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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18】镜面国王·下 ...

  •   她到现在也只明白夏天给自己留下的不愉快实在太多了。数也数不清。除了她喜欢的拳击,并且是唯一喜欢的。因为拳击,夏天才在她人生中将近十余年的时光里变得不那么讨厌,躁动才被正式替换成了“激情”的代名词。有时她会迷茫地以为是夏天带给了她这些,对夏天的排斥心理也在拳击带给她无限荣誉的这几年里逐渐淡化下去。人一旦被满足,在短时间内就很难对什么东西产生出厌恶的情绪。

      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湛蓝的天、难以忍受的温度、短衬衫底下分泌出黏腻的汗水、对水源产生无限渴求的喉咙,对她来说无比折磨。不如太阳现在就吞掉地球,反正它现在看起来也那么大,说要它从天上掉下来是人类独有的傲慢。如果要掉,也是地球掉进太阳。让人彻底化成灰烬吧。让她化成灰烬,让眼前站着的人也化成灰烬,就不用待在这种夏天的、炎热的沉默里了。手就可以不用继续颤抖下去,升温这一概念就可以彻底消失。

      “你来干什么啊?”她看着眼前的女人,打量她身上和另个女人如出一辙的亚麻布裙子,只不过比她的要脏,也要薄。阳光慷慨地打向她,能看见投影在单薄的身体上摇晃。

      “你不想妈妈吗?乌子,”女人声音极轻,眼神飘忽,目光有规律地在全乌子身上移动,想要找到能让她握住的地方。然而对方早就明白她要做什么,将完好的手背向身后,“妈妈废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

      “要争抚养权,就去找表姨借钱,”她咬着牙。对方的声音在她耳里就是钻来钻去的长虫。全乌子庆幸这是别墅区,横亘在门前的干净道路上空无一人。也不能让人看见她和对方待在一起,“她借你的还不够多吗?多了去了,想把我要回去随时都行,我跟谁都无所谓,跟谁都像没父母。”

      “我不是傻子,知道你用钱干了什么。”她盯着女人爬满皱纹的脸,开门见山地,“也别想着找我借,只要我还没死,他的钱你就一分都别想拿走。”

      女人闻言笑了,露出整齐发黄的牙齿。全乌子现在才发现原来对方是如此矮小,从她的角度,不故意把视线和她双眼齐平,就只能看到头顶。头发还残留着漂过数次的痕迹,即使发根乌黑也并不透亮,像有人将枯草捋顺再扎根进去。她笑得很难看,嘴角一咧起来,便是很不好看的圆形,鼻子也因嘴的动作被压缩成一半。全乌子大胆猜测她父亲可能是因为她的笑容才选择离婚的——她不知道。但如果她是父亲,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的女人。一个比起笑更适合哭的女人。

      “乌子,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待得太久了?

      “妈妈为什么会想要找你借钱呢,你是妈妈的女儿,对不对。妈妈前几天看见你在电视上的比赛了,你好厉害,居然上了电视,还拿了奖。你现在是冠军,但是你明明可以不用受伤就能得到冠军。妈妈现在看见你的伤口,都很心疼呢。”

      全乌子不禁想起一个场景。也是夏天,也是像这样一切过曝的夏天。家里窗帘紧闭,阳光渗不进来,卧室烟雾缭绕。她第五次将堆好积木推倒的同时,女人刺耳的欢呼声也一并响起,随后是黏密而响亮的水声。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人和人接吻时嘴唇相互吸吮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中了,押中了,这支买的太对了,亲爱的,你听我的,再给我一笔,继续投这个,我们会更发达,亲爱的你一定要听我的。

      谈话大概是这样的内容,具体的跟着原先的夏天一起消失了。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变成烟雾,她措不及防吸入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在那个肺炎肆虐的年代,她一次都没得过肺炎,也从没发过烧。比起女人,她的身体要健康一万倍,认识她的人说她母亲是生出了自己的健康,全乌子理所当然带着她的健康出生。

      此后全乌子一天比一天强健,母亲一天比一天病弱消瘦。这种变化是毫无节制的,所以必须有人前来制止。她身体的恶化在全乌子七岁那年被父亲制止,他明白他的女人不能再被带出家门了,她的美丽在钱财流逝后便一去不返。然而父亲必须要制止。父亲满怀好意地制止母亲病情延续的时间里,全乌子也在被两人来回拉扯。由于父母的争执,她不得不同时请学校和兴趣班的假,流转于各个法庭之间,在严肃如课堂的氛围下昏昏欲睡。

      没有人对她投去任何期待,他们两个都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她没必要因为父母的分离慌张或者担忧,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全乌子想。她从七岁开始就有这种觉悟了。

      不要被任何人的选择束缚,包括亲缘关系,有人在梦里这么告诉过她,全乌子现在回忆起来,觉得那个人也许就是自己。

      在春天马上就要结束的时间里,夏终于侵入进来,一纸契约也终于落到手里。学断断续续上了一年,和同学关系淡薄,父母只在法庭和自己相处,其余时间待在表姑家里,然而做事都是独来独往。表姑不回家,只会在餐桌上留下一叠零钱。全乌子别无选择。于是学着自己睡觉、洗澡、做菜、洗衣、打扫卫生,学着骑自行车、坐公交;记住每个路过学校的站点,每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每家手机店、每盒感冒药的名称;文具、练习册、课程内容和什么时候要交水费查电表……

      没有人真正在乎自己,自己也不想在乎任何人,能被放在心上的只有规划。可以有意外,但绝不能逾越她规定的格子边界。从七岁开始,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度过的。从踏入亮堂法庭的第一刻开始,全乌子便决定这么做了。

      独自生活的两年过去,她最后一次看见女人是在夏天。彼时全乌子九岁。一个蝉还没出来的下午,刚步入正式升温的开头。当时女人也是在空空的街上咧嘴对自己笑,嘴角也是圆的。她的皮肤暴露在无袖连衣裙外,那是一种很不健康的颜色,手臂上烙有细小的针孔,排列在青紫色之间,数量犹如夜里繁星。

      父亲在前面缓慢地拖行李箱。他只带了行李箱,也一眼都没回头看她。全乌子只顾跟上他的脚步,什么都没说。温度把他们都包裹住了,春天走得很干脆,带走希望,剩下没完没了的湿气久久萦绕,不肯离去。

      或许对夏天的厌恶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升温预示变动和某种令人发呕的因素。一旦热了,很多东西就会焕发生机,从而开始作祟。自己就会被干扰,什么都会被打破,包括划好尺寸的边界,或膨胀或碎裂。温度一旦上升,一切都将融化。

      现在恰巧是最热的时候。八月中旬,俗称三伏天。血液比空气温度低了不止一倍,有想撕开身体在皮肤底下乘凉的冲动。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影子一样的女人。

      心疼自己的伤?

