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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17】果熟花落·中 ...

  •   她最终又将衣服穿好,把自己包回原先那种肃穆的模样。浑身上下清一色漆黑,在皑皑雪地里显眼得很。根据姐姐给的地址,带上零散的现金,打了出租过去。

      地址给的只是路与门牌号,到了地方才发现其实是个影棚。

      入口连通杂货间,卫生间在影棚后方,正中央则是硕大的花白布景,周围围了一圈专业摄像机、补光灯,以及道具花束与折叠矮梯。密闭的四方空间里,天花板高得目不可及,在他们之上,仿佛被倒立过来的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下凑在一起的人堆分了两个方向:最左边的人堆侃侃而谈,最右边的人堆在商量事情。而身材修长的模特在沙发上休息,长而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同年老的女人说个不停。

      她认出那是近期杂志上的。模特条件很好,但照片风格不合她的胃口。孙荼荼在门口观望一会,随后看到在右边人堆里的姐姐。孙荼荼紧盯着她的姐姐。

      她快步过去。其他人——或许是有个人余光留意到她,便在交谈途中给同伴们指示。于是人们开始让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也许是注意到她的着装不太寻常,又也许是她的头发较为夺目。孙荼荼明白人们在看她,她天生有感知视线的能力。但孙荼荼毫不在意,她经历过任何一种视线,多到能织成一张巨网——现在她只想快些和姐姐说上话。

      “荼荼,”本在和其他几人交谈的姐姐一眼便看见了她,冲她惊呼,“来得这么快!”

      “姐,”孙荼荼走进人围成的圈里,站到对方身边,“什么事情?”

      即使两人身高、容貌、体型都相仿且出类拔萃,人们还是能通过气质和着装分辨出姐妹二人的不同之处。姐姐一身暖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挂在肩下两侧;妹妹通体漆黑,衬得肌肤雪白,围巾不偏不倚围在脖颈。况且她们都有一样的头发——那种显眼的墨绿齐发。只是姐姐发尾略微长些,到了肩膀。孙荼荼的则刚过脖颈。

      “孙薇薇,这就是你妹妹?”自己身后有人发话了。孙荼荼回头打量,男人,短发、匀称、年迈,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眉是标准的一字眉。长相上并不让人讨厌。只是现在冬天,身上穿着不嫌冷的polo衫,多少显得奇怪,“行啊。这个条件——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嘛。”

      “荼荼她从小便开始学习舞蹈,一直学到现在。我个人觉得她完全没有问题的。”孙薇薇冲他微笑。孙荼荼眨眨眼。下一个人跟着发话。

      “你真的不考虑和你妹妹一起?当个业余兼职也行。对于条件来说,有却不做,完全就是浪费啊。”长头发、圆眼镜、羽绒服。声音粗哑得像被擀面杖碾过。孙荼荼花了些功夫仔细打量,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男人。并且鼻子很不好看。

      “对不起,不考虑,唱歌是没法放弃的。”孙薇薇说。

      “真可惜!”现在开口的是个女人。凭脸上皱纹深浅来看,年纪在四十上下。头发没被染过,但发顶出现白发了。短发,发尾铰得远比她们短,刚把下巴包起来的程度、身上是廉价的大货西装,紫红色也像被匆忙调制好的,衣服却熨得很平整。她的声音比上两个好听多了,“你们姐妹要是一起,一定是个好噱头。”

      “这种条件不需要噱头反而更好,”还有一个扎麻花辫的,脸上有很多雀斑,声音就是普通女生会有的普通声音,但眼睛很亮,比白炽灯还亮。没戴美瞳,也没洗头,身上是有些过时的法兰绒外套,但成色很新,“就是两个人都进来,也都需要培训。先看看专业水平怎么样得了。”

      “我妹妹没有当模特的经历,”孙薇薇笑着拉起孙荼荼的手,后者被她手上温度冰了一下,“荼荼,你没背着姐姐去应聘过模特吧?”

