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2-16】镜面国王·中 ...
-
首先是无边的黑暗。
其次——没有光。
没有光。
没有认知中的从外至里。正中央或某个角落,哪条缝隙,甚至小小的斑点。
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人哭。
她想哭了。鼻子一酸,不懂为什么想哭。但从小到大还没怎么哭过,唯一一次是在擂台上被猛地击打到腹部,因疼痛与眩晕席卷全身而流下生理性的眼泪。
不过那很快就被汗水和血液过滤掉了。
眼前一片眩晕,方向是什么已经不知道了,景色到底是依照什么次序排列的也不太清楚。脸上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和血,身体全是燥热同疲惫。
出击吧,出击,这种程度还能忍受的,只知道要继续挥拳。探探手指,很酸,好像失去骨头,但还能动。大腿、膝盖、小腿、脚底虽然疼痛,但还有力量,还能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她还是起身了。摇摇晃晃,头发零散,耳边一阵消散不去的嗡鸣,难受程度仿佛被人用什么尖锐器具划伤大脑。
试试呼吸,汗味和血味融合在一起的空气。
嘴唇一张一缩地大口呼吸,出击吧,出击。
四根手指攥紧在大拇指下,血管凸出,筋肉鼓起。抬起头,呼吸猛烈地带动起视神经,对手脸上也是青紫交加,古铜色的肌肤被汗液涂抹得几乎反光。
她眼中的景象还在左右摇动。所有事物左右摆动,拖出难以计数的残影,丝绸一般环绕住仍在弥漫锈味的空气。
集中精力吧,她想,必须集中精力了,这是决赛。裁判忐忑不安地左右摆动身体,对手也惶惶不安地强撑稳定,她也心力交瘁地打算用上最后一口气。
可供她继续观察的时间只剩五秒。还剩五秒比赛结束。对方刚才在她耳边打出的一击大概已经拼尽全力,再要让他使出力气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情。胜算很大,即使自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但视线已经焦距,他挂满淤痕的脸清清楚楚,估计自己现在也是如此,还多带了一抹血。倒计时冰冷的电子机械声清清楚楚。不能再等待了。时间远比以观人互相伤害为乐的同类更加无情。她咬紧护齿,厚实手套下的拳头攥得青紫。
她要把血还回去,再赢回能给这些年一个交代的东西。
或许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但对于现在而言,这是唯一一次。
倒计时剩下两秒。
朝前一步。
随后,挥拳,划破空气。
肉结结实实地挨在手上,两颗牙齿逃之夭夭,一并带出割裂耳膜的结束铃、裁判声嘶力竭的哨声——以及场下毫无节制的欢呼,和足以冲出喉咙的肾上腺素。
烈日当空,万里湛蓝。横亘在远处的海市蜃楼便意味着他们即将抵达市区,车内广播用规规矩矩的声音报道:一周后自己所居住的区镇将迎来特大暴雨,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请各大车主时刻关注每日限号,下面为您放送每日小品:【今日佳肴】……
空调温度正好。夏天被隔离在外。她鼻梁上仍架一副造型夸张的太阳镜——说是太阳镜都过于拘束。其设计之怪异,倒不如说是用墨水泼出来的镜片,正正好好盖住两只眼睛,顺带盖住了半个鼻梁。
鼻子上还垫着厚实的纱布绷带,手上也打了石膏。然而身体主人没有半点为自己心疼的意思。只顾悠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拥堵成海的车辆玩命地互相鸣笛,车上的人摇下车窗玩命地互相辱骂。其中就包括旁边驾驶位上的女人,一边忙着扯尖嗓子问候别人家属,一边不忘用做完美甲的手指腹部毫不怜惜地按方向盘正中间微微凸起的喇叭键。
“你才死了亲爹亲妈!你个臭不要脸的,你他奶奶的开那破车全家都该——”
“妈,”全乌子嗓子发哑,喉咙发闷,“一会嗓子真成破锣了。”
女人急躁地甩甩一头还残留着染发膏味的金灿法式大卷,小巧的鼻子里发出短促的哼声。撅起嘴,深呼吸,手指灵巧地摇上车窗:“乌子,你觉不觉得现在这人是越来越没素质了?”