      从异样的夏天里回过神来。她眨眨眼睛,光晕再次占据视野。全乌子向后撤了一步,远在头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躲过女人的动作。她粗鲁地向前一步,想摘下自己的石膏,却因为力量悬殊,只勉强抓住了自己的衣领。

      全乌子心里暗骂一声,一脚踢上女人小腿。后者痛得被迫松开她领子,失去重心,跌在地上,惨叫出声。录音笔随即从浅而粗糙的口袋里掉出,摔在一旁。

      她尖叫,伸手去就它。全乌子用完好的手将女人肩膀摁在地上,头从缠在脖子上的绷带空隙中钻出,绑着石膏的手于是自由,猛伸过去,先女人一步将录音笔抢过。

      争夺空隙。她草草打量一眼手上的东西。

      不是便宜玩意,一定是花了心思买的。

      为了置自己于死地,做得真够狠的。

      她很想问她后背紧紧贴上被烤得滚烫的地面是什么感觉,但最终没能出口。只要一会不帮她起来就好了。衣服很薄,身体虚弱,在这样的地面躺上一会,起身时一定会扯掉后背上的皮,然后涌出很多的血,很多很多。就像泼在马路上的行为艺术,大批量生产的丙烯红油漆,就是那样的血。

      她眼里果不其然涌出疼痛的泪。惨叫声连续从口中传出,喊得整个街区开始震颤。

      全乌子被闹得耳廓发痛。咬着牙齿冲女人笑,她不禁开始想象自己的笑容是否和女人一样:嘴角是圆的,看不见眼睛,比尽力哭泣还丑。随后她想起毕业照上的自己,便迅速否定了这一事实。她很多时候都在照镜子,以确认自己的容貌。结论就是:她和女人只有眼睛和鼻子像。眼角和鼻尖都很锋利,但笑起来时看得见眼睛。嘴角则像另一个人,不圆,反倒尖得让人感到刺痛。她笑起来并不难看,反而令人胆寒。

      现在不知出于何种居心,她咬着牙对女人笑,笑声凄厉地掩盖对方的尖叫,和夏天不断上涨的气温一样狂乱。女人眼看着蔚蓝的天和身上不断发笑的全乌子,心中忽然有被刀子划过的感觉,喉咙也宛如被刀子割开一般,无法出声。

      怎么努力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突然变成了哑巴。尖叫停止了。紧随其后,接上的是逐渐弱化下去却始终不肯消失的笑声。

      “你想用这个录什么?你说,你自己告诉我。

      “你说吧,你说,你这次来是想逼我说出真心话,想录下来我亲口承认现在的伤势是假的,想告诉所有人我是因为要准备在媒体上抛头露面,避免出任何差错,所以才畏头畏尾地缩在谁的背后。”

      她另一只手没有任何要放松的迹象。女人肩膀被向下摁得更紧,仿佛做好要嵌进地里的准备。横跨在她身旁的两腿折叠起来,把下半身限制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加上背后刺痛的灼烫和令人耳鸣目眩的夏间青空。她有一种错觉:她是一条巨大的鱼,□□冰凉黏滑;又或一只烫过开水,扒光羽毛的母鸡;再不济,一头长到合适年龄的肉猪。而全乌子是屠夫,她手上的不是录音笔,而是上部生锈下部锋利的屠刀,刀身延伸出优美的弧形,在烈日地下闪出反射寒光。

      由于体型悬殊,全乌子只能跪坐在她身上。屠夫只能跪坐在食物身上。她是个年轻却经验老到的屠夫,目无全牛。拥有君子头脑的庖厨。起手、落下,毫无犹豫。她能非常爽快地将自己肢解成几个部位,也能不假思索地用刀面活生生地往下拍打,使自己失去人形。女人突然感到如鲠在喉:十九年前,她生下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把刀。

      “你以为我是什么?”全乌子用力忍受燥热给她带来的情绪,仍然咬紧一口雪白的牙齿。不能动手,千万不能动手,身下的女人就像白骨。面黄肌瘦,肤色惨白,心里住着一头想咬人的蛇。但蛇也太过瘦弱,没法在全乌子身上留下任何齿印。她早就不是人生起步时那个艳丽而健康的母亲了,“你觉得我是什么?你的女儿,还是什么?我真的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么?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把我带到世界上?”

      “我们都断绝关系了,怎么还想做得这么绝啊。要靠这个——”她晃晃手中的录音笔,光面映出天色,“去揭发我,是吧。是不是还想让我打断你一条胳膊或者一只腿,好去申诉‘新届体育明星’殴打亲生母亲的冤案啊?然后好好向他敲诈几笔,去投你的股票,做你重新做回千金小姐的梦,然后你的梦里还是没有我和他,对不对啊?”

      “你不如直接去告发他吧。这么多私生子,拔他们的头发,抽他们的血,一告一个准,”全乌子冷笑一声,“你怎么会想要首先来找我呢,首先要做的居然是来控制我。因为只有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觉得血缘大过一切——还是知道这里面只有我最好操纵?”

      女人嘴唇发抖,后背那股灼热感已经逐渐消失:“我应该去死,应该当初还没生你的时候就去死。你也不会来世界上,我爸妈也不会把我抛弃。”

      “我也是这么想的,”全乌子嘴角上挑的弧度愈发张扬,笑容堪称平和,“你为什么没做?”

      “我以为他还爱我。”

      全乌子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这个字眼剐蹭了一遍:“你非要靠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得到支持吗?我说的是爱。它让你在需要钱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吗?你觉得表姨爱你吗?你觉得你得到了谁的爱就等同于得到生存所需的了——还是等于得到你想要的?

