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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11】杯底不可饲金鱼·中 ...

  •   但要说忘,还不至于。

      只能说是难以记起。实则还在心里。可事情从来的那天起就被改变了,自己不知情,外人也不知情。改变是完全的事实,却完全没人愿意了解。

      也包括自己。

      两人一个双腿大敞,坐在地上;一个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空气在房间内是不流动的。

      背包里没有食物,若管道口被全部封死,那定是连水都不会给他们留一滴的意思。她让对方去厕所确认水龙头情况——果然没有水流声,和摆件没有区别的。她站在床上敲堵住通风口的器物,发现不一定是砖墙,里面一定还有些什么。

      若是考虑最坏的情况,铁——用工具砌开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最理想的状况,土,半天完事——上头不会这么仁慈。她再次回想鱼楼的结构图,每个房间之间的墙至少隔出两米距离,而楼的用料是混水泥。

      难办。左边右边都是难办。她的头脑早在第三颗炸弹被拆除时就已经筋疲力尽。假脸假体顶多撑上三天。假设能够顺利逃出生天,最少也需一周之久。

      唯一的希望是门。但现在需要储存力量。

      孙荼荼扶着额头,无数包跳跳糖倒进耳朵里一样的烦躁。

      不能理解上头为什么要将自己除掉,上头做的事情一向令人无法理解,现状也令人无法理解。尤其眼前这个怪人,跟自己完全就是孽缘。

      对方没完没了地哼歌,调子不明,或许是欢快的蓝调。她惊讶于他还有哼歌的精力,一时间想把两个耳环都从他耳朵上扯下来。

      若是出来度假,这番景象算是好的,鱼楼的酒店内设从来无可挑剔,设计足够明了,结构足够清晰,摆件足够和谐,甚至显得温馨。可现下过于规整的环境就像被摆弄好的密室,就等他们落网——他们果真落网。

      “姐,”对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气中被迅速回收,“干坐着也是歇,说着话也是歇,咱们随便聊聊天呗。

      我先来,从名字说起。我叫宋小禛。姐,你呢?”

      不是真名,孙荼荼想。他再傻也不会和同行暴露真名。再者他是母尔贸人,令国人的名字格式在他们眼里,充其量算个代号。

      “阿苹,”她缓缓道,“刘阿苹。”

      宋小禛呲牙一笑,盘起叉开的腿:“真有姐你那个时代的风味,好名字!”

      她懒得接话。

      “姐,跟你说,”他故作神秘,“现在母尔贸人活着真难,又是遭嘲笑又是遭排挤——还好在下不是纯正的母尔贸人。”

      “怎么说?”孙荼荼回想,还真的没见过混血儿,毕竟两边被明令禁止通婚。

      “跟你说,在下的体质异于常人,可谓是百毒不侵。假设一般人被蛇咬了或者吃了些什么奇怪的药,肯定叫苦不迭的,是吧?

      但在下就没这个烦恼。在下完全不畏毒性。哪怕生吞一整瓶农药都不在话下的!”

      孙荼荼冷笑出声。但仔细一想——或许能解释得通。

      自己那天的猜测没问题,药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本人。

      “姐,你千万别把这当个笑话听,”宋小禛摆手,“这是真事!就说在下前两天犯错,招来个同行惩罚,她给在下投的毒括弧一定是内部研制的,在在□□内发挥的时候那叫一个疼啊。

      但是!在下不仅没死,一觉起来,反倒重获新生。你看现在是不是就活蹦乱跳的呢?”

      孙荼荼无言。这确实是真事。

      他又猝不及防掷出一个话题:“在下其实有几个心愿还没实现呢。就说出去之后吧,想和那个同行交个朋友。”

      “为什么?”她追问,语气里更多的还是不相信,“你的体质,又是因为什么?”

      “好问题!不打不相识嘛。或者说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了在下,括弧这可不是浅薄的男女之情。欣赏,完完全全的欣赏,鸟树之交知道吧。”

      令国远古的传说。一只雏鸟与一棵桦树,生于山崖,成为知己,彼此之间惺惺相惜。

      “行。”

      “还有体质。姐你要是真的好奇,”他眨眨那只遗留下来的眼睛,“作为交换,你把生日说了呗。”

      她疑惑。生日有什么好知道的。

      “八月十四。”于是随口编了一个。

      “哦哦,真有缘分!”他又是一笑,“我十月二十二的,都是双数。”

      她险些翻个白眼。

      “这么说吧,这个世界上凡事都存在对立面,是不是?就像在下这头发一样,”宋小禛一面说着,一面指指自己截然相反的发色,“有黑就有白,有好就有坏,这世界根本就像个镜子似的,稍微一探就能探出它的另一面。

      知道世间滨吧?朱氏老总开的集团,在语市一手遮天的那个。”

      “没有人不知道。”

      “源明涅呢?”