      几个人因为孙薇薇的打趣不约而同地笑了。孙薇薇跟着她们一起笑。一些目光有如尘埃,不动声色地漂浮在他们周身的空气里。尤其孙荼荼周围的更多。然而她丝毫没有想打喷嚏的冲动。

      “姐,”孙荼荼视线不带感情地扫过围成圆圈的人,监控摆头那样的履行职责,“我想去厕所了,你告诉我厕所在哪。”

      旧墙纸把不开灯的小隔间薄薄包围起来,将尘埃们隔离在外。周围只有处于水下交谈一样的声响。包括她们。一股难以忍受的厕所味从远处幽幽游来,并不知道谁也不欢迎它。

      孙荼荼把门关上。味道在孙薇薇打了个喷嚏之后便消失了。现在只剩下土味、旧报纸味和她们身上冷冽的香水味,同时带着冬天的气味。仿佛把雪融化在身上,又或者其中一人在来的路上真的沾到了雪。

      冷气没法通过任何地方进来。旧门与框架相黏,严丝合缝。用来放杂货的仓库也并没有开半扇窗户。这是完全封闭的地方。人们把千奇百怪的拍摄器材堆积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不装灯具,不做打扫,没有想过它们也许会在某天悄无声息地逃之夭夭。

      “怎么突然要让我做模特?”孙荼荼问。

      “你不是真心喜欢舞蹈,”孙薇薇吸吸鼻子,又突然打个喷嚏,最终从深厚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小包装卫生纸,在自己鼻子上按了又按,“荼荼,现在模特很赚钱。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边兼职模特,边在你老师的机构里做舞蹈辅助,到了三十多岁,怎么也能赚上一大笔。你的条件又好,也许会是想象不到的数字。”

      “不出意外的话。”孙荼荼补充。

      “不会出意外的,”孙薇薇嗔怪似地皱了皱眉。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孙荼荼还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你永远都不会出什么意外。这不是应该属于你的词,姐姐跟你说过的。”

      孙荼荼摸摸鼻子,感觉比原先更加粗糙。也许需要再保养一下。最近经常忘记抹防晒,一到冬天,太阳也不怎么出来,但皮肤确实越来越干了。

      “姐,我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出路——但是,如果要做,我就不去当舞蹈辅助。”

      “你是要做全职模特,”孙薇薇惊呼一声,“风险太大了。”

      “那我也不想回到机构里。”

      “你和房老师怎么了?”孙薇薇脸上的表情又变成担心。

      孙荼荼咬咬嘴唇,嘴唇上有些不规则的微小裂纹。

      “我恨她,”她张了张垂在腿侧的手,又机械性地缩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去——姐姐,我跟你说,如果我只是她知道的三千多个学员中的一个——那就太好了。可是你知道她是为了做什么吗?

      “她自己得了病。她很早就得病了,所以她需要另一个她。我太清楚老师这样的人了,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存在轻易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我是最优秀的,所以是老师她最满意的。所以她当初一眼就看到了我。但是姐姐,你明白吗,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舞蹈不是我想做的,舞蹈给我带来太多荣耀了,但它不是我喜欢的。老师就像鼠,但我不想成为下一只鼠。”

      孙薇薇听着孙荼荼在合适的地方断句、停顿,不带任何语气地,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她在话语不出现的时候默默听着,灰尘让她鼻子再次发痒,但她只看见妹妹脸上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也是孙荼荼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东西。

      她一说心里话就这样,不论从小到大,孙薇薇想,并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纤细、修长而冰凉,好看的手,并且带了点冬的颜色。即使在黑暗里面难以分辨。

      “姐姐清楚,”她说完,深吸口气,“你想丢掉舞蹈的话,就丢掉。任何东西都不该成为你的累赘。”

      “我一想到跳舞就想到老师,”孙荼荼回想起那些涂满光晕的画面,被回避心一鼓作气扔进身体里某片湖底中去,浮不上来,也失去大体形状,“是什么想不起来。但是很讨厌,非常讨厌,就算老师给我的温暖很多——还是没法接受。”

      孙薇薇将孙荼荼的手包在她的掌心里面,轻轻摩挲:“你做什么姐姐都支持。”

      “再也不跳舞。”

      “一次都不,该丢了的东西就永远丢了才好,况且老师——她,已经在地底下了,”她斩钉截铁,同时低下头去,发帘如水般垂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我知道这么说不好。但老师死了是实话,而且我再也不回去,往后做模特。”