      你真的想要这么没用的东西,就不会来找我。”

      “现在没人爱我了。乌子,你也是。”

      “我从来就不。”

      她把挂石膏的纱布重新套回脖颈上,随后起身。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睁大眼睛,沉默地流泪。落在地上的很快被路面蒸发。

      全乌子松手,使录音笔垂直落下,然后将其一脚踩碎。声音脆得令人舒心。然后她按开密码锁,重新走回二层别墅的门口里去,离开女人、炎热和无限湛蓝的天。

      “你妈来了,”舅舅没摘棒球帽,眉毛在阴影下面拧成一条线,“你舅妈告诉我的。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全乌子低头用筷子把酸菜一鼓作气扒到嘴里,脆生生地嚼,含糊不清地接话:“她能对我做什么。她那身板跟纸片没差,我还得忍着不跟她动手,现在稍微一用力对她来说就是危及性命的事。”

      想不通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威胁自己,根本就是不自量力的活儿。这句话全乌子没说出口。她视线追向从客厅晃到厨房的舅妈,冰箱大敞,估计在给自己翻找补品。

      “没事,反正被条子抓了,现在精神有问题的基本都在拘留所里待着。警察还是有敬业精神——我要是他们,压根受不了这么多精神病,”舅舅往碗里夹了块豆角,顺带给旁边的肉球夹了一个,后者又极其不愿意地挑回到他碗里。他眉头挤得更紧凑了,“蓝蓝,大夫不是说了吗,你得吃点绿色食品。”

      肉球又鼓起腮帮,活像只充气河豚:“绿色的都不好吃,烦人。”

      “就这么跟你爸说话啊,不吃晚上不给玩平板。”舅妈一手拎一个红纸袋子,走向餐厅,冲全乌子眨了下眼,“小乌,这里面都是你的。什么补蛋白质补钙补锌的,都在里面,你尽管吃就是了。都是舅妈在国外找人代购的好货。”

      全乌子撇撇嘴,不知道该不该对舅妈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还是对她点头道谢。

      “你妈马上就到。舅妈一会帮你把外套披上。别看现在伏天,外面晚上还是有点冷。你打比赛打得都没几个好地方,再冻感冒了怎么办?”

      “知道了,”她咽下最后一口酸菜。电视里面仍在播报下周特大暴雨,警醒市民们一定要多加担心。车鸣声由远及近,宾利车前圆滚的白灯在大门外若隐若现,“哦,我妈来了。”

      她没猜错,车里果然留了男人身上的烟味。黄金叶,他最喜欢的,当年那个小小的卧室里充斥的也是这种味道。

      全乌子头靠椅背,不紧不慢地看车们在窗外一辆接一辆掠过,立交桥下所有建筑灯光大开,各自有序地在划尽黑夜的市区绽放光彩。

      女人把车窗打开了,热风随意地灌进来就变成稍微有些冷的。风带着城市空气里特有的火的味道。这是难以形容的味道。

      她没有一丝困意,侧耳倾听女人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她在哼歌。她今天见了父亲,心情应该很好。很细很小的声音,哼的是黑豹的《Take Care》。音符们跟着车向前驶出的速度一起离去。

      七彩的天堂上竟没有人去过的消息。全乌子根据调子在心里接上。和她相处的两年里听过无数首黑豹,无论她开哪辆车,车载音乐第一栏的专辑一定是他们的。黑豹、光芒之神、无事无非。

      她喜欢的歌统统来自上世纪末期,即使她是和自己母亲一般年纪的人。一九九几年,那个时候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全乌子在心里默算,甚至于想象她十九岁会有的容貌,五官没能成功浮现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一件蠢事。

      “那个来了。”全乌子冷不丁开口,和播报今日天气一样的语调。

      “卫生巾不够用了吗?上周新给你买的呀,”女人瞟她一眼,目光仍专注在后视镜上,“还是那个牌子的不好用?”

      “不是。人,那个人,”全乌子打个哈欠,拖出悠长的音,“我妈来了。”

      女人一怔,把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松开,又猛地握回。

      “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女人问,“她来干什么?”

      怎么都这么问。全乌子心里打闷:“没有。她做又能做什么?跟你说就是想告诉你一下,最近防着点身边人。我是说我爸那边的,不少都认识我妈——算了,你应该比我明白。”

      但是她一定没有自己清楚。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成年人,她的心智甚至不如十九岁的自己。这点全乌子心里无比明白,她亲眼见识过女人被外人嘴里不成文的花言巧语骗成什么样过。

      “她找你要钱了?”“最终目的应该是这个。总之你最好告诉我爸一声,她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但咱们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蚁。”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乌子,你得知道,钱确实是我嫁给你爸的原因之一,但我有时候不是只为了钱。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肉麻,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爸,还有你。”

      我是,全乌子在心里反驳,我是只为了钱,能从他身上要来的,除钱以外,什么都不重要。生父也只是看到人身上实用价值的人,或是能为他所用的——除天真之外。

      天真在他眼里是最有用也是最没用的。但她不得不承认,继母确实就是那种天真的人。生父可能看上的是她的容颜,但恰好她又是那种天真的人,因此他会更喜欢,或者说觉得更加轻松。她不明白,也无心去弄懂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除去一层血缘之外,他们之间毫无关系。

      “知道了,”她答,“妈。”

      烟被灭在烟灰缸里。能听见打火机被摁动的响声。火苗只是冒出一瞬就消失了。

      烟草烧成漂亮的红色,白雾从里面徐徐钻出,汇成丝状云朵,向木头做的天空飘去。

      “你父亲,”朱佑铭在屏幕那头接话,“他的遗产准备留给你。”

      “我不清楚,随便,留下更好。如果你给的钱到那边还能用的话,他留不留给我其实都无所谓,”全乌子忽然间觉得有些冷了,汗踏实下来之后皮肤表面就不再传来麻痒,“还差最后一点,和前面都没什么关系的,但也是导致我来到这的唯一因素。”

      石膏拆了,双手自由。雨果然下得很大。这是整个夏天以来天气预报唯一一次准时。而且是真的需要担心的雨,主持人不带语调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夸大成分。她看看挂钟,下午四点二十六分,天却昏暗得比黑夜更甚。

      雨像箭矢一样狠心地往窗户上砸,声音并不令人愉快。

      从没见过三伏天什么时候下雨,还是这样恐怖的雨。全乌子在家里调试电视,发现根本接收不到信号。

      手机上也没什么可看的。头条新闻都是一样:某区修建高铁、某人担任总理、某地发生战争、某人光荣退职。字眼全然相同,其他就是无聊的桃色绯闻、小道消息和明星轶事。

      电视剧剧情千篇一律,近期没有电影上映。能打发时间的兴趣爱好一律没有,文艺不是受自己青睐的领域。音乐也是。有没有音乐世界都是一样的,几个音符并不能给人带来什么实用价值,至少不是她需要听的。

      全乌子坐向沙发,嗅着旧家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尘土气味。从房间角落回绕至客厅中央。吊灯向下散播温暖的色彩。阳台空落落,种着垂死的无名植株。一直都没来得及买台跑步机。十七岁集训结束时发誓再也不会跑步。腿上绑的沙袋宛如刑具。高一难以忍受学校风气,向父亲提出辍学,对方坚持要她拿到毕业证,因此便去正规机构集训,学校一年不踏进三步,如果有,便是一学期两次大考,考完便走,回机构继续训练。