      处理文件时似乎看见过。总部地址在观城,语市之外,士城隔壁。做什么的还不清楚,或许是医药集团。自己当时只是帮忙算了下汇款量,并没有太在意。

      “业内一颗新星啊,业绩可谓青云直上,括弧最近有要搬迁到语市的迹象。”

      “所以?”

      宋小禛神秘兮兮地:“所以,源明涅和世间滨,一个新上市且立马飞黄腾达的,一个成熟老道业内大手子。

      “姐,你觉得它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她原本想说什么关系都没有。两者根本搭不上边。在世间滨听都没听过几次的名号,假如真那么有竞争力,应该早就传遍了才是。估计他说的有百分之五十属于鬼扯。

      “跟你说,一黑一白,一个世间滨一个源明涅,至于哪个是黑哪个是白,在下相信姐你有自己的判断力。”

      孙荼荼皱眉。

      “好!在下现在想说说为什么不是纯正的母尔贸了。”话锋一转,宋小禛脸上仍是欢快的神情。似乎“被困在这里”对他而言,全然不是件可供焦灼的事。

      “姐,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对方本就蹙起的眉头此刻扭得更加厉害。

      他深吸口气。

      “在下不是一个人。”

      “?”

      孙荼荼花上一分钟理解这句话。若要将这一分钟按秒数平均拆分开来,是这样的:开头二十秒理解字面意思,中间二十秒体会深层含义,最后二十秒,挑他语病,同时折回第一步,分析他这句话到底应该放在哪种语境下诠释才算合适。

      宋小禛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她嘴角抽搐:“什么?”

      “不是一个人!”他忽地起身,“好嘛,走吧!姐,试试门?”

      孙荼荼全然不明所以。如果不是出于职业素养——她一定要找个时间把他摁在地上揍个痛快。

      “来试试门吧,在这一直聊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是不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挽起两边袖子,朝门那边走。孙荼荼起身,从包里翻出几把利器,缓缓跟上。

      她蹲下身:“就当赌博,转不开也只能想其他办法。”

      “好嘞,姐。”

      器物怼入孔洞。尺寸差距悬殊以至于根本无法贴合。孙荼荼将换成规格更大的,尝试突破,结果却同刚才如出一辙。

      她努力几番后——工具在地上挤成一座小型堡垒。该试的全都试了一遍。仍然无果。

      孙荼荼冲宋小禛摇头:“不行,还是要靠找发力点才能出去,门锁本身就有问题。我暂时没法想出更合理的方法,或许只能靠蛮力。”

      宋小禛掌心覆上门板,唔了一声:“这个的话,光凭蛮力很难办啊。”

      “两个人的也不行?”

      “全身力气都没办法吧。”

      “总之先试试。”她说着直起身子。

      宋小禛站在一旁,视线默默直盯着她。

      孙荼荼对上他目光,顿感一阵恶寒:“做什么?”

      “姐,”他顿了顿,“那个,在下有个办法。”

      ”有办法就用。”

      “就是可能对你不好,”宋小禛语速提了一倍,“括弧不是说影响不好。就是可能对你不好,对你本身不太好,但是非常非常需要你的帮忙,没你的话,根本做不到。”

      她眉头微蹙。空气终于把时间往外筛走一层。

      “说。”

      他低头舒出一口气,又下定决心一般将脑袋重新抬起,正视孙荼荼。

      “姐,”宋小禛微笑,“切记,不要让皮掉下去。”

      然后空气将时间拢合,向外筛去第二层。

      图拉维斯把东西全部搬到四楼时,员工们仍在不断走动。员工们好像能一直这么走动下去。停歇似乎是不存在于字典里的词语。

      单从外貌而言,他异常高大。比同族、同年龄段的母尔贸人,比常规的寤地洲人都要高大。拥有这种体格即意味着他天生惹人注目,也意味着他在他人眼里的印象必然不可颠覆。而沉默如木的性格又给他裹上一层无形的膜。