      “变成鸟飞走。”孙薇薇轻笑,拇指蹭过她的指甲,最近刚修过。上次因为做手工断得有些苦,现在已经长好了,长得匀称漂亮。

      “也不是不行。”孙荼荼注视着地面——她和她姐姐的鞋面。皮鞋和靴子,然后跟着对方,一起露出笑容。姐姐看不见,却一定能知道的笑容。

      “非常好,你妹妹,”女人笑容满面,皱纹被挤得更深。今天换了身西装,仍是原先那种款式,然而换成了陈旧的水蓝色,“外貌出众,体型优越,舞台表现也棒极了。再练一阵子走姿,一定完美。保证一年之内没有变动,能让她上秀场。再发展下去,当大开是没问题的。”

      孙荼荼靠在沙发背上,身着深黑圆领长裙。黑高跟与裙摆之间隐约露出一丝脚背,形成微妙的空隙。衣服是展示她身段的工具之一。

      孙荼荼怀里抱着冰水。感到有些困了。也许是候客厅暖气开得太足。这种装修富丽的影棚一般都是地暖,温度上地暖要比普通暖气要足得多。然而怀里塑料瓶的冰凉贴在手上,又让她清醒地看着孙薇薇和女人站在面前交谈。

      “这么说负责人满意。”孙薇薇谨慎地向她试探。

      “相当满意,”女人信誓旦旦,“你妹妹这种太难找到了。几乎一年才出那么几个,哎呀,太难得了。能交给我们其实是挺荣幸的。”

      “你不做真挺可惜。但是天生一副好嗓子,由你去吧。”她说着,视线上下扫过孙薇薇。孙荼荼手指滑过瓶盖,莫名有些不快。一种有人在空气中掺入浮躁的感觉。也许是错觉。

      签合同了么,孙荼荼想。上周末和姐姐交谈完的转天,自己确实是被带着亲自摁红手印,签黑水笔的。条款也基本没有问题。假如出些什么事情,姐姐也认识优越的律师团队。

      可能是对热情过敏。姐姐是很能打交道的人,却算不上热情,以“亲和”形容更为合适。自己也不是,父母则更甚。冷冰冰的。不是冬天下雪的冷,而是夏转秋那种微乎其微的,体感几乎察觉不到的忽然转凉。他们常年不在家里,在外工作打拼。记忆里能搜刮出来有关于“亲情”二字的画面,全都包含孙薇薇的身影。

      回忆中全是姐姐的身影。

      从没引导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做你想做的”。其他不重要,但一定要顺着心活下去。

      再往父母那里想想,似乎不是没有,只是很少。从小到大的舞蹈课程全是母亲一手操办好的,包括转去老师手底下也是。但陪伴太少,和她最多的交流是关于专业,今天学了什么课,明年要拿什么奖,除此之外,沉默。她是很难能让人明白的人,或许父亲明白她,所以他们才结了婚。因为他们都是沉默的人。

      父亲则很少参与有关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说生活方面。他只负责部分开支,也很少跟自己说话,唯一一句印象深刻的话则充斥着她当时难以读懂的意味。

      想起儿时的一次反击。大概是在小学,具体时间忘了,也许是快升中学。午休时间,孩子们将她团团围住。你妈是个瘸子,之前电视台上跳舞的人,他们说,男孩女孩笑得都很开心,你这样跳舞,你妈不得难受死了。

      孙荼荼很疑惑,这是没有任何准备的,她那段时间能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目光,却没想过坦白会来得如此突然。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呢。

      孙荼荼面无表情地从座位上起身,问,你们在说什么。为首的男孩从牙齿之间的缝隙里冒出一些笑声。孙荼荼,我们都知道了,你妈是个瘸子,走起路来左脚跟不上右脚,像只老乌龟。男孩女孩们笑的声音更大了。

      孙荼荼努力回想,妈妈走路确实有些不协调,但远不像老乌龟,而且腿经常盖在长裙底下。也不怎么负责自己的上下学,只是偶尔在家长会上露面。大概是哪个负责迎接家长的学生看见了告诉他们的。

      假如再往前想,遥远到自己刚上学的时候,记忆中父母首次回家。父亲在开了空调的车上听爵士。孙荼荼抱着书包,突然问他,爸爸,我要是受欺负了该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问?父亲安静地抽烟,声音的确像盘旧磁带。