      集训时间长达两年,而自己则在两个三百六十五天里,一天五千米地受刑。为了拳击,为了拳击,都说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最后却毅然决然放弃了上学的念头。集训结束就出来工作,挺好的。某些事情不是只由读书决定的,比如生计;某些人天生就不是应试教育需要的螺丝,比如自己。

      和那些高知分子玩不来,不适应学校压抑郁闷的空气,包括同龄人看她时异样的眼光。我行我素的女生仿佛不应该出现在社会上,而她只是接受不了突然更改的安排。初中还没有这么夸张,高中开学的一个星期她便发现一天下来压根活动不了几次身体,作息早五晚十,一日三餐都没法保证。这怎么行。全乌子没法接受自己考进重点高中的结果是获得并不健康的身体。如果要以优异的成绩上个令某人满意的大学,就必须要在学业和事业上二选一。最后她选择事业,成为一名地下拳击教练。拿着应付生活的工资,毫无令人烦忧的问题。命运向她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如同指针偏向绿色的那边。

      其实只是不愿意和那些骨干待在一起。一个个毫无主见,乖得要命,高谈论阔些她并不明白的事情。她在忧愁晚饭该炒豆角还是洋白菜时,同学在讨论世界上哪块地方发生战争人民流离失所某国对某国政府进行强烈谴责……全乌子不关心战争侵犯了哪个党派的利益,热武器最终要投掷向谁,她脑子里只有豆角和洋白菜在跳戈帕克舞。

      想象力是她的一大天赋,努力将它发挥到极致后,终于出现了战争这个字眼。纵使她对战争二字进行了绞尽脑汁的想象,最后出现的也只有她抱着洋白菜和豆角在被夷为废墟的家乡中穿梭的场面,而她牺牲的方式是和全市二十万人一起被核武器烧成灰烬。史书上不会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有一行被斜体处理过的中华宋体记载:某年某月某日,某国某市被某国实施核打击。但书上绝对不会出现全乌子三个小字,哪怕是在助于理解的史料阅读那栏。

      全乌子感到一阵头疼。决定结束回忆高中时期的天马行空。说到底,除去被她厌恶的因素之外,生活中其实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最开心的时候是做饭,最难过的时候是蜜桃乌龙不供应,最烦躁的时候是夏天到来,最平静的时候是午觉刚醒那段空气都在梦游的时间。简而言之,情感是平淡的,略有些苦味,而没加糖的苹果汤也是如此。两者味道大同小异。

      她抚摸起球的沙发表面,楼下那只流浪狗也是相似的手感。摸狗不会打喷嚏但掌心会发痒。雨求救般敲打着窗,然而窗外空无一人。她享受这种氛围,外面惊雷大作而屋内完全安静。这样简陋、实用同时毫无生气的屋内,全乌子就像一位年事已高的国王,在老旧的王位上呼吸——只有呼吸,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下朝。

      今天周末。她那边的家属不来找自己,父亲也不来找自己,拳击馆的同事也不来找自己。

      需要一面镜子,她想,然而不懂为什么需要镜子。只是听着雨的声音:石子在路面上滚动且不留痕迹,慢慢地,滚落到不存在边缘的世界中去。随后雷声大作,石子忽然猛烈地撞击路面,也许带着几把刀具,总之尖锐,划伤路面,钻进伤口,随后深入地心。

      但雨声不应该是这样的。全乌子睁开眼,辨认声的来源。随后发现那不是单纯的雨声。比雨声更尖锐也更响亮。并且毫无预兆地吞噬她的心情。这种声音和父亲直面她时给她带去的感觉相同,完全不令人痛快,甚至反感。

      全乌子深吸口气,眼球没来由地一阵刺痛。忽然想到:这是敲门声。

      即使不应该是敲门声。全乌子思索一阵,想不起来有谁会这么粗暴地敲门。

      而且毫无规律。听起来不只是想让屋里的人开门这么简单,不是收水电费也不是维修家用电器的敲法,更不属于外卖员。今天没有人会来见自己,外面在下特大暴雨。视野忽地昏暗下去。

      她挺起腰板,一手摸向茶几上横着的水果刀,缓缓起身。

      敲门声仍在不间断地响,一声比一声蛮横,远比内容清晰的脏话更加难听。

      她迈着极小的步子靠近门口,尽量不让自己出声,一手握成拳头,一手攥紧刀柄。雨给她拉响警报:这一定不是友善的人前来拜访,而是带着恶意的想法来向她索取什么。

      从门外传向屋里的声音一刻不停。仿佛是确切的用来提醒她的话语:外面有人,迫切地需要你来开门。你是全乌子,只有你能来开这个门。你的房间里没有人。快来猜猜外面到底是何方神圣,快快揣测我的动机,快点猜猜我会不会带走你的性命。这些话变成剧烈的敲门声——甚至是砸的程度。在暴雨里一刻不停。

      而全乌子能做的就是靠近门。同时用空出的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当地警局发送短信,地址、姓名、电话、紧急联络人,一个不落,按下发送,重新塞回衣袋。声音强烈到使她头痛欲裂。

      全乌子手握上冰冷的门把。整个季节里唯一还保留着寒冷的事物。刀面也是冷的。

      她谨慎地将其转开。门锁在闷声暴雨里发出比呼吸更微不足道的脆响。暖气流闯进房间,带着无限湿气和植物茎叶腐烂的气味。她一时间喘不上气,视线聚焦向门外。

      全乌子蹙眉向门外看去。天色昏沉,气压极低。没有人。脚边突然传来的窸窣声才让她反应过来:对方一直蹲在地上。她低头向下看去,瞄准衣服被雨水打湿的目标,刀刃毫无征兆地刺下。

      对方同时毫无征兆地从她腿侧钻过,急忙起身,摸向玄关鞋柜。趁着她把刀拔出的时间,转身跑出门外。水溅到全乌子脚背上,她迅速空出只手向前挥去,然而立马落空。她愤恨地咬牙,回头略一眼脚印,再打量鞋柜:水痕一路蔓延到正中间,是女人的鞋被动过了。而鞋坑里面有她住处的保险钥匙。

      她瞪大眼睛,骂喊出声。雷摇动世界将房间唤起一阵花白,随即恢复该有的阴黑。停电了。顾不上这么多,没有时间给她照顾这么多。人还没跑远。全乌子不假思索,甩掉脚上凉拖,三两下踩进邻近一双运动鞋,跳下台阶追了上去。

      暴雨瞬间将她包裹,整个世界都像是被雨掌控的。

      激进的步子激起猖獗的水花,一声比一声响亮。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得被保护好的就是她家里那串钥匙。知道它的用处并想法方设法将其抢走的只有一个人——只是她仍是惊讶为什么如此瘦弱的人心里还有鲸鱼般庞大的怨毒——她没法理解。

