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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15】果熟花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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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老师——直到现在,她对于她都印象极深。那是一种没有尽头的深,深到死时也不会被腐生菌类分解。
头发花白、面目柔和,年过半百却气质颇佳,银丝被水晶夹高高盘起于头顶,常穿一身烟紫色七分袖包身裙,皮肤健康而富有光泽,肌肉匀称而线条饱满。在舞室巡逻时比在场任何人身姿都要标准挺拔,走起路来绝非普通人的姿态,走姿也并不常见,像商场中标致的人体模特被装上关节,或赋予恰到好处的筋骨血肉。一举一动皆令人叹为观止,仿佛整个人被镌刻进舞蹈二字。
不存在的流动线条,她一直这么想,不存在的香波,设定好的幅度,一举一动皆令人难以捉摸,要说优雅,那应该是极致的状态。
她应该是炉火纯青到连每个关节是如何运作的都掌握得明明白白,也应该是将人类所有动作曲线都研究了个彻底才能做到的。否则她想不出其他理由。她明白老师爱舞蹈爱到令人咂舌,同时又对每个学员身上都倾注了相同程度的爱。
但她总在怀疑——有关老师是否爱自己。
最开始,她跟着一队裙色雪白的舞蹈演员站在台上领奖。刺目的黄白色灯光在眼前不断交闪,乐声在庄重的轰鸣中消失。掌声。呼吸,抬手,鞠躬致谢。座位席是被排成格状的深红,仿佛键盘按键,每个按键上都落座不同的人,或年老或稚嫩,穿着打扮如同将马路拥挤人潮不按次序地排列组合再匆匆搬往剧院。
区级海选赛,她所在的团队毫无悬念夺下桂冠。
十四个人,她在最前排、正中间,身姿窈窕,舞裙洁白,一手捧住奖杯,大理石底座粗糙冰凉。裸露在舞裙外的双臂、垂至肩头的蜷曲鬓发、抹满昂贵粉底液的动人的脸,汗珠饱满地挂在三者上面,熠熠生辉。和其他人一样,摆出衡量好弧度的微笑,只为在这天对准摄像机闪光。然而她视线向下迂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家属,然后便是老师。
第一眼看到老师,在光晕和幕布即将交接的时候。也是烟紫色同银白映衬,也是一双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形,嘴角扬的程度让人感到温煦。
那时她不认识老师,也许老师早已在某些单人奖项上看到过她的名号,但她无动于衷。她只是注视着她,静静地笑,在结束余下的时间里表示友好,仅此而已。
然而她不知道老师是什么时候找到了自己的舞室。也许是在和台下的老师对视之后。那时她对她的印象只有七个字:不同寻常的女人。而老师——不同寻常的女人,在六年前,领奖结束的第二个周。也许是一个雨天,那天雨下得像沙,倾泻而下,毫不留情。舞室里异常湿热,闷得她感到头脑发胀。
也就是在那个雨天,不同寻常的女人走了进来,穿一套颜色艳丽、煲得平整的旗袍,款款而至,带来外面的雨气。而她当时顾着缓解肌肉大幅度拉伸所带来的酸痛,在瑜伽垫上,抬头便看见了女人的脸。她一看到她的脸便记起来了:这是那个面带微笑的。和台下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是对着自己笑的,笑容里藏了她无法理解的事物,因此她印象颇深。她看见女人时以为出现了幻觉。但女人活生生的,健康的皮肤里透出恰好的血色,弯下腰,脸上摆出和那天如出一辙的笑。红唇微微张开,人中靠左的痣也跟上唇一起动了。
“亲爱的,要不要来我的舞室?”