      这一切都致使图拉维斯犹如蚕蛹。巨型蚕蛹,穿梭在忙蜂群中,忽略丝一样缠绕在身上的视线,找自己来时的路。

      抱着公文包,一路小跑,到达电梯。

      进入、关闭、上升。空间完全封闭。额头一滴汗顺畅流下,停在脸颊中央,发痒。

      他知道又要面临什么:烟味。

      门打开的一刹。白雾扑面而来。

      只有台灯发着暗光,四周沉在黑里。图拉维斯仍没习惯,烟草味钻进鼻腔里面犹如刀尖划过。他绕过对方,径直往办公桌走,停止,急忙打开公文包,磕纸,将文件规整地摞在桌面上,咳嗽不止。

      他喘口气:“请您下次——请您——”

      “图拉维斯,”对方声音从电梯门口传来,“你觉得现在做的,是好是坏?”

      他双手发颤:“对不起,老板。我不知道。”

      对方身形被埋在黑暗里,台灯暖光只能勉强抵达他脚边一点。

      “你觉得现在做的事情,是否违背了你的本心?

      “你觉得现在做的——让你非常开心吗?和他们凑在一起玩过家家。对你而言,这就是你曾经承诺过的‘誓死效忠’?”

      他心里仿佛爬上数以万计的蚂蚁:“对不起,老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懦夫。

      “图拉维斯。若不迟早做出抉择,若仍难以权衡利弊,你永远都只会是个懦夫。”

      沉默,随后吸气,紧接着可能再次吐出烟雾。

      图拉维斯压低帽檐。

      “你可以走了,工作交给剩下的……”

      后面的他没听见。耳边轰鸣大作,图拉维斯疑心是自己不想听见,可头痛剧烈。

      “权当我当初救错了人吧。”

      这是清晰的也是最清晰的。也是在直梯下降、重见光明的最后一句。

      三人搬到语市的第一天,孟孑孓没和他们一起走,仍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齿拿拿负责烤肉、孙荼荼负责把肉串到签子上、图拉维斯负责开车以及等齿拿拿和他换班烤肉、宋小禛负责搬架子。

      地方选的极好,平坦的低丘,布满青草。位于中心公园后方,时常有人在这野餐。比如今天,他们正好挑了个人多的时候,每隔五米便有几个同他们一样在地上铺好野餐垫的游客。低丘夜里生意兴隆,也许是因为流星的传闻。

      齿拿拿一边烤肉一边时不时瞥一眼近处哼着歌拆面包糠的宋小禛,每瞥一下就顺带看一眼身旁的孙荼荼。而两人都像刻意躲避她的视线似的,自始至终没跟她对过视。

      一次也没有!荼荼为什么——就算在车上解释得足够清楚:一切都是场误会。宋小禛和孙荼荼一人半句地解释来龙去脉,她还是没法接受自己的好朋友能甘愿容忍一个惹她生这么大场气的人和她坐同一辆车,甚至被一起带来烧烤。齿拿拿明白他算半个苦力,但她还是不能理解。

      齿拿拿翻弄手上的肉串。硝烟顺风滚滚而去。

      孙荼荼搅着酱料。心里想的还是那天的事情。

      昨天的事情,昨天夜里的事情。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是在晚八点一刻。但当时怎么可能有心情去享受。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全是自己未曾见过的。程度上可以说是令人咂舌。

      “姐,辛苦了!”事情结束后,他拭去一把汗水,“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吧。

      “上次太匆忙太遗憾了,连话都没能好好说上两句。”

      房间门重新关上,砖块躺在门旁,碎成小型废墟。走廊。时间开始流动,她的信任没有。孙荼荼僵在原地。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小禛直起腰板,抱臂倚在墙上:“现在的脸——假体,很脆弱吧。稍一用力就能整个儿下来。

      “外层给的活轻松,发钱又多,想走也能痛快地走,就是化妆技术不太好。我说的没错吧,姐?”