      涌进鼻腔里的空气远比任何时候都要湿闷,黑压的云在头顶随飓风盘旋,雨衣随风摇摆的嫌疑人,她的生母,紧紧攥着她继母的钥匙在街上逃离她的追捕。风和头发被一起甩在身后,只有几滴雨能跟上自己,拍在脸颊、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浇得她浑身湿热发烫。

      夏天的位置被调换了。十年前的夏天和现在的夏天,碧空如洗和暴雨倾盆,时间同样是午间,同样是周天,同样是没有人来往,只有几辆私家车在身侧掠过的柏油路。

      两个夏天被来回在她视线中切换,然而她心里只剩下怒火。人影——远去的人影——换气间隙她只想厉声质问对方:为什么十多年过去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如果现在急着报复,当初就不要犯下滔天罪行。就不要为了一时快乐牺牲她的爱和她的希望,就不要为了索求一片梦想忽视从她腹中出来的女儿。

      全乌子咬紧牙齿,根部发酸,而她只顾卖命地追逐。

      和生母的距离越缩越小,褴褛的雨衣近在咫尺。潮湿温热的裹住全身。胸腔里传出那种躁动。夏天的,夏天的想要把所有事情全部挤压捏碎的躁动,鲠在太阳穴,挥散不去的。

      她无法忍受了。手直直穿过针丝雨幕,力求抓住对方,把她压制在地,抢回她手里的东西。积到脚踝的雨水最好能呛到对方鼻子里让她死于窒息,最好,最好能用钥匙挥进她的头骨里去。她无法忍受了,手伸向对方。一定要抓住。一定要抓住。

      然而率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光晕。

      视野中忽然出现光晕,以及若即若离的气味。和十四年前的房间如出一辙,她恍然闻见黄金叶烟草干涩的味道,也听见女人刺耳的笑声。半遮半掩的房门就在自己面前。

      全乌子不明所以,茫然地注视着门外的景象。父母的身体被一条缝隙概括出来,曲线上看是在紧紧相拥。他们当时果然是在接吻。

      那自己呢?她低头,看向还在向下滴水的衣摆,运动鞋彻底湿透了,脚背脚底都有一种被挤压的感觉,很不舒服。雨的潮气很不舒服。凉意渗进肌肤下面,很不舒服。躁动一点点在胸腔内沉积下去。

      她站在房门口,突然感到平静。

      窗帘仍然是紧闭的,没有一丝阳光挤得进来,只有红布窗帘的颜色填满整个房间。

      全乌子回头看去,床脚旁,地上散落着倒塌的积木。

      被她推倒的不是堡垒,而是大货车。

      她张张手指,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女人,然而手上空无一物,甚至隐隐传来刺痛感。

      一只耳朵听不见声音,这是在雨里。身体一面沉闷一面发冷,这是有一侧被泡在雨水里。

      头脑也发痛。胀痛。发烧的那种痛。然而她从没发过烧,不知道这是什么一种感觉。只是不舒服,极端的不舒服,仿佛身处黑洞,能将人身体撕裂成絮状的黑洞。

      耳边朦朦胧胧,倏然间嘈杂起来。

      全乌子睁开眼睛,想看清眼前到底是什么景象,她只知道房间也许是消失了。因为平静和气味都不见了,接吻的声音也不见了。现在剩下的是人交谈的声音和轰鸣。盛大而惨烈的轰鸣声在耳垂的部位萦绕,钻不进耳道。耳道里肯定被什么东西堵着。

      眼前一片黑暗。她再次尝试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是在眨眼了。很努力。然而剩下的只有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自己也许真的身处黑洞当中。

      不是,不是的。

      光晕。鸣笛声。惨叫一般的鸣笛声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现在世界上有一切人与人交谈的声响,一半被泡在水下,一半在悠扬的空气中沉闷地浮沉。她能感觉到雨正不留情面地打在自己身上,却难以辨别自己身处何方。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

      全乌子突然想起那不是光晕。或者说确实是光晕,不过是货车将街区照亮的远光带来的残留。她向生母伸出手的一刻,通体深红的货车尖叫着呼啸而来。

      灯把她和女人照亮,车轮在雨水里急促地打滑。她瞬间看到了处于驾驶座那面色惊恐的年迈司机,也明白女人正也难以控制地与自己越来越远,更明白暴雨不会因为她的灾难就瞬间停下。然而谁也没能避免什么。

      全乌子突然好奇走马灯是什么样的,据说人临死前会再度囫囵一遍生前所有记忆。她惊讶于人居然能做到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生大事应邀出席,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她好奇这种画面很久了,一没事就纠结于真到那个时候率先出现的到底是自己第一次换尿布还是第一次上台领奖,亦或是决赛后那些令她目不暇接的相机闪光灯。

      然而什么都没有。走马灯没有在自己的黑洞里亮起。黑暗还是一片黑暗。她只能一味地忍受积水上涨和雨水下落,以及额头不断向外涌出的血和骨骼错位带来的酸涩,一直扩散到皮□□隙。

      钥匙,最后她想。她拿走了,该怎么办呢?如果继母遇害了,责任是不是在于她没能抓住生母?

      责任是不是在当初装修的时候没有想着给房门装个猫眼?

      是不是在自己被生下来的时候没用脐带绕颈自杀?

      自己的黑洞还在向外扩散。她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暴雨、货车、街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全乌子试着深呼吸,雨水呛进口鼻里,涌出血气。

      警鸣大作,也许在宣告夏天结束。她不懂。

      只知道燥热和画面已经消失在黑洞之中。

      又是什么东西急促燃烧的声音。他在抽第三根烟,她想。可能更多。

      总之一半身体恍然回到黑洞把自己牢牢抱住的感觉中去,至少不是好的感受。

      她做个深呼吸,以恢复平静。

      “之后就是黑,”她说,“完全的黑。”

      黑洞把我抱住了,抱得死死的。我活在黑洞的身体里,它不允许我看见任何东西。

      怜惜地拥抱,没有将人撕成碎片,什么都没做。

      “还有风铃。每当有人进来,风铃就响。三个月响了七十多次,每次我都数着。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风铃,因为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大夫的意思是再也看不见东西了,除非做移植手术。

      但他连三十万都不肯给我。”全乌子说着,蹙起了眉,“或者说,就算是三十块,都懒得施舍给我。体育明星被车撞残就是丑闻。对于他们而言什么都比不过黄金似的□□。但我的身体并没出现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只有眼睛。

      “车祸导致了我的失明。之后就是你查到的,我被迫退赛,采访也取消。再也不抛头露面。体育界从此再也没有全乌子这个人。”