挖墙脚、无耻、下贱、不要脸。女人走后,年轻的教练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吐出一堆这样的话,足足一个星期。就像下雨。
春天,正值雨季,雨恋恋不舍地下足了一个星期,仿佛和教练里应外合。但她当年十二岁,连鞋带都不懂是什么系法的年纪,更分辨不出词句的轻重,只能凭借感觉判断这些话被丢向谁,恰如妈妈对于自己和姐姐上学前准备的要求是不同的一样。妈妈不会具体地说是要她戴好领巾而要姐姐别好发卡,只会说“戴领巾、别发卡”,然后她一下便能分辨出这是对谁说的。她在这种事情上具有先人的辨别能力。因此,她也能迅速地明白教练的话是对谁说的。
教练在她面前说过的词汇,被她精挑细选地摘取出来,在练习结束的时候,站在角落,注视和自己穿一样裙子却毫无天赋的学生们,嘴唇一开一合,重复默念。
挖墙脚、无耻、下贱、不要脸。在黑暗中安静地刺向不同寻常的女人。这种和精灵为狗熊施加魔法,使其化成人形一般的安静。
大概是一星期后。妈妈忽然开口,说,以前的舞鞋可以丢了,我们换新的。她扬起脸问,那我之后不能再跳舞了吗?不是的,妈妈回答,你要去新舞室,会有新的舞蹈老师,新的小朋友,还有新的生活。他们都在等你。
然后便被领到了新的地方。她环视一圈,环境比原来更好,更干净,也没有下雨的潮湿味。但她其实更喜欢潮湿味。取而代之的是茉莉香薰。机构规模更大,舞室就更大。同理,墙面上也镶嵌着规模惊人的水银镜。通过它,她能毫不费力地览遍整个房间。学员们和她年纪相当,没有一个动作流畅。新教练忙得淌下了汗,音响中扬出的曲调又杂乱无章。
这些不该出现在水银镜里,她想。
随后目光调转,对向身后的,不同寻常的女人。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她还是那身旗袍,今天的头发看起来不一样。应该被卷过了。
“我以后要在这里跳舞吗?”她问。
女人脸上露出和前几次相同的笑容:“如果你喜欢。”
她回过头,目光再次扫过手忙脚乱的人们,同时回想起大理石底座的触感——冰凉、粗糙而真实。从五岁开始跳舞,直到现在,整整七年,那种温度被真真切切地印在自己掌心里不止一次。连同摄像机此起彼伏的灯光、颁奖词、微笑标准和鞠躬致谢的动作。全都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就能瞬间想起的,那些已经在身体里面凝固的事物。摘除不了也无法消化,因为不在胃里,而是喉咙,更没法咽下。
“我喜欢,”她说,“我要在这里跳舞。”
“你以后要在这里跳舞,”女人跟着重复,“亲爱的,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你的学号是3019。”
3019。
孙荼荼把烟灭在栏杆上。这个数字,直到现在,直到她金子一般的十八岁到来,都没能彻底摆脱。
舞室和女人——老师。她的恩师,在短短六年时光里,传授给她一切她能教给她的。她学得很好,后面变得炉火纯青,再也不用跟着其他学生一起学拔高舞步。她已经不需要拔高了。
老师曾经握住自己的手,说她是她最珍视的学生,而她天资聪颖、实力过人。因此对老师的话毫不怀疑。她说的也是真的,自己是一众学员里最优秀的那位,比起石头一样毫无天赋的人们要优秀得多,像众多碎石里唯一的宝石。是老师找到了这颗宝石。
压根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她和她的老师,学员和她,划分成三个量级。要么不如她,要么超越她,而身居后者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她的老师。
如今老师风烛残年。即使才过六年,她的病情却在急剧恶化,仿佛这六年是由六十年压缩而成。老师从不同寻常的、嘴角挂笑的美丽的优雅的端庄的——和舞蹈融为一体的女人,变成一个浑身上下插满维生管的病人。
孙荼荼第一次去探望她的老师,后者还能坐起身子和她交谈。第二次是半个月后,老师身上已经缠绕各种各样的细小塑料管,其中液体或透明或发黄。老师在床上,像只干瘪的鼠。即使她记得老师从前分明像猫,仅仅一个季节过去,猫的生命力和优雅便荡然无存,只剩下鼠,替换走了猫。
又或是猫将死,所以变成了鼠。
干瘪的鼠,只能依靠药剂苟活。
阳光太可怕了。这么冷的秋天却存在这么暖的阳光。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就像当初的老师。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痛苦地看着老师,并帮忙拉上窗帘,以回避开充满灾厄意味的阳光。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老师求救般的呼吸声。而孙荼荼救不了老师,她只能坐在病床旁边看着老师,没有去握紧她干枯的手的勇气。将去的秋天也救不了老师。秋天在临死之际把她的优雅全都带走,企图在冬初为它陪葬。秋天对于老师的不幸毫无同情也毫不怜惜。秋天雇佣叫做病痛的刽子手,请求它终结老师的生命。