      姐姐说我要是受欺负了,就告诉她,孙荼荼歪着头,我不知道受欺负是什么。

      父亲双眼在被刮花的眼镜后面转动,又无声地吸了口烟。

      就是别人怎么对你做,你就对别人怎么做。

      她决定中止回忆。

      孙荼荼嘴巴抿成一条线,缓缓开口:那你爸就是头肥猪。

      男生愣在原地,反驳道,你管我爸是什么,反正你妈是只没用的老乌龟,又老又丑。

      笑声愈发地响。孙荼荼语调毫无起伏地补充道:你爸,郭什么来着。反正是头没毛的猪。我妈是头乌龟的话,她长命百岁。你爸的命运估计只有过年给你们全家设宴做主菜,或者当种猪,延续你们家的劣质基因。你妈是不是知道你爸最后会死所以才要和他离婚啊。

      笑声逐渐消了下去。男生攥紧了拳。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死死拽住他胳膊,劝他不要冲动。

      孙荼荼看他们旁边的女生一眼。宋,你刚才笑得很开心,你妈跟你爸哭的时候也是你这种笑声,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像笑,也许是发现你爸在外面找了女人才这样的。你知道你爸经常去苏他妈妈开的洗脚店吗。

      她说着,目光生冷地移向几人中的一个。那人脸颊逐渐变得滚烫。刘,你奶奶前些日子刚死,她经常和小商贩叫价,还捣毁了贾她舅舅摊子上的鸡蛋;回,你姐姐和教导主任很熟,他们是不是一起睡过觉来着;张,你……

      各种名字,各种亲属,各种关系。孙荼荼仿佛播报天气预报一般将字句不带起伏地往外传出。能围过来的人愈发少了,几个女生捂着脸跑出教室。没人敢说一句话。剩下的男孩女孩们,或愤怒或惊诧地盯着孙荼荼漂亮的脸,刚才的笑声被他们远远抛在脑后。现在他们只是不解。

      她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自己家的丑闻?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宣读出来——因为他们刚才的玩笑么?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妈妈是瘸子也就算了,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

      对不起,同学们,我不是想什么都知道的,孙荼荼继续说,目光转回为首的男生。他脸已经涨得通红,眼里噙着泪水,恶狠狠地瞪她。

      她咂嘴:如果不是郭在论坛上和我私聊,我也不想知道的。他好像很在乎你们家里的私事——和你们的私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唯一的分享对象。

      对不起,郭,我没法回应你的喜欢,我怕你以后会长成你爸爸那样。我不喜欢胖的男人。

      孙荼荼说完,默默从围了自己座位一圈的人们中间穿出去,没有人拦她。后面仍然传出一系列污言秽语,一部分有她的名字,更多的是针对那个男生,到走廊里,声音小得难以分辨谁是谁的,但自己的名字完全消失了,转而代替的是所有人的名字,在不同的人嘴里带着不同的脏话谩骂。

      走廊的学生们好奇地围到班门口。孙荼荼越走越远,来到办公室,找到正在判测试卷的班主任。老师,我能请假吗,她痛苦地捂住腹部,即使并没有一丝疼痛,我的肚子突然好痛。班主任于是痛快地递她手机。喂,妈,我要回家——有事情,对,回家和你说。她蹲在走廊,一边通着电话,一边扣着好看的指甲。嗯,好,我去门卫等你,拜拜。她挂断电话,熟悉的鞋从眼前经过,是他们班里篮球队的学生,闯进办公室大喊:许老师,他们打起来了,他们打起来了。

      孙荼荼感受冰水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到大腿。这是难以形容的感觉。同时她决定结束回忆那个阳光异常慷慨的下午。

      后面的事只有回家,办转学,离开朝化区。或许他们会给自己起个恶女孙荼荼的外号——无所谓。她离开那里太久了。况且当时还没怎么长开,再怎样不会有人认出她的。再者,她不相信有人会为了儿时的纠纷去报复一个学号都记不清的未毕业转学生。

      衣服布料很不错,如果能有更多这样的衣服就太好了。姐姐也应该有一套。模特公司是姐姐找的,都是她的熟人,因此不需要有过分的担忧,否则就是杞人忧天。对姐姐没必要有猜疑。她针对的是姐姐认识的人,尤其关于其中到底存不存在某些端倪。

      “我还是不信这么快就能入职,”孙荼荼打个哈欠,看车内中央后视镜下的青苹果挂件来回摆动,还散发着青苹果香熏味,“虽然我想做模特,但是不是太容易了啊,姐。业内竞争可激烈了呢。”

      孙薇薇两手把住方向盘,视线集中在道路的变化上:“就是竞争激烈才看上了荼荼你啊,饿肚子的人面对一块美味的蛋糕,怎么能不想要呢?”