      继母没有事情,但她只知道哭。继母得知意外后第一时间赶到病房,不知道她当时是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头戴呼吸机,脸上蒙纱布,腿脚打石膏的自己。只是听见她一直在哭。对不起,乌子,对不起,妈妈没有看好你,妈妈一定跟你爸好好说给你攒治疗费……

      总之是这样的话,在并不清晰的听觉里滞留了一个下午。

      至少继母没出事情。生母怎么样——不知道。

      希望她是跟着自己一起被货车撞飞的。

      暴雨在第三天停。住院的三个月里,舅舅来过,舅妈来过,父亲一次没来,肉球跟自己哭了一场。实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哭。假如人一遭遇些什么就要哭泣,那地球将会不存在陆地。但她始终没开口,哭声还远达不到让她烦躁的地步。

      那三个月也几乎没怎么烦躁过。病房的温度同外界几乎是天壤地别。外面的人怨声载道,要被烤化时,自己在床上裹着棉被,甚至会觉得冷。也许是看不见热浪的缘故。有时她会在脑海里模拟夏天,然而怎么想象都是徒劳。一旦想起夏天,必然会联想到烟雾萦绕的房间,或者蓝到难以忍受的天色和挥之不去的光晕。夏天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只是自己在冷里待了太久,想借机寻找慰藉,才迫不得已想到了夏天,然后忘了它才是促进悲剧的主谋。

      第一个月,左腿膝盖、左胳膊肘关节错位,上厕所需要被人抬着;第二个月,拆石膏,可以吃正常饭菜了;第三个月,摘呼吸机,活动自如。

      眼睛还是看不见。黑洞没有放弃自己。不管身体怎么样,视力是一定不会归还的。就这样在黑暗里呼吸了三个月,听了三个月风铃响声。

      九十一天,七十六次,每次都拖沓悠长,响一下,心脏就跟着被揪起来一下,呼吸就会停顿一下,肺部就要罢工一回,如此一来,辨认不出哪次是要把自己生命剥夺走的警铃。可能看不见世界的人往往充满怀疑。疑心把身体填满了,外部是黑洞,内在是疑虑。时间向前流走的感觉更加强烈,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活着只是活着,而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想要牢牢抓住的东西。

      锻炼身体是奢求。拳击选手,全乌子,地下拳击馆正规教练,省队冠军。医生不会喊出她的绰号,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活动身体了。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进行任何活动,你只要在床上待着就好了。嘱咐像刀,轻快地划过额头,鲜血汩汩流出,而这也是假的。

      她只是觉得绝望开始出现了,从没考虑过的绝望。夏天中水汽屏息浮沉的那种绝望。

      而一切都是因为失去了眼睛。

      黑洞不会放过自己,梦里也是。做梦是唯一能接触到鲜活画面的时候,那些在灾祸发生之前都还能接触到的画面。第一次她恍惚,第二次她没来由地难过。再往后便是无限扩散的麻木,由骨髓到血管,由肌肉到皮肤。梦的内容千篇一律:夏天,卧室,被推倒的积木和女人弱不禁风的身体在蓝天下摇曳。

      梦里黄金叶的气味钻进鼻腔提醒她还在苟活,而梦一旦醒来她便身处黑暗,没有光没有斑点也没有画面。

      为什么不是闪光灯?为什么不是奖杯或训练营——为什么不是擂台?

      为什么不是她真正爱的?

      她想要的都不见了。这完全不合理。有时她会想自己也许是掉进了某人设计的陷阱,最终目的就是使自己精神错乱,最后迫不得已,自杀。

      但现实非常简单:她被温软的黑洞牢牢包裹,和世界告别,再也不见。

      “但是有一天它宽容了,”全乌子再次开口,忽然顿住。有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降在面前,但喷嚏没能成功出去,“我是说黑洞。这么说有点怪,但是你能理解吧。”

      “能理解,”朱佑铭略微沉吟,“然后你发现了镜子。”

      她喉咙发痒,轻咳一声。

      “对,镜子。那才是我来这的唯一途径。”

      还有两个星期就能出院了,医生说。端庄的声音便是医生发出来的。

      除了眼睛,其他部位都康复得不成问题。我们会给你盲杖,有需要的话可以提供导盲犬培养机构的地址,很方便的。他贴心地加以补充。全乌子肉眼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呼吸机和石膏撤下之后,除了胳膊和腿能来回乱甩,以及不用继续躺着之外没起到任何类似于抚慰心灵的作用。

      没能让她感觉是在活着。活的概念离自己很远。至少还有一段距离,还差一段没法用尺子衡量的距离。

      她张开手指,缩回手指。身体在慢慢僵硬。培养了十多年的身体正在变得失去活性。一切都是因为眼睛。

      呼吸病房里带着病味的空气。她忽然发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这是单间。

      除去亲属和同事偶尔的探望以外,没有人会来打扰自己。一日三餐有人负责,无聊了就摁手边的铃,让护士过来给自己播电台听云云。她一次都没摁过。易拉罐一般的廉价笑声,几毛钱就能买来的劣质笑话和香气熏人的绯闻,和剩下的几十年几乎都用不到的菜谱。主持人和明星的脸无一例外融进黑暗里,现在的状况也已经不能做菜了。

      出院之后要学习的事情有以下几条:如何摸懂盲文,怎么使用盲杖,怎样正确对待导盲犬和一天应该在什么时候出门遛狗。手机没法使用,电视变成摆设,而女人一定会给自己配个保姆。

      她坐在床上。夏天过去一个月有余,天气开始转凉,开始靠近秋天。夏天不顾一切地走了。能感受到凉风穿过缝隙抵达肌肤表面,但看不到窗帘摆动同绿叶枯萎。看不见世界正在褪色,颜色也不是单凭感觉就能判断的事物。

      她坐在床上,发尾搔得脖颈微微发痒。安静到失去一切的秋——来了。她想。

      全乌子忽然毅然决然地下床,迈出步子。至少先再次学会流畅地绕整个病房一圈,像最开始学走路那样。来吧。至少先走完这一圈。

      她试着用呼吸的方式向前行走,同时双手摸索着任何能触摸到的事物,在黑暗中判断哪些属于栏杆,哪些属于被褥,什么是墙壁什么是医疗器械。一切冰凉生硬的东西略过掌心,温度也多少残留在上面,原本高出常人的体温现在估计也在下降。

      半圈过去,脚步轻得难以留下鞋印,她有种在云端行走的感觉,但那未免太过魔幻。

      还差三米左右,她继续往前。然后摸到镜子,其中反射出自己的身影,在细碎的脚步中一闪而过。

      好久没照镜子了,她想,确实应该有面镜子,方便自己打量身材,衡量往后的锻炼标准。可现在瞎都瞎了,哪还需要什么镜子呢。

      全乌子嗤笑一声,嘴角却以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回归原位。一股麻劲儿攀上脊背,掐住她的后颈。

      镜子?