秋天成功了。孙荼荼第三次去,便是老师的葬礼。她明白他们把棺椁设计得严严实实是为了掩盖老师的死气。
葬礼上果真下起了雪。雪白的幕布盖到老师的棺椁上,孙荼荼在洁白里一身漆黑,跟着随行的人一起哭泣。眼泪滚烫地大颗大颗落下,把上霜的脸割得刺痛,再让雪地烫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她还记得那天。天色灰白,世界银白;棺椁漆黑,衣装漆黑,以及军队一般在眼前罗列的,除不去霜色的墓碑。哭声宛若游魂,曲折、声调不一且十分悠长,一直回荡在墓地上空,又或是掠过她的肩膀——直到有人把棺椁抬进墓碑底下才肯终止。
那天她脑海里回忆起的全是哭声。颜色是一派黑白,哭声却各不相同。她看见了一些记得住长相却记不住姓名的学员。他们一定也没认出自己。孙荼荼回到家里,脱下皮靴,解下围巾、大衣,只剩下身的长裙和上身的毛衣,将她覆盖得像条细长的黑色热带鱼。她在沙发上,回忆和老师有关的一切,最后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死了。
她为什么会死?因为到了年纪,今年快六十又或已经六十多岁。寤地洲人平均寿命仅有其实上下,所以这算正常。
猫变成鼠正不正常?相同的情节她在童话书里见过太多次了。何止是猫变成鼠,在童话里,狗熊变成王子都是理所当然。那为什么又会因为病得干枯的老师想起鼠呢?
因为在学校待得太久,那些有关儿时的记忆被知识和舞蹈挤压下去,现如今又终于被唤起?老师明明是像猫的人,为什么会让她联想到鼠?
她想起在老家看到过的——那些在角落里拼命逃窜的鼠。无论它们多么努力,最后还是会因为贪婪而在粘鼠板上落得活活饿死的命运。鼠不像人,不懂什么叫做权衡利弊,不明白“三思而后行”有什么含义,只明白粘鼠板上那一小块诱食剂——即使它们不明白那是诱食剂。它们只知道足够美味,气味和以前能让自己饱腹的事物一样。因此要不惜代价地去取回它,却活活葬送在自己的野心里。这么看来,鼠应该是一种非常勇敢的生物,也是十分愚蠢的生物。为了活命而奋不顾身,又因一己私欲而匆匆丧命。
她不知道该说鼠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了。做坏事的女巫会被正义的法师烧死,经历磨难的公主和王子在城堡中共度余生。“于是他们过上了幸福而美满的生活……”不知为何,这句话在她默默为鼠思考后便一直挥之不去。童话中的完美结局千篇一律,而鼠一定要在结局到来前孤单死去。
气温确实愈发地冷了。冬天才来不到一个月,雪便把城镇涂抹了个干净,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痛。语市就是这样,任何一个季节都是不容被忽视的,它们每一个都很高傲,一定要告诉你它要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当你想挽留的时候,却又毫无情面,走得不染尘埃。然后下一个季节接上,重复它的步骤,也注定要消失。
孙荼荼躺在沙发上闭目思考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伸手想够,却怎么也够不到,于是选择先用湿巾把泪痕擦个干净。今天没有化妆,因此不用担心把粉底擦混。电话仍然在响。她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随后不假思索地拿起手机,翻开盖子。
备注鲜明地写着:姐姐。
她摁下接听按钮,将电话贴近耳边。
“荼荼,”首先传来的是意料之中的,她柔和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略有些嘈杂:“啊,姐姐听说了房老师的事——不要紧么?”
孙荼荼手指在掌心里相互摩擦:“不要紧的,姐,我有做心理准备。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谁都会有这天的。以后多去看看老师就好了。”
“好,荼荼没那么难过,姐姐就放心了。老师在那边也会放心的。”对方说完,电话沉默了约莫十秒左右。孙荼荼仔细往那边听,分辨出她是在和别人说话。
“荼荼,”对方注意力忽然又回到她身上,“其实姐姐今天找你,是因为有些事情。本来不想今天找你的,但是和姐姐沟通的人说必须要今天。而且这件事荼荼你也许会感兴趣。”
她在心里默默回想一番。能让她感兴趣的事情不多,除非是和衣着或健身有关。
“姐,你说吧。只要不是现在,我都能过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荼荼,姐姐也不想。但对方的意思,就是要你现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