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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12】杯底不可饲金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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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尔图纳流星雨预计在今晚8时至12时迎来极大。最佳观测地点位于我国……”
这是晚饭时的新闻。
“据文坊报道:昨夜十时2二十一分,不知名陨石降落于我国士城语市京台区,南华尔高尔夫球场,目前未发现伤亡人员,球场损失面积超过两千平……”
这是凌晨的新闻。登榜第一条,随即被桃色轶闻淹没。
朱佑铭拿起:手磨咖啡一杯。放入方糖两块,顺入口中。在岛台旁边落座。然后什么都不做。真正意义上的不做任何事情。
不去想繁琐的小事也不去考虑大事,凌晨三点四十分,涟泠区所有住民入睡。留给自己放空的时间。
对于现在而言,时间是这样的:既不前进也不流动,只在没有方向地改变。能确定时间是在改变。自己改变了吗?不知道;世界改变了吗?没兴趣。只是明白在这种情景下一定有什么在悄然改变,而唯一能被确定的只有时间。
于是在完全未知的时段里把一切抛开。过去、现下、未来,全部抛到一个近似黑洞的地方,任其拉长、销毁或溶解。
怎样都行。简而言之:不要靠近自己。都同他无关。至于什么时候被召回,是早在决定放空前就被谋划好的。现在,岛台只是岛台;平层只是平层;涟泠区只是涟泠区;世界只是世界。时间正在改变,凡事正皆静止,而朱佑铭也只是朱佑铭。
他脑海中恍然闪过一种景象: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流星以肉身为刀刃,撕开漆黑的巨人的尸体,随后在巨人内脏着陆,被火烧焦。
最后,复活。
收拾完所有东西是在转天下午四点。
房间全部清空。孟孑孓伸个懒腰,最后一次扫视地板、沙发、地毯。一切能被称之为熟悉的都被她用肉眼缅怀了个遍,即使它们是要坐三个小时的天缆,和她一起抵达新家的。
猫,她看着阳光宽宏地洒在客厅里,想,剩下的空间可以养只猫。
小时候也这么想过,最后却放弃了。因为什么忘记了?可能是养死过兔子,兔子最后非自然死亡,大概是由于汽车,不假思索,疾速在它身上碾过,而她当时没有能够阻拦一辆汽车的力量,现在也没有。尽管她对生老病死并不敏感,却仍然不想养猫。完全不恐惧死亡带来的分离,毕竟是不可控因素,不可控的就没必要让其变得可控。
孟孑孓坐在圆桌旁边,想了半天是因为什么。
最后得出结论:钱和时间。不容浪费。纵使她人生中多数时间是在虚度光阴,但把钱投入到人身上,总比去关照动物的好。
搬家公司还有十五分钟到达楼下。孟孑孓看一眼表,应该穿上外套了。自己开车去,家具一会要在天上走。今天不限尾号为6的车。一切都准备就绪。原先的世间滨已经成为过去,原先的人生也会成为过去。
她看着灰尘在光束中悠然自得地漂浮。不由自主想起全乌子和死,以及儿时某些瞬间。比如随时间一起消失的朋友、看护员和教师,比如生命中那些平平无奇的事物,柜子、床板、沙发,无一例外让她感到安心。而这种安心足以掩盖死亡带来的惊惧。哪怕她并不惊惧。
掉入那里,人生经历和性格也会改变吗?
不清楚。她揉揉太阳穴。还有十分钟,可以再去趟厕所。
昨天那顿烧烤吃得很好。随着最后一颗流星划过,他们举杯共饮:庆祝我们正式入职——不,是留在世间滨。即使几人里并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庆祝的。在哪里都无所谓,只是足以谋生的事业变得更加安稳而已。真正庆祝的大概是生活上的改变。尽管也不知道“改变”到底值不值得被拿出来庆贺。
“你怎么——”
“还要接着干半年呢!在下这么一个强壮而健康的劳动力,”宋小禛呲牙笑着,对满面不解的孙荼荼,“去语市有啥不好的?括弧除了要扫的地方更大了。
“再说,在这待久了,刚好出去见见世面。”
孙荼荼一阵头疼。即使没有酒精在她体内发挥作用。孟孑孓、齿拿拿——甚至是图拉维斯。冲动在他们将酒爽快下肚时被理智即刻叫停。不能喝。旁边这货怎么样她不清楚,她要是跟着喝了,谁来开车?孙荼荼沉下心来拧好盖子,转头孟孑孓已经倒在齿拿拿身上,后者还算清醒,是他们当中酒量最好的一位。图拉维斯也不知何时躺在地上。
还好低丘上剩下的人寥寥无几。人们在感到困倦后,对于流星的热情几乎是一扫而空。她庆幸没人能注意到这场面。五个成年人单靠几瓶酒就喝倒了两个,蓝平果然不容小觑。
“哎呀,这大哥——是睡了?”宋小禛看着图拉维斯,像看倒下的山脉,“看不清脸,真神奇!”