      她手心猛地出了汗,心跳是从现在开始变得剧烈的。心跳比暴雨里的雷声更加剧烈。心跳牵制着她继续向前迈步的念头,但一探究竟由本能负责。

      她回过头。眼前还是黑暗。黑暗中出现不一样的事物,事物不是黑暗。

      黑暗里存在镜子。

      一面朴素的长型椭圆等身镜。这是长久以来除梦以外见到的唯一色彩,包括镜子里的自己。

      远远看去,蓝白病号服,头发太久没洗过,变成扎眼的一片一片。眼眶里果不其然是空的。全乌子又控制不住地笑了,梦里原来什么都有,包括完好无损的视力。

      不对劲。

      汗还留在手里,没有丝毫要干掉的迹象。不对劲。她攥攥手掌,能感受到肌肤相碰。按照镜子映射出的影像,自己的左臂动,镜子里的就跟着动,自己的左手掐上右臂,镜子里的全乌子仍然照做。

      自己感受到了真实的疼痛,不知道镜子里的全乌子是否相似。只清楚对方确实跟着一起,胳膊上留下了一块青紫。扎眼的青紫色。

      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就是颜色,只会出现在梦里,然而梦里是没有痛觉的。

      不管值不值得信任,她确实凭借最原始的方法确认了:自己正身处现实。在黑暗之中的毋庸置疑的现实,以及一面镜子,倒映现实中的自己。

      全乌子缓步走近镜子,镜子里的全乌子也朝她靠近几分。她这才发现眼眶里并不只是空洞,它们其实是由柔软的息肉填充得满满当当。脸并不怎么干净,但也算不上脏,在深秋里起皮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她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在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下——瘦了。

      瘦了一大圈,之前引以为傲的肌肉线条向骨头靠近了不少,甚至有十二三岁刚刚开始训练时的稚嫩。三个月没晒太阳,原本就不算黝黑的皮肤变得几近苍白。

      现在是具邋遢的,没有眼睛的皮包骨——不至于是皮包骨,总之离健康很近,但算不上健康。至少离健壮还差很远。

      还是有肌肉留下的。全乌子想,线条依然存在,力量还完好无损地储存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是需要发挥的余地。确认过脸庞和失去眼睛的五官照样锋利后,她决定不再去看自己。现在的样貌让她联想到生母,没她病态,但足以使自己感到反胃。

      接下来就是确认镜子。她伸手摸向木头镜框,木头是几乎溶解的木头,沿难以理解的纹路生长开,恰如没有支架引导的豌豆。这纹路使她想起梦境,有梦中夏天的感觉,至少是同样令人困惑的。比如光晕。镜框的纹路使她回想起光晕。

      但摸到镜框并不等同于摸到光晕,二者完全不同。镜框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里,非常光滑,有被细细打磨过的迹象,至少上过油,抛过光,做这一切的人都很仔细。但木头是旧木头,通体发黑,仔细嗅嗅,甚至还残留着上世纪甚至千百年前的气味。稍不注意就会风化。

      她将手从镜框上移开,手里木头的感觉消失了。尝试摸摸镜面。和镜外的一样,镜子里的全乌子无论身后还是脚下都是无尽的黑。她看到的世界和自己看见的一样吗?她也是遭遇不幸才落到黑洞之中,从而接触到镜子的吗?

      全乌子起初满腹疑惑,随后便迅速地当机立断:这就是我。世界上存在也只会存在一个全乌子。这是不容任何人复制也不容任何人前来替代的存在。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镜面上,想要清楚倒映出自己身影的事物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坚硬冰冷。

      紧接着她便发现,手摸到的是镜子之中。

      后面是空的。不容置疑的空旷。手从空气一端伸向另一端,只是这样的差别,更准确地说:没有差别。手只是移动过去了,手消失的尽头,截面落在镜中和镜外自己的手腕上,没有水痕,没有涟漪,只是连接。仿佛毫无声息地将手拉进镜内世界中去。

      按理来讲镜中不该出现世界,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

      但就目前而言,三个月以来出现过唯一的色彩就是这镜子,连带里面自己的身影。

      有些事情不能犹豫。不止比赛。但有时莽撞更不会给人带来好结果,比如车祸。

      两个选择在她心里盘桓——继续深入,直到自己完全进入镜子内里;或现在远离,直到镜子完全消失。最后一抹能看见的色彩也消失。

      全乌子咬牙。牙齿太久没上下磨蹭过,有些发酸。她深吸口气,呼吸重得要命。再看看眼眶内里发红的息肉,随即毫不犹豫,一脚踏进镜框。

      然而毫无变化,黑暗还是黑暗。她转身,倒影却消失不见,直升空荡荡的镜框留在原地。她再度转身走向镜子,想回到原先的位置,手接触到的却是真实的镜面。这种寒冷且平滑的触感,的确是水银镜。

      她心里倏然刮过一阵寒风。轻快而伤人。绕镜子一圈,还是一样的情况。没有自己的倒影,可镜子该有的结构都实实在在。

      镜外的世界已经消失。而现在所处的地方,必然不可能是病房。

      不得已。

      她转身,重新面对黑暗,摸索着向前走去。

      这一趟是平地。途中她附身抚摸地面,和镜子一样的质感,却能很轻易地走在上面。

      一步接着一步。全乌子每走一段距离便回头看看镜子,其大小逐渐由等身变成手臂,再变成拇指,最后是简单的圆点,再然后便是针尖。最后近乎消失,需要很努力地将眼睛眯成缝隙才能捕捉到一粒不同于黑的尘沙。到连努力都是徒劳时,全乌子决定放弃。直直向前走就行了,什么都不管。她心里已经打好算盘:如果黑暗会存在至永恒,那我就咬舌自尽。下辈子再投个九条命的胎。

      孟婆汤的口味在她脑海里被不断编排。现在至少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她想。伸出手能看见修长的十指,低下头能看见病号服边缘在随步伐不断摇晃、脚上套着发旧的白色塑料拖鞋。我是存在的,皮肤骨头血肉都好好的,心脏还在跳。呼吸和心跳甚至血液流动声,都在这篇黑暗里被放大到极致了。这不可能是死去的表现,只有活的身体会着重不断发出噪声以博取关注,从而证实自己存在的客观性。只要有人听见确切的声音,事物就一定存在。这是最原始的自我安慰手段。

      脚趾和食指的指甲都长了,她想。回顾完□□的真实性后,问题接踵而至:孟婆汤到底是什么味道的?遗忘更多的可能是苦,但假如孟婆汤不是甜的,人们又怎么会想喝呢?如果汤药太苦,吐出来的人会很多,而甜度恰当才是合适的。所以孟婆汤应该是甜的。但她从来就不信阴曹什么地府。