“您先治治自己的路怒症吧。上次喊了警察过来调解四个钟头,嘴皮子都说得破皮,不还是只让人家赔了两千?”
“两千也是钱呀!”女人朝她反驳。
“两千——两千够您干什么的,一顿饭钱?”她说着,用虽是同样缠绕绷带、但尚还健在的另只手挑起墨镜,露出墨镜底下那双黑得发棕的眼睛,同时伸过头去就中间的饮料。牙齿叼起吸管,往胃里送了一大口冰可乐。
女人闻言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后座横上一排购物袋,全是包装奢华的牌子。
“怎么是无糖的?”全乌子在肆无忌惮的笑声中皱眉发问。
“你们教练不让你吃糖分太多的。”女人冲她微笑,脂粉在阳光下闪出细小的光泽。
她今天的装扮不同往常:眼皮被眼影抹成了烟粉色的,假睫毛不再桀骜不驯地向上弯挑,而是换成了较为圆润的款式。美瞳颜色温和多了,给人以较好印象的铜色。
口红也是搭配妆容的色调。腮红被用极轻的力道敷在脸上。一身主色浅淡的亚麻布裙,手腕卷起四分之一,露出细长的银质手链。香水则换成了花香味的。
她今天看上去像个毛绒玩具,但毛绒玩具不会有这么娇气的声音。
“乖乖听话。你现在是全市冠军。再熬过这段时间,我保证你会家喻户晓。”
全乌子没接话:“你今天要去见我爸。”
女人愣了:“连你都能看出来。”
“说得好像我哪次看不出来似的,”她继续吸口没有甜味的可乐,挪回脑袋,把饮料下咽。哈出口叹息似的气,嘴里只剩下一点不如冰水的凉爽,“现在是带我一起,还是把我放在舅妈那?”
两边窗户与边框结合得严丝合缝。还是隐约能听见水汽一样漂走的骂声,在窗外同夏季热浪一起沉浮。
距离红灯倒数结束,还剩下可观的六十四秒。
女人咬了咬嘴唇:“去舅妈那吧。舅妈给你买了挺多补品的,我接你去的时候刚好能拿回来点。
“还能去他们家看看猫,好像又养了两只公的,一只大的一只小的,你要是想,就找她把小的要过来。阳台还修了跑步机,你可以试——不,别试了。总之,到那多喝水,跟表弟说话客气点。”
“猫就免了。我可能猫毛过敏。”全乌子说着要打个喷嚏。
女人瞪大眼睛,惊呼一声,手忙脚乱从挎包里掏出卫生纸,怼上她的鼻子:“别打车上!新买的车,你爸一会还要坐呢。”
全乌子被这下怼得头脑发胀。她往哪用力气不好,非朝她伤口上按,前两天刚流完血负了伤的。果然这女人到现在都没点眼力见。全乌子一个寸劲,夺过她手里的卫生纸,狠狠攥了一把鼻头,随后将干燥的纸团塞进自己衣兜。眼睛红着,在墨镜底下瞪了女人一眼。
“疼。”
女人默不作声了。红灯刚好结束,最前面的车陆陆续续开走,驶向层层交叠的立交桥。还远不到她们能够移动的时候。
“没事,对我爸多说点好话。”
“我当然清楚。”
全乌子舔舔嘴唇,不算太干。之前大半年的润唇膏没白抹。然而她总有一种嘴唇起皮的感觉,轻轻一撕便能渗出血液的那种。她分明没有这种冲动,大脑还没发号施令,手却率先动了。指腹摸到嘴唇。是柔软的。没有多余的凸起。再次放手,想起了某些事情。
“是不是得配个眼镜了?”
“啊?”女人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抖,“你近视了吗?高考都完事了呀。”
“开玩笑的,”对方唔了一声,“哎,你想没想过我变成男的会是什么样子?”
“比现在更健壮吧,也更高。可能会黑一点,你太白了。而且头发短点,不能过下巴,也不能翘——而且一定不解风情,”她犹豫一会,又张嘴补充,“可能更像你爸。”
全乌子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同时让她被口水没来由地呛了一下,以两声急剧的咳嗽换喘一口气。全乌子头枕在椅背上,又开始控制不住,咯咯地笑。
“要是变成男的,还戴了眼镜呢?”