      “我不是蛋糕,”孙荼荼闭上眼睛,一根手指拉下头上墨镜,“我是长了腿的蛋糕,他们真要把我吃了,我就立马撒开腿跑,跑得比谁都快。”

      驾驶座上的人忍俊不禁:“哈哈,姐姐只是打个比方。荼荼果然是最棒的。”

      “我当然是。”孙荼荼本来想说必须,最后还是选择换种措辞。透过墨镜看见的世界,色调犹如旧时电影。她不禁有种蒸汽火车随时会从自己耳边掠过的错觉。

      她看向旁边和自己有一样发型,一样面容的人。她的脸,明显比自己温和一些。孙荼荼心里清楚,自己和姐姐外貌上相差无几,甚至毫无区别。但在某些事情上是大相径庭的。可皮肤底下注定流着一样的血。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孙薇薇,她想,姐姐的名字比自己好听,即使她们都无从挖掘,但姐姐早年一定得到过更多父母的爱。她有更多的阅历,更多的经验,更成熟的心态。有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有和自己不一样的观点。

      可她给自己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姐姐对她就像对自己——不能是对自己。她对她,只是孙薇薇对孙荼荼。孙薇薇并且在将近二十年时光里,把关怀能够体现的一切抽丝剥茧出来,轻柔地倾注到孙荼荼体内。所以她并不寒冷。

      孙薇薇也一样温暖吗?

      “你也是。”

      孙薇薇一愣。闹市里,人流经过所有车辆,两轮车速度远比四轮的快。临近新年,所有人都像疯了似地涌出家门,不仅将所有商品抢购一空,还让道路水泄不通。压根不给乘现代科技的人活路。

      然而阳光是无私的。把雪白的地和屋顶照得透亮,高楼大厦也是。

      “我是什么?”

      “姐,”孙薇薇眼里流出的笑意藏在墨镜底下,“我说,你也是最棒的。”

      肯定是的。

      “今年这年过得也太痛快了,”孙荼荼欢呼一声,“爸妈回家,工作上没毛病。姐,你的薪资也变高了。今年一定是个幸运年。”

      孙薇薇笑着举起啤酒罐,跟她碰杯:“今天放纵最后一次,这一年可就不能再喝酒了。”

      “啊,”孙荼荼瘪了嘴,“那也不是很幸运。算了,没了酒我还能活,那姐你再去要杯蛇桂兰……”

      “别太过分啊。”她故意过去拧对方的脸,孙荼荼哎哟哎哟地叫。年后的火锅店热闹非凡,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一下子认出孙荼荼,说这是杂志上的明星,激动地要和她合影。孙荼荼尴尬地冲孙薇薇笑,表情无不搞怪。后者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过去就好。于是孙荼荼别扭地跟着人们去了另一桌。

      孙薇薇夹起牛舌,放进菌锅里涮。还好换了个妆,头发也染回去了,要是有人把她们认错,麻烦可就大了。以后一定会有更多人找妹妹合影,等那时候再把头发剪了,再染成墨绿,有荼荼的粉丝过来,就让他们先猜谁是真的孙荼荼,猜对了才能合影。

      她想着,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微笑,右手撑着下巴。视线中突然出现不认识的手。

      她抬起头,把牛舌放进碟中。

      是个男人。年龄在五十上下,但并不伛偻。看着干练,身材瘦长,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把手放在她们的桌边上,对她微笑。

      他长得像标准的行业精英模板,孙薇薇想,头发茂盛,被发蜡顺到后面,架金丝眼镜,眼神不呆板,五官协调,只是眉毛很淡。白西装、黑内搭,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名片,衣服不皱。外形上过关,也并没有让人觉得讨厌的气质。像只没有红顶的鹤。但是莫名其妙。

      “您是?”孙薇薇皱眉。

      “是孙薇薇小姐吧。”男人脸上仍然摆着微笑,同时识趣地将手收回,别在背后。

      “我是烨恒公司的员工,隶属管理层。上级托我来转告您些事情——您看现在方便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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