      耳边忽然传出哭声,几乎是针忽然刺入皮肤那样措不及防。她仔细辨别,或许是个女人发出来的。悠长凄怨却并不刺耳。顶多算得上是曲折,声音嘶哑悲苦,像流干了七天血泪。

      这是到了阴曹地府。全乌子揣测,顺带循哭声来源看去——不远处果真有个人形,姿态像是跪坐在地。

      阴曹地府,她脑海中不断飘出这四个字,然而始终坚信“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切没能亲眼见识到的东西都是在鬼扯。至少那又是抹不一样的色彩。她转动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接近人形,不管她是什么。

      随着越走越近,哭声愈发响亮,对方身形也愈发清晰。果真是跪坐的样子,双手痛苦地捂紧脸颊,只露出半张的嘴在发出声音。同时终于看清她的样貌:长发,发色发灰,躯干被和自己身上一样的病号服包裹,空余出的布料无力地垂在空气中。裸露出的地方削瘦,甚至有些惨不忍睹。更为过分的是身上的伤痕,肌肤明明雪白,上面落下的痕迹却触目惊心。淤青、刀疤、增生、烧伤、瘢痕、缝合一样不落。

      她不禁怀疑全世界的伤或许都在这位女人身上,更何况这只是裸露出来的,衣服底下一定还藏着不少。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不知为何,这些痕迹令她想起生母的不良嗜好。

      她忽然忆起恐怖电影。如果自己眼下正处于电影画面中,按理来说,面前的女人该有张白骨外露、皮肉掀起的脸。也应该听不懂她所说的语言。

      “听得到吗?”全乌子清清嗓子,尾音落下时声音被黑洞迅速吞没其中,“你好,听得到我说话吗?”

      哭声戛然而止,仿佛扯断蛛丝。可惜,万幸中的不幸,现实不是恐怖片。子不语怪力乱神,全乌子在心中默念,同对方保持一段可观的距离,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削瘦的女人将脸庞从掌心中抬起。不幸中的万幸,那是张正常的脸。若是忽略眼眶与双颊的凹陷,那一定是张美丽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只是神色憔悴,甚至仓皇。在干枯的发帘下半遮半掩,显得悲凉。

      符合她现在的情况,全乌子想,这就是一位临近死期的人该拥有的神态。但她倏地从中捕捉到不同的事物——眼睛。

      女人的眼睛不同寻常。仔细看去,虹膜非黑非蓝,而是漾出些同眼白区分开的另一种白。她眼下挂满锈色的泪痕,血泪仍从眼底不断涌出,于是同眼珠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照。清澈透亮的银白色,并非眼疾所致的白翳,也并非人死后虹膜褪色。

      银白色和女人同为一体,甚至于投射出几丝由银月发出的信号,来自远古,凄幽而悲凉。

      全乌子以为自己在黑暗里待的时间太长,连正常的眼睛颜色是什么样都已忘记。然而当她用手蒙住双眼再放下,事情还是一样发生。信号仍然将她紧锁,眼睛同样还是扎眼的银白色。

      “你来了。”她起初在心里构想的是那些来自西欧的民族语言,因为女人面相完全是那样的。可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的母语。足以使她理解却并不感到亲切。语调犹如幽灵一般飘忽不定。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早。过来吧,我会给你的——可怜的孩子。”

      话到这里,全乌子缄默不语。此刻她心中疑问有三:一是她话语中的“早”意味什么;二是她要给她什么;三是凭什么她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万一女人在自己离她三厘米近时突然现出原形,一副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吞入腹中——这种猜测当然合理。她快要想象到胃里是怎样一个世界了。等身镜里都可以存在异世,那生命垂危的女人何尝不能做个食人鬼?

      然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她抱着同镜子一样空洞的揣测与狐疑,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步伐。脚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意识被搁置在行动旁边,不知何物正在操控后者。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浮现在脑海里的第四遍。现在看来,文字可能远比画面真实。哲思变成利刃穿透胸腔,刚好是在她距女人真的只剩三厘米的时候。

      近在咫尺。看得更清楚她便显得更加虚弱。全乌子不动声色地打量。女人像随时会化作尘埃,万一黑洞中有风过来,她便会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我的——孩子,”女人伸出手指,怜惜地抚摸面前少女的面颊。全乌子只觉她手指僵硬如露出森森白骨,纵使动作轻柔如纱幔拂过,“你的绝望要结束了,或许这是命定的。你的痛苦只持续了三个月便要结束了——十九年,你将脱胎换骨,我的国王。”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全乌子想,她可能是黑洞中心也可能是西方死神的化身。一串莫名其妙的宣言使她不禁联想到死亡。不止语言,连色彩、形体、话语都是一样。唯一可证明她还存在的也许是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成千上百条红色爬虫在她身上作祟,而她毫无怨言,仿佛带着伤痕出生,一直长到现在。她应该就是在灾难中出生的,所以才满身灰白。

      全乌子说不出任何话。从一开始便说不出任何话,将女人唤醒的问候是她唯一被黑洞允许说的。接近女人也是唯一被允许做的。一切由黑洞主导。她在黑暗的世界里听天由命。

      “我的国王,你是此地的国王。你生来就要做此地的国王,自我钦定的国王。

      “孩子,伸出手来。我将给你想要的——不。你该得到的。然后你将坐上王位。

      “取走你想要的,孩子,不要犹豫。”

      王大都命不久矣,她在心中反驳。女人嘴里吐出的字句,她半个都没有听懂。

      然而手不自主地抬起,同方才的步伐如出一辙。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明白视线再次回归黑暗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不容自己反应的事情。她知道自己是半张着嘴沉默,却不懂为什么没有尖叫反驳。

      手指感到一阵冰凉。哭嚎随即在四周不间断地回响。不来自女人,也不来自自己。不止一人的哀恸恨仇包裹住她与女人,辐合上升。温热而柔软的球体滚落到掌心中央。她沉默地握住一颗,随后是两颗。

      不知是球体在颤抖还是手在颤抖,亦或身体。一切都在发颤。

      世界、黑洞、镜子,黑暗,皆要被怨毒的声响撕扯而去。她感到衣摆上翻、发尾掀起。感到温度逐渐上升。女人的一丝一毫在被她看不见的火焚毁殆尽。

      “孩子,带着我,带着我一起走。你缺失的部分,我来帮你填上。”

      带着我的走,带着我的一部分走。

      我回归天际你就完整无缺。

      全乌子再次睁开双眼,银白赫然充盈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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