女人指甲敲着方向盘,眼睛往她这边瞥去两下:“实在想象不到。你的五官也不太适合戴眼镜。突然想眼镜干什么?”
“没什么。”她压下笑声。前面的车缓缓动了,她们的车也开始慢慢挪动。热浪一片一片地过来。车里空调运作得卖力。
仿佛不想让气氛就此凝固。女人深吸口气,继续用甜蜜的嗓音道:“我想抽烟了。”
“抽吧。”“车里会热啊。”
“那你就因为怕热,一个夏天不抽烟?”
她接不上话。鼻腔里喷出些微小的气,悄悄地笑。
“再叫我声妈吧。”
这样的要求有很多次。她确实是她法律意义上的母亲。不论她当初是不是从她的子宫里出来,现在有白纸黑字把她们绑着——不管她是否要求了,她都应该称她为“母亲”。这是毋庸置疑的。
全乌子牙齿上下蹭了蹭。
“妈。”
“听话,”女人拉下头顶的香槟色太阳镜,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妈一定会帮你给你爸说些好话的。”
其实她说不说好话都无所谓。能从他手上再要笔资助金——这样的小事。那笔钱对他来说,真的还不够他平常一顿饭钱。
只是因为能和他说上话的时间太少了,一说话就仿佛进入了必须将多余字句抽离出去的地带,所有形容词,拟声词,传进他的耳朵就像传进空气。什么都不是。连玩笑都没法和他开一个的无趣的人。
只记得他现在到了满鬓斑白的年纪。五官长什么样子几乎忘了,即使还记得也很不清楚。清楚的是毛衣和他很不搭调,每次见面都盼着他千万不要穿毛衣,一穿就很丑,显得没脖子。也不要戴眼镜,戴眼镜只会让他的脸更大,还是远视镜,凹透镜让人的眼睛变得像动画片配角一样滑稽。
然而他存在威压。她不是不懂什么叫作威压。他身上的威压,很多时候是足以让全乌子心里一颤的。源于童年某些时刻遗留下来的情节,挥之不去,招也不来,只会在他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忽然攀上她的脊背,来回摩挲,直到她手脚发冷。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
现在已经不会了。她早就长成了一个大人。十九岁,不到标准大人的年纪,因此不用扛起标准大人需要承担的除法律之外的一切。童年被毅然决然抛在脑后,不管从前经历过什么,现在她拼上来了,也拥有自己想要的事物,过着悠哉的人生。只需要再多一笔资助金,就不用在那个区镇继续待着,就可以真正做到飞黄腾达。
舅舅曾经义愤填膺地说:他不把自己接回去,是为了避嫌。避他那点烂泥不如的尊严。他还有很多女儿和儿子,都是她完全不认识的。或许都姓全,然而当她仔细代入到一个姐姐或妹妹的位置里,发现还是共情不了。体会不到他们见到自己或许会有的心情,也没什么去疯狂猜测的心思。她是唯一一个有名号的,所以可能对她是愤怒更多吧。或许。但她无心去猜测他人的想法,尤其是素未谋面的人。
挖走别人的脑子又不能填补自己的空缺。况且她没有空缺,完好无损得很,智力上也比其他人更加优越。一圈下来,关心他们的理由,她是一个都没找到。