“荼荼,麻烦你开车了。”齿拿拿叹口气,扶紧怀里的孟孑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脸涨得通红。
“没事,”她看着铁架、野餐垫和垃圾袋,“先收拾吧。”
之后是靠他们三个把人扛上车的,图拉维斯尤其费劲。孙荼荼在驾驶位,宋小禛坐上副驾驶,齿拿拿夹在后座两个烂醉如泥的中间,吸吸鼻子。脸红莫名和白发形成一种对照。
“天完全黑了啊,”宋小禛悠然盯着窗外,“姐,之后这样的,是不是还有很多次啊?”
“该吃的都吃完了。”
“不能单独吃一顿么?”
“别蹬鼻子上脸。”
车在无人的道路上平缓向前,顺利得离奇。孙荼荼有些不习惯。她没怎么开过越野。
“唔,”宋小禛说,“以后都是同事嘛,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她冷笑,是,就怕见不到了。
提前半年预约好的复出,就等这两天回去——回观城。因家事推迟的正业正在归来的路上,而世间滨充其量算个锻炼自己的工作,再绕近几步,实际上是为了朱佑铭。
十分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十分想知道从哪下手才能使他一败涂地。
现在事情差不多了,就该回去。
孙荼荼目光直视路面。他侧过头,盯了她半天。
“姐,”进而眯起眼睛,“其实一开始就想说了,你看上去有些眼熟啊。”
“独眼是不是看谁都一个样子?”
宋小禛撇嘴:“你也知道在下这独眼是有原因的。”
红灯来,转眼又变成十三秒。孙荼荼双手把住方向盘,偏过头对着他。
好看的人。尤其在路灯底下,光是她的陪衬品。
“改天再约一顿吧,既然你这么想的话,”孙荼荼面露微笑,“我考虑了一下。你都这么想了,再吃顿饭,也不是不行。”
宋小禛嘴巴微张,眼睛错乱地眨动,半天说不出话。
“姐,跟你说,在下可开不起这个玩笑!”
“玩不玩笑的随你便,反正话我说出去了。”
“那周三——周二吧,不,明天下午。姐你有空吧?有的话先去麻辣烫再去发泄室,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车重新向前移动,拐了个短促的弯。
“什么叫发泄室?”孙荼荼皱眉。
“就是给钱进去砸东西的地方,在下每周末都要去一次,以防那什么嘛。姐,你也知道的。”
“随你便。”
他欢呼一声,随即毫无征兆地一愣。回头扒着车座椅向后看,三人都已经睡了。
“姐,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
他指指孟孑孓:“她在说什么?”
把注意分一些给听觉。孙荼荼竖起耳朵,努力留心后座的动静。无声的晚上,孟孑孓双眼紧闭,一点一点地把梦话从嘴里送出去。
“流星……
星要来了,真的……
星要来了。”
美食街。人群是纸页一样翻飞过去的。语市里临靠夜坊的犄角旮旯,即使太阳高悬在头顶也无比热闹。秋风刮来冷意,倏地由香料味填满。白雾来自烤成焦糖色的鲜肉中,跟随叫卖、交谈声一起冒出,一些腾空而上,更多的沉下来,滞留在空气里面。
她本来做好了被“放鸽子”的打算,可结果就是谁也没迟到。他换好真皮外套、白衬衫、牛仔裤;她套上针织大衣、高龄毛衣、灯芯绒。两人分别从不同方向过来,停在麻辣烫门口,一个留神便和对方对上了眼。
“哎哟,姐,刚想问你什么时候到呢,”宋小禛咧起一个微笑,“这家应该好吃,在下在网上看过了,实在不行就再换一家——都听姐你的。括弧在下请客。”
“随你便。”
孙荼荼略过他,径直走进店门里面。宋小禛眨眨眼睛,快步跟上。
“姐,”他皱皱眉头,“在下觉得,还是微辣。”
“你吃了蘑菇会被毒死?”孙荼荼不以为然地往嘴里送。
“那倒不是——就,微辣更正宗。不是,不是——算了姐你当在下什么都没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次母尔贸人不少,他也并没惹人注意。室内温度刚刚好,没到热得向下淌汗的地步。宋小禛边叹气边拿起筷子蘸料,瞥见孙荼荼酱料里的果仁碎,又是一阵心疼。
怎么这么不会吃麻辣烫啊!麻酱里面放果仁,还配的菌汤——那还能吃吗那!
