将时针往后拨动一轮,她就能顺畅地沉入地底。

      “有人买了孙荼荼的身体,想通过她让自己重获新生。你妹妹本该被送到源明涅与雇主进行身体交换。我们先人一步将他们拦截,抢先夺回孙荼荼遗体。”

      她思绪顺着01的话捋下去,却难以变得连贯,只觉地板实在冰凉。

      “你是说我妹妹被人——”剩下的话难以启齿,愤恨和关键信息一起鲠在喉咙里。她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她是通过正当方式签约的,对不对?”

      “明面上看,当然是,”杨灿利叹息着扶住镜框,“只是她生不逢时,恰巧被卷进这样的项目里——”说着,他朝旁边全身雪白,头戴面具的医师瞟去。对方没有阻拦,抬手默许他继续发言,“这样的项目。”

      “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孙薇薇小姐,您与孙荼荼小姐经历的正是其中一件,像她一样反应过来自己身处阴谋中的艺人屈指可数。”哑嗓子的医师用仿佛不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声音补充。

      “一些人不甘死亡,妄图得到永生,于是通过将性命转移至他人□□中的手段反复存活,以达不死。这是流传最广的说法。”杨灿利说。

      “这样的人通常存在于社会暗面,也并不会从暗中露出一丝一毫。他们一旦有了永生的计划,便会花钱雇佣专业人士,签订合同。用金钱催动计划,实行计划。这些人被称为‘雇主’。”01说。

      “一些雇主来自上流社会,一些雇主则身处娱乐圈层。一些人拥有过响亮的名声便不愿再放手。

      “买下孙荼荼小姐的雇主则属于后者。不论孙荼荼小姐签不签下合同,她的命运都是注定的:被雇主雇佣来的人杀死,保证除心脏外的其他器官完好。

      “随后将雇主的意识同她的调换。孙荼荼小姐的意识便和雇主原先的身体一起被专业人士处理。而雇主的意识将储存在孙荼荼小姐的身体里,最后购买一颗完好的心脏,器官移植,重获新生。”医师说。

      “被处理。”孙薇薇声音极小地重复道。

      “从世界上消失。”01说。

      孙薇薇目光打量过他们每一个人。铁丝般的视线粗略地将这几人捆绑在一起,悄无声息。

      她攥紧妹妹垂下铁床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来让她感觉暖和些。

      这居然是真的。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好让恨意不会通过她的掌心流进孙荼荼的身体。这甚至有了市场,它背后有一条极其完整且严密的产业链。最关键的是移植意识的人。杀手、合同、内幕她都略有耳闻。但那种将意识调换的技术是她从没听闻过的。

      世界果然在腐烂了,从根部开始。她活在自己生灰褪色的玻璃框里,框外尸横遍野。

      “你们能拦下他们,说明你们掌握比他们更具威慑力的事物。那是什么?”孙薇薇问。

      杨灿利沉默地攥了攥手指。医师低下头去。高个子的带路人双目紧闭。

      01漠然地瞥一眼孙荼荼,视线重归孙薇薇眼中。

      “权利,”01回答,“利益的利。由有权力的人下达的命令。那些人,不止掌握我们,同时足以粉碎他们。一切都在他们所拟定的程序里进行。”

      “同时他们纵容事情发生,”孙薇薇嗓音沙哑,“为什么偏偏是荼荼?”

      “再多的便不能告诉您了,孙小姐。”杨灿利及时打断她的发言,对带路人使个颜眼色。

      带路人从身后铁桌上摘出三页白纸,上前几步,递给孙薇薇。孙薇薇小心地接过,白纸黑字在幽闭的房间中逐渐向外扭曲。她隐约辨认出这是三则协议,有关于移植和迁入。只是不关于候鸟,因为上面清楚地印有孙荼荼的名字。

      “这是什么?”

      “孙薇薇小姐,”医师庄重地,“对于孙荼荼遗体的处理,您是有决定权的。一般来说,您的选择有三。

      “一是同意将孙荼荼的遗体赠送给雇主,也就是同意项目进行。

      “二是将遗体焚毁或土葬。雇主那边我们会帮您处理好,您剩下要做的就是办理各项手续,确保处理顺利进行。

      “三是您成为雇主。将您的意识移植至孙荼荼小姐体内,从此往后您成为孙荼荼小姐,而孙薇薇小姐您原本的身体便会被妥善处理。”

      “以及一切金额都由上头负责,您不需担心支出问题。”杨灿利补充道。

      “为什么会有第三条?”孙薇薇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想要尖叫出声,却被深不见底的苍穹压制住怒火,“第一个想都别想。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为我妹妹移植器官,让她重新活着?”

      医师的声音从面罩后不冷不热地传出:“孙薇薇小姐。移植器官所需的时远比移植意识要长久得多,假设您同意一切手续,手术顺利进行,孙荼荼小姐固然会重新拥有健康的心脏,但彼时她的其他器官也已全部衰竭,脑细胞也全部死亡,意识荡然无存。

      我刚才说过了,一般来说,您是有选择的。”

      “现在没有吗?”孙薇薇声音颤抖,“我为什么要如此轻率地决定她的去路?”

      01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条你不会同意,第二条你也绝不会答应。你不会甘心她白白死去的,孙薇薇。假如现在要将孙荼荼的躯体变成一捧灰或者花的养分,你会同意吗?”

      孙薇薇感到身体马上就要沉入地心,沉进滚烫的熔岩中去。

      “从你看见她的那一刻起,选择就已经被你拟好了。”

      去简洁明亮的民事大厅办理新证件照。以前的已经老旧发黄,不能再用。

      照片中她容光焕发,面带微笑。

      为年长者遭遇的意外流下眼泪。葬礼如期举行。

      半年后与公司拟定合同,转行,出道。做冉冉升起的新星。出其不意的明亮的星体。

      新的户口本上,她是长女之长女。新的户口本上,没有第四页。

      她二十岁,正值桃李之年。报纸杂志上报道铺天盖地。她动人、出挑,象征生机,象征春意。获得来自五湖四海的取之不尽的爱意。

      她二十四岁。

      孙薇薇看着镜中动人的脸。

      孙薇薇看着孙荼荼。

      孙荼荼看着镜中自己。

      孙荼荼看着孙薇薇。

      孙荼荼看着孙荼荼。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大红的房间里,哀号无止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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