舅舅家拥有开放式阳台,其中花草纵横交错,壮观程度如同热带雨林。阳光不动声色地透过叶隙闯进客厅,在地上悠悠摆动。她盘腿坐在厚软的地毯上,摸着猫,突然想喝些甜的东西。上次喝带糖的饮料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猫身体里发出满足的颤声,尾巴朝天翘成弯钩,步伐迷醉,温顺地用头蹭过她的膝盖。后者忽然丝丝地痒。
全乌子吸吸鼻子。果然过敏。
不能养猫。如果那个女人要养,赶紧叫她换成无毛的。挺帅,也符合自己的气质。反正她是养了猫也不会照顾的人,最后全要归给自己。
他们也是,拿着他的钱,骂着他的人。女人可能真的喜欢他,但她弟弟不太中意。一旦叫他描述那个男人,总会有类似于“老奸巨猾、心口不一”等贬义词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对于他的不满,舅舅和舅妈能唠上一千天,刚好编集新的一千零一夜。全乌子听得耳朵生茧,再掏掏就能使其破裂,紧接着则会出来一只飞蛾。飞吧,带着他们对她亲生父亲同样的厌恶和回避,飞向更亮的地方,别再回来了。
千万别再回来。
她打个哈欠。楼梯传来咚咚几声巨响。猫被吓得从她身边离开,一个箭步钻进沙发底下,露出一条炸起的毛尾巴在地上来回横扫。
全乌子咂嘴,脚步是不会记错的,不用眼睛去看也能知道是谁来了。
“男人婆,”寸头。今年刚升初一,被喂得圆滚滚,两眼被肉挤成条缝。是全乌子一看见就总有一股想把他四肢卸下来,而后将身体当成皮球来回猛踢的冲动。总抱着平板不放,总爱吵吵嚷嚷,标准的被宠坏的孩子。她左思右想到底是该叫他侄子还是表弟,亦或外甥。最后觉得没必要纠结,任何称呼对她而言都差不多的,再怎么翻来翻去印象也只是会玩消消乐的、数学不及格且鼻涕横飞的肉球,“你来干什么啊!”
积木以一趟歪扭的弧线飞向她,在接触到头顶前一刻被完好的手精准抓住,然后用力,回返,飞向对方额头,传出令人心满意足的清脆的响声和同样使人愉悦的叫声。
“减减肥吧,小胖,”她指尖蹭蹭门牙,“你姓什么来着?”
“管得着吗你。”对方冲她嚣张地扬起下巴,她一时没分辨出哪是下巴。一只肥手捂住额头,五根手指像五根裹着肉的萝卜。
“这回考了倒数第几?”
球不说话了。全乌子觉得不对。仔细盯着他的脸看,突然在雪白的肉上发现某些变化。对方眼眶开始发红。居然因为她这一下哭了——以前不会哭的。
电话那头沉闷地嗯了一声,也许表示他正在听,又也许是难以忍受沉默,但不可能是后者。全乌子紧盯窗外飘过的云。还没离开。或者说刚才那朵的尾巴还在,远没到能经过窗户的程度。
“重点不是煽情故事,也不是他的身材,我和他们没什么情可煽的,一颗球更不是故事重点,”她开口,然而这番话让她想起公园长椅上休息的鸟,也是毫无头绪地叽叽喳喳。她捏捏眉心,“不重要,这点,忘了。总之继续。”
全乌子看情况不对,从沙发上掏下来包纸巾,冲对方挥挥手,示意他过来。然而肉球似的男孩只是背过身去,双肩抖个不停,喉咙里发出黏糊发呕的抽噎声。
全乌子愈发觉得奇怪了:“哎,过来啊,你怎么回事?”