宋小禛在心里哀嚎,默默把裹满酱料的蟹□□塞进嘴里咀嚼。味道果然不如阿灰,口感上还说得过去,假如阿灰的蟹□□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那这个就是被冷藏过许多天的那种。
换个目标。他夹起一根凉菜。凉菜不错,比阿灰家的好吃。
“哎,你那天说的,”孙荼荼突然开口,惊得他筷子一抖,“是真的吗?”
宋小禛匆匆咽下嘴里食物,喉咙一鼓一平:“那还能是假的不成?姐,在下何苦骗你啊。”
孙荼荼抬眼和他对视,一对深红色里写满不信任三个大字:“正常人都不会信吧。”
他也同样瞪着仅剩一只的左眼,白色里满是坚定:“姐你要是想的话看在下还可以再给你看一次。不过说好了,还是那个前提。做的时候,一定要离在下远远的。而且估计只有这一回了,这个在下也不好控制。”
她轻笑。对方并没听出笑声里夹杂着的那丝讥讽。
“那一会吧,”孙荼荼将齐肩鬓发拢向耳后,墨绿褪去,露出形状优美的耳朵。一颗碎钻耳钉闪出微光,“一会去你那个——发泄室的时候,给我再看一下。毕竟真的稀奇,不是吗?”
再做一次。宋小禛扭着嘴,狠心地冲她点点头。
孙荼荼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他叹气,起身去拿饮料。
“这就是‘发泄室’?”
喧嚣声在扶梯抵达的那刻戛然而止。
孙荼荼打量起店面。设于商场最底层。说破不破,说新不新。中规中矩。能从玻璃门外窥见内里,设计上中规中矩,海报上宣传标语也是中规中矩的黄色大字:敢怒你就来。
确实像他应该爱来的地方。
“姐,不是在下啰嗦,”他仍然瘪着嘴,“我最后再说一遍——姐你最好是躲远一点。括弧虽然店里有层玻璃墙,只要你不跟在下一块儿进去,应该就没大事。”
“哪来这么多话,”她皱眉,随后近秒速地舒展开,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刚才的话像被吸入漩涡一般消失,“快进去吧。”
宋小禛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随即推门,示意孙荼荼先进。对方不留给他一丝目光,顺他的意思缓缓走向前台正中央。宋小禛嘻嘻地笑,一手把右边耳环正位,一手跟中年发福的老板打招呼。
灯光偏冷,像许多年前——换而言之,像鸤市普通居民常用的灯。白不是很令人舒心的白,黑砖墙上覆满彩色涂鸦,地毯旁边散落几打时尚杂志,靠墙的红沙发也在刻意引导出某种负面情绪。
寒暄是毫无内容的寒暄。从谈话内容中提取到的,一次居然只要二十块钱——但仍然是毫无营养的信息。
孙荼荼险些打个哈欠,被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噎了回去。
钥匙串碰撞出的清脆声音把她唤回现实。
“姐,右边那个房间。”他指向走廊右侧,看着倒是空旷。
还是和先前一样。不过给了老板一个微笑。老板回以她笑容,紧接着眼神戏谑地瞟向宋小禛。
后者给他一个边上凉快的口型,跟着孙荼荼走进屋里。
红墙,黑涂鸦。果真同“发泄”这个模式相配得很。
把房间横向分成四份,则玻璃房那部分占了四分之三,和门之间空余出来一条缝隙,占四分之一。
需要用钥匙拧开的门在最右侧。他把外套挂在旁边墙粘挂钩上,过去用钥匙开门。又赴死一般转身,递给孙荼荼一枚拇指大小的蓝牙耳机。
里面有隔音。孙荼荼想,玻璃看着是钢化的,且设在这种店里,应该比平常看见的那些更加结实。她于是接过,打量形状,塞进左耳。
宋小禛那只戴在右边,藏进黑发里。他走进去,门一关,首先响起的是清脆的踩玻璃声。孙荼荼朝里望,里面地板上大概全是玻璃碎,和铺石子路的石子是一样的。正中央横桌上摆了一排玻璃杯,而挥打用的棍棒罗列在墙面两侧,沙袋则悬在角落。
“姐,躲远点吧,括弧以防万一最好是靠着门。”
对方还是如临大劫一样,看着孙荼荼的眼神里带了些玩笑一样的绝望。
又在啰嗦。她啧了声:“赶快的,好吗?”