      孙荼荼说不出半句话。

      他嘴角一弯:“总之,一起吃顿饭吧。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姐,在下真心实意欣赏你。”

      于是就被孙荼荼这么稀里糊涂地带了过来。见面时心情很好地边戴耳环,边一个劲称赞图拉维斯的高个子,又热情地跟齿拿拿套近乎。鸤市离语市两小时的车程,他硬是在吉普上扯了一个半小时的皮。剩下半个小时刷手机,也是他唯一安静的时候。

      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理他。

      现在也是。心情很好地接过其他游客送来的水果拼盘,脸上笑容一直没下去过。

      “红眼,技术真好!”又措不及防出现在齿拿拿身边,打量数针肉串。后者被吓了一个激灵,“这色泽,啧啧,行家啊。”

      她无语。默默刷上酱汁,将肉串递给对方。宋小禛接过,不顾白烟外冒,迅速咬上一口。结果就是被辣和烫同时攻击得仰头直叫。齿拿拿翻个白眼;孙荼荼不禁冷笑;图拉维斯默默串肉串。

      暮色完全下去,不管在时间还是颜色上,通体夜晚的蓝黑。星点花白,成群地出来。寥寥几颗脱离阵营,躲在角落交闪。仿油灯在低丘表面扎根,徐徐亮起,电在四方玻璃罩内透出光芒,暖似萤火般,照亮草地、人堆,在临近尽头划出弧线分割冷暖,绝不多抢夜色风头。

      向下略微一望便能阅览公园全貌,湖泊一般被矮房重重包围。这是语市郊区之一。低丘已经成为半个景点,据说明年要被划进公园设施之一。

      风一片片轻扫过来。远处传来喊声:“再过五分钟,流星就要来啦!”

      有人拍手叫好。喧声四起。孙荼荼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晚八点十三分。孟孑孓发来的短信停留在半小时前:马上到。

      她咬口羊肉,足够劲道,自己拌的料也香辣可口。

      希望真的是“马上”。

      “荼荼,图,这里好了!”

      齿拿拿举着两把蘑菇、一把牛肉、一把羊肉,脸颊通红地看向他们。孙荼荼忙过去接,图拉维斯迈着沉缓的步子过来,宋小禛自觉给他让道。有游客端着烙饼过来,和他们交换伙食。

      阴影里隐约有光亮掠过。正分着食物的几人抬眼,发现人群纷纷昂首惊呼。孙荼荼最后一个抬起头,还是被齿拿拿轻拍肩膀引起的注意。

      她循身后视线朝天际望去,星群中果真出现流星。

      雪白在漆黑里留下微小的创口,血珠尚未渗出便快速愈合。速度比雨水下落更加短促,迁徙一般远赴他方,尾迹匆匆掠过又忽然消失,而光亮让世界每隔数秒迎来一次白昼。

      游客对美景赞不绝口。有人双手合十许下心愿。齿拿拿举起手机,图拉维斯摆起相机,孙荼荼抱臂观望。

      几人身后传来呼声:“抱歉,来晚了,拿拿,荼荼,图拉维斯——”

      孟孑孓气喘吁吁,孙荼荼猜测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过去迎她。齿拿拿紧随其后。

      孟孑孓蹲下身喘口气:“对不起,临时有事,刚办完房子手续……这位是?”

      她盯着宋小禛,后者刚从星星中回过神来,爽快地对她打个招呼。

      “新认识的,”孙荼荼瞥他一眼,随即拉起孟孑孓手来,“还好你没错过,多好看啊,我们东西也还没吃完呢。”

      孟孑孓蹙起眉毛,略略歪头看向夜空某处。

      “那颗从刚开始就在吗?”孟孑孓问。

      最黯淡的一颗,可以说基本上没什么光芒。但尾迹拖得极长,仿佛抱着划破夜空的决心向下俯冲。速度也比其他星缓上更多。仿佛一道疤痕。

      “好像——是吧?”齿拿拿说。

      “哪一个?”孙荼荼仍在寻找。齿拿拿帮她指出方位,后者啊了一声。

      图拉维斯仍在调整焦距。

      “没看见。你观察力还真强啊!”宋小禛说。

      “唔,也没有,”孟孑孓将视线转移回宋小禛身上,“你是母尔贸人吗?”

      宋小禛笑嘻嘻地:“在下正是。”

      孟孑孓决定忽视他奇怪的口癖,从包里翻出几壶清酒,说这是亲戚给的,由国进口来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图拉维斯不带语调地开玩笑说就是有毒的也要喝了。

      天不断被划出转瞬即逝的伤口,该固定的星星仍然固定,该喧闹的地方仍然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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