“不跟你玩,谁要你的纸。我走了,”他声音抖得让人想笑。抬起手,手臂很用力地在脸上一掠,“外面有人找你,你自己去。”
天气预报总说要下雨。今天应该是个要下雨的日子,然而万里无云。
天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蓝,太阳的尺寸比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大。这是热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夏天。皮肤在向下溶解。而人们窃窃私语的行为让气温再度上升。话语让二氧化碳的排出量变多了。现在拥有的是在世界正中央放个冰块,融成两个太平洋大的冰湖都救不回来的温度。他们的行为侧面证明了人类是最自私的动物这一事实,且手法十分巧妙,堪称世上第一起完美犯罪,也足以名副其实地被列进悬疑电影top100位的名单中去。
总之在人的帮助下,世界又靠近了太阳一些。这是时间捕捉不到的行动。说要用肉眼观察也未免荒谬。总而言之,天气预报在撒谎。今天不下雨,气温也不会下降,夏更是到了最鼎盛的时候,非常不想离开。
全乌子从小便不明白为什么天气最热的时间段要被称作“盛夏”。她不懂一个季节到底能盛大在哪。她看遍小说、散文、回忆录,摘出其中所有形容夏天的语段,也觉得盛大和夏天根本不搭调。她是说,夏天这么烦人,为什么要觉得它盛大呢?盛大是个好词。盛大的典礼,盛大的宴会,盛大的晚霞……应该是看见时能令人心灵为之一颤的词汇。
也许因为夏天留给她的只有光。光不是线,也不是斑点,而是没有中心却向四周扩散的光晕,从视野一角蔓延到另一角,直到填满整个视野。光让她看见的所有都变成过曝后失去轮廓的云一样的事物。并且带来躁动,尤其是温度,温度给她带来□□上的躁动,并且是充满了血腥意味的躁动。
想到这里,眼皮开始跳动,嘴角开始痉挛,手也开始整个发颤。说到底是讨厌热。天生比别人更能感知温度的变化,特别是由冷到热。一热起来,原本平静的心情就会像被人用榔头敲出数千条细小的裂痕似的,彻底碎裂,而后消失,再替换成难以抑制的冲动,从胸腔出发,一路蔓延到食指和脚尖,然后行动便就不听使唤了。
第一次发现是在九岁,本来一起在树下玩着滑板,突然一拳落下去,把对面戴棒球帽的同龄男生的脸打得歪扭了。帽子飞走,鼻血也跟着流出来。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唯一让人注意到他的,是尖锐的哭声。
她也不懂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哭得如此大声,吓走了鸟,吓跑了她,同时招来了公园里所有的大人。
全乌子缩在灌木丛后,身体很小,即使有人在这待上一天也难以发现灌木丛后面还藏了个女孩的小。她一边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向外窥探大人和他的反应,一边看看自己沾了他鼻血的拳头,没有颤抖。全乌子有些恍惚,心里也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恐慌的感觉。只是想起刚才的动机:热。很热。被太阳晒过的滑板拿在手里很烫;男孩的手和她相握时掌心很烫;堆了一半堡垒便觉得无聊的沙堆里面很烫;蝉不要命地尖叫因为它们被烫伤了——一切温度缓慢上升的事物都让她淌下汗水,同时淌下厌恶,紧接着就是难以言喻的躁动。不是有人指示要她如何去做的躁动,这种躁动是完全自然的,就像夏天应该存在于世界上一样自然。
她看着灌木丛外的人们。脖颈后方拂过一阵热风,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身后。全乌子沉默地回头,视线正对上一张五官端正的脸。西装是撞色休闲西装,款式实在太新了,新得让人讨厌,而且带着轻浮的暗示。但脸看起来很严肃。
她认出这是父亲,于是站起身,拍拍膝盖。冲他摆摆手,这就算是在打招呼了。
父亲没有一点要打招呼的意思。一双眼睛宛如两个黑洞,沉默地吞噬着她的心情。可能是招呼打得不合时宜,全乌子想,下次不和他打招呼了。但他的表情——没有表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木雕也不是石像,反而更像汇聚成人脸的空气,或者把暴风雨将至的夜晚削下来一块,替换成脸庞。
全乌子心忽然猛地往下一沉。父亲平时这样,一定是要训她。打碎花瓶和考试成绩差强人意的时候,他的脸就是这样的。
后面一定伴随着难以判断出感情的过去,然后一只挂着倒刺的戒尺就会在手背上弹跳几下,响声一定要一下比一下爽快。紧接着换手心,两者变得通红了,父亲脸上不再是夜晚了,她也就可以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这也不会让她感到害怕,顶多在针对他的情感里加入了一些回避,以及某些莫名的不快。不管怎样,疼还是会疼的,她不想挨打。
但全乌子已经做好了开口道歉和挨打的准备,不知何时她抽屉的雕刻刀已经对父亲房里墙上的名画产生了非分之想。当然,那完全是道歉之后的事。而且真的做了,他估计会毫不留情地用戒尺割断她的喉咙。
准备好的措辞正要往外吐,父亲却率先开口:以后不会再用尺子教育你。
全乌子一愣,好像没听懂他嘴里的语言。
明天开始,去学拳击。
父亲加以补充。随后只给她留下一个仪态端庄的背影。
男孩还在抽噎着哭,蝉还在不要命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