宋小禛便沉默着把一手靠向脑后,步骤相当繁琐地解开眼罩带子。
眼罩被死死攥在左手,而常年隐藏起来的右眼突然暴露无遗。
温度倏然降到零下。眼白不是眼白,而是黑色的浊水,在虹膜周围扩散开来。
更为准确的形容是:侵蚀。不仅将眼白占据成黑,且作为丝缕侵入花白的虹膜内里。白色完全不纯正,更像覆在黑上的一层薄膜。完全不寻常的右眼。
即使是母尔贸人——别说是母尔贸人,不管什么人种,这种眼睛只会被列入重症感染的名单里去,却被那半头黑发衬得异常和谐。
似乎有能将人刺伤的冷气正徐徐穿过玻璃墙,或是带来一片雾霭。孙荼荼心知肚明这是错觉,双臂在胸前又环紧几分。
上回没注意到这种情况,她想,原来改变是无法被察觉到的,即使她尽量做到眼睛都不眨一下,却仍没捕捉到变化的时机。
她开始细细打量对方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变得壮实了些,不过几毫米的差别;头发上黑色那部分占比更多了些,也可能是错觉。
但神情的转变不是错觉,从刚才那股不着调的散漫变成某种带有攻击性的挑衅。即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某一瞬间——或许就在眼罩解下来的那刻:五官变得完整,人变得完整,但内核好似被整个抽出而替换成其他和本人不相配的。而这完全算不上有趣。
寂静得近乎诡异。无声环境没有持续多久。
耳麦里防不胜防传来丝丝电流声,紧接着就是要将耳骨震碎的沙哑的声音,近似某种低吼。对方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右手攥成拳头砸向墙面。房间由于异于常人的力度颤了一瞬,随后在粗重的呼吸声中回归平静。
“蠢女人!”接近嘶吼,声音像刚刚被火剧烈地烧过,“孙荼荼,迄今为止见过最蠢的——没有之一!”
她用淡漠的神情回敬对方。即使刚才的微笑也假得要命,但现在才是最自然的状态。
“两个人缝成一个,”孙荼荼不带语调地重复宋小禛那天对她说过的话,“一人一半,他是‘左’,你是‘右’。你是黑,他是白。”
“有什么左右的,我就是我。”他眉头拧得发紧,呼吸在墙面上形成白雾。
“和他相比,你的优势在力量上。他是灵活,而你只有野蛮,”她仍然把话冷冰冰地抛出去,“两人碍于身份,才选择相互合作,铤而走险,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行业。”
对方咯咯地怪笑起来,声音像未上油的齿轮,硬生生相互摩擦:“听他胡说,没人要和他合作。只是暂时寄住,一直睡着不也挺好?”
“要让你们分开似乎很难。毕竟各占一半,行动上很不方便——或者说分开的话根本没法行动。所以日常生活由他主导,工作时则偶尔放你自由,配合得相当好。
“两人剩下的那半,大概率找不到了。是这样?”
孙荼荼比他稍矮一截,说出这话却像俯视。俯视在她之下的人。
“他也是个脑残。敢对刚认识的女人讲这种话,”话说一半,他又发出那种奇异的笑声,“哎,我问你,知道那傻子为什么对你这么关注吗?心简直都要整个抛给你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现在也真的相信。而我的疑问只有一个——但你否定也不算数。”
因为只有那一种可能,孙荼荼暗暗下定结论。
“求我,”他咧嘴,“求求我,大发慈悲给你答案。”
“源明涅,”她干脆地,没给对方恶心人的机会,“在那里被缝合的。时间约在十余年前,再具体点,十一年。
“你——身体年龄,今年二十二,没错?”
他笑容很快消退下去。变成难以形容的怒容,拳头又在玻璃墙面上重重捶去几下,然而左手无动于衷。
“即使现在,主要意识还是由‘左’在控制,”孙荼荼盯着那只攥住眼罩的手,过于用力而开始发抖,血管也隐隐向外凸起,“别生气,我只是在正常发问,你身体的主控制人也并没有任何不情愿。
“老实回答和一直耗着,选一个。”
数秒钟的沉默。
说对了,孙荼荼原本以为会有偏差,没想到同正确答案不偏不倚。临时搜刮到的信息,未免没用。
白色那个一直在给自己线索。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
她没心思细想,只等着对方给予回话。
“你就不是了?”
出人意料的回答。孙荼荼一时间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是这样了?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愿意烦你——蠢女人。”他嘴角痉挛,不由自主地抽动。孙荼荼感到时间在难以察觉的时候失去了一秒钟。
“你们俩,简直了,一模一样的让人